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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片石(一)   汪曾祺

(2008-04-01 10:5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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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泰山片石

我从泰山归,携归一片云,开闸忽相视。化作雨霖霖。

 

泰山很大

   泰即太,泰的本字是大,段玉裁以为太是后起的俗字,太字下面的一点是后人加上去的。金文、甲骨文的大字下面如果加上一点,也不成个样子,很容易让人无解,以为是表示人体上的某个器官。

因此描写泰山是很困难的。它太大了,写起来没有抓挠。三千年来,写泰山的诗里最好的,我以为是诗经的《鲁颂》:“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岩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很难捉摸,但是登上泰山,似乎可以体会到泰山是有那么一股劲。詹即瞻。说是在鲁国,不论在哪里,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泰山。这是写实,然而写出了一个大的境界。汉武帝登泰山封禅,对泰山简直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好发出一连串的感叹:“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感矣!”完全没说出个所以然。这到也是一种办法,人到了超经验的景色之前往往找不到合适语言,就只好狗一样的乱叫。杜甫诗《望岳》,自是绝唱,“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一句话就把泰山概括了。杜甫真是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伟大得现实主义者,这一句诗表现了他对祖国河山的无比忠悃。相比之下,李白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就是有点洒狗血,李白写了很多好诗,很有气势,但有时底气不足,便只好洒狗血,装疯。他写泰山的几首诗都让人有底气不足之感。杜甫的诗当然受了《鲁颂》的影响,“齐鲁青未了”,当自“鲁邦所詹”出。张岱说:“泰山元气浑厚,绝不以玲珑小巧示人。”这话是说的对。大概写泰山,只能从宏观处着笔。郦道元写三峡可以取法,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刻琢精深,以其法写泰山即不大适用。

写风景,是和个人气质有关的。徐志摩写泰山日出,用了很多华丽鲜明的颜色,真是“浓得化不开”。但我又点怀疑,这是写泰山日出,还是写徐志摩自己?我想周作人就不会这样写。周作人根本不会写日出。

我是写不了泰山的,因为泰山太大。我对泰山不能认同。我对一切伟大的东西总是格格不入。我十年间两登泰山,可谓了不相干。泰山既不能进入我的内部,我也不能外化为泰山。山自山,我自我,不能打到物我同一,山即使我,我即是山。泰山是强者之山,我自以为这个提法很合适,我不是强者,不论是登山还是处世。我是生长在水边的人,一个平常的、平和的人。我已经过了七十岁,对于高山,只好仰止。我是人安于竹篱茅舍、小桥流水的人。以惯写小桥流水之笔而高大雄奇之山,殆矣。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要“小鸡吃绿豆——强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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