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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佳人篇]狸宝/云间

(2011-05-16 1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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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她要的便是他这狠毒的话,来断净她的妄想,岂料真是一字字听进耳中,竟是这般利剑剜心。
  一、
  这一年夏天特别绵长,沤热,城里接连被晒干了四个河塘,董家花园那一方小小的池,自也不能幸免。原本是极平常的事,谁耐烦管它干不干,横竖是无关痛痒,等过了夏天再蓄上水,种上荷,撒上鱼,又是一池好水。而此时,人人都急拉拉只想着避瘟消暑。
  偏是没事找事。那晚上容二奶奶正走到这园子水池边,尿急,赶不及回去,丫环支愣愣地给她出主意:“反正也没人,太太莫便到池子里去!”
  容二奶奶脸红欲死:“死丫头,只会出这馊主意,来了人怎么办?”
  “天深夜黑的,来的人,也不尽能看得清!”
  容二奶奶也实在憋不住,当下丫环把她扶到池底,便在一旁把风,容二奶奶忽然叫了一声:“哎哟!”
  丫环急火火跑过去使灯笼一照,呀,容二奶奶正倒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而在她足踝处,正抓着一只小小的白骨的手,才得见天日的骨,还沾着湿答答凌乱的泥。
  这不是青天白日,这夜是疑心生暗鬼,更何况是真见鬼,这白花花的骨头。
  丫环不能自抑地颤抖惨叫,任手中的红纱灯笼跌扑出去,翻翻滚滚,终于它偃旗息鼓。
  
  城里一时都风传着董家园子的奇事——在那一方小小的荷花池子底下,起出了一具骸骨。这具小小的骨骼,分明还未得发育齐全,它被埋在池底的泥里,天长日久地磨蚀,不知几多春秋,忽然天翻地覆——它被人掘出,一时间众目睽睽,它娇怯地伸展开了肢体。
  董家上下不得安宁——死人骸骨,多么晦气,在自家池子底被掘出来。
  因此请了法师开坛作法。
  在无星无月的晚上,点起了数十盏玻璃灯,照出一方雪丽的方寸之地。
  法师持长剑,森寒雪刃,映照眉目孤艳,眼里有厉气寒光。
  忽然凝睇!
  “小姐,小姐……”丫环抑不住惊叫,“他,他在看咱们!”
  董小小强别开脸,捏紧掌心的一撮冷汗,喝丫头:“休得胡言乱语”。硬拉她往园外走。只行出数步,骤闻坛上清冽的一声:“狸宝!”
  身体一霎软弱无力,她心慌意乱,丢开丫头的手,拔足没命地往园外飞奔,像身后追着恶鬼。
  那人却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喊声如影随形——
  狸宝,狸宝,狸宝,狸宝……
  谁顾得它,她只拔足狂奔!  
  二、
  法事作足了九日。
  九,是极阳之数,正能镇鬼摄妖,去阴除邪。
  都不过是自骗自,图个心安理得。
  小小正拿着一片西瓜,有一下没有一下地咬,神思恍惚,瓜子却吐得准,每一粒都稳稳落进十步外捧在丫环手里的冰纹瓷碗里。
  丫环倒机灵,看出她的苦中作乐,讨好地:“小姐,可是有什么不顺心事?告诉婢子,教婢子为小姐分担一二!”
  然而这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法不传六耳。
  她不耐烦摆摆手:“都下去,我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丫环扁嘴,恨自己多嘴多舌讨了这番没趣儿,到底不敢违背主子命令,不情不愿,叫着屋里的五个丫头出去了。
  小小却并未因这乍然的死寂而感到安心。
  为着什么这般心潮起伏?在离开杏子林以前,她以为已把一切断得干干净净,而今触目惊心,她才知她忘不了,放不下,辗转难眠。
  门忽开,飘然而至俊丽的身影,飞云洞月,是他。
  “广耳!”她绞着的心,无可奈何地,“这又何必呢!”
  “我必须带你走!”他冷透艳秀的眉眼,微微向她一瞥,“你如此扰乱人间秩序,会遭天诛!”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屁话,如果我怕,当初就不会离开杏子林!”她咬牙切齿,口吐恶语,对方一时惊怔不能自抑地瞪大了眼睛,她因这惊怔而格外快意了一瞬,“求你,说些能够说服我跟你回去的理由,哪怕是借口呢!”吐了最后一个字,她发觉自己声音颤抖——原来她对他还存有幻想和期冀。
  他想了想:“我不能袖手旁观!”如此长眉深蹙,痛定思痛,“狸宝,你杀了人吧?我为之作法事的这具骸骨,董小小,是你杀的吧?你吃了她的血肉,不然……”
  她已等不及他说完,忽然放声长笑,笑得滚在地上,不能遏制。
  他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红了脸,气急败坏:“你笑什么?”
  她收声,并不肯起来,只倒卧在阴凉的地上,凄冷的声调:“广耳,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不堪,狠辣,恶毒,不择手段,原来,不过,如此!”
  “不……”
  “你走吧,”她爬起来自顾自行去内室,不肯再多看他一眼,“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他气得瞪眼喘气,恨不能暴打她一顿,怎么这样冥顽不灵!终于只是叹气:“要我怎么做你才跟我走!”
  “你果然真心要我和你回去么?”她自帘后盯他一眼。
  “自然!”他斩钉截铁。
  她想了想:“那么,我给你十天,只要你想出来能说服我的理由,我自然跟你回去!”
  他脸色陡变——真是恨她的,凭什么如此自说自话自作主张,他又不是她心里的虫,怎知她的所想所思,怎知她想听何样的理由!简直不可理喻!
  奈何她不肯再听他一言,一点机会也不给,在他开口之先,已先发制人:“不必再费唇舌!你走吧,我乏了!”  
  三、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一日,两日,三日……到第六日,小小的忐忑如日中天——他会来么,还是索性放弃?他这后知后觉的人,又怎会体贴到她的真心……这样心心念念的时候,蓦然闯进董家的道士,自称斩妖除魔卫道,说这董宅里妖气冲天。
  一时董家上下又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小小拿剪刀修去多余的枝丫,将十几枝金丝桃放进插瓶里,想着这满天的流言,早已无心侍弄,闷闷把剪刀丢出去。也许是怀了恨的,只这随意一甩,如流矢入墙,根深蒂固。
  丫环打个战,原本有心开解主子,用能想到的所有甜言蜜语,但见这副架势,噤若寒蝉,哪里还敢造次。一时屋内静谧,只剩有心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门忽被大力推开,闯进来的人,十一二岁才留头的小丫头,不管不顾,急惶惶,抓住小小衣袖:“不得了,那臭牛鼻子道士,妖言惑众,竟讲小姐是什么妖怪……”
  小小紧蹙了额,一把将她甩出去,看她跌跌撞撞跪伏在地,还不解恨地喝:“放肆!”
  小丫头被吓得磕头如捣蒜,哭天抢地:“婢子知错,再不敢了,小姐饶了婢子这回吧!”
  小小哪里顾得这小丫头的心惊胆战,已急急飞奔而去,到得前厅,拨开围在厅前新奇观瞧的一干婢仆,抓住董老爷胳膊:“爹!”生平还是头一次,她把这个字叫得理直气壮,“女儿听说有人在此妖言惑众,污蔑女儿!”她一指安稳坐于客位上的青年,“是他!”
  那人才抬眉瞧来,春深似海的眼睛,近乎单纯,净到不染半点人间烟火的脸。小小不由得一悚,急收回手,对着这幽然纯粹,她只觉心神不宁,难道是心虚,她不敢多想,只向董老爷撒娇耍横:“爹,你可要为女儿做主,把这作死的道士,乱棍打出去!”
  董老爷拍拍她的手,叫她少安毋躁,实在是因为青年露了手段,将他震在当场,以至对青年的所言所讲,由全然不信,到而今半信半疑。
  他捏了捏袖袋里的冷硬,真是寒意凛人,哪怕隔着缎子,手指也被浸得疼。也就在刚才,它还只是一点残茶,他喝剩下的,青年随意一指,它立时结作一块寒玉冰晶。
  小小还在催他赶人,他实在有些疑虑呀!因而摆起一家之长的架子,板住了面孔:“你别在此胡闹,教道长看了笑话。你且回去,此事我自有分寸!”
  小小再不情不愿,当着一屋子的人,也只好顺从。
  终于愤愤而去,在狠剜了青年一眼后。  
  四、
  董老爷留下了道士,这是说,他还是对女儿动了疑?
  难道她装得还不够好,不够像?
  这实在使人心焦如焚!
  小小沉不住气,燃起一支酥眠入骨,以使丫头们深睡不醒。便袖了银剪刀,化了一缕青烟自窗子飘逝。
  她是要找道士拼命,凭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其实做不做董家小姐,之她也无谓,这许多年还在这里演这出戏,不过是因着她懒,并且,要正当地得一个“人”的身份,并不是容易的事!
  然这身份再难得,她也并不怎样看重。叵耐这臭道士逼上门来,并不甘心将她驱离,分明下了“除恶务尽”的决心,凭着那双使人看不透喘不过气的眼睛,那单纯的残酷,她已洞察。
  难道要她坐以待毙?
  不不不……她当然要先发制人!哪怕是自不量力,比起坐以待毙,她宁可玉石俱焚。
  就算是死,也还死得不冤枉!
  事情却恁般不顺——
  离那臭牛鼻子所居的湖院不过百步之遥,却半路杀出程咬金。
  是广耳。
  他厉目如鹰隼,出手如电,反手拢住她幻化的青烟塞入袖底,追星赶月般驰回她房里,抖袖将她泼出去。
  她趴在地上,瞪着幽怨含恨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为救你一命,你别不知好歹,你根本不是那道士的对手!”
  “不稀罕!”她几乎是凄厉地喊出来,更瞪起尖利如刀的双目,“你来做什么,约定的时日还未到?”
  “我来带你走!”他俯身强把她自地上拉起,任她又掐又挠又抓,只抓紧她不放手,“你这样莽撞,我实在不能放心,马上随我回杏子林,别耍小孩子脾气!”
  “理由呢?”这三个字恁般痛彻心扉——原来他不过当她小孩子无理取闹,多可笑,亏她自作多情几百年,简直羞愧到无地自容!她咬住嘴唇,怕哽咽着就会脱口而出,静了许久,才道,“能说服我的理由!”
  他忽然冷声冷脸:“你杀了董小小,难道还不够,你赖在此不走,到底意欲何为,还要杀人么?你真是丧尽天良!”
  她惊瞪着眼睛无言以对!
  时光移形换影,谁知是一瞬的静默,还是过了一世的长久,蓦然她拊掌笑起来:“说得好呀,说得真好!”
  他倒惊疑了:“难道你不是吃了她的血肉,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是,我是吃了董小小的血肉!”她冷厉地张大的眼睛,对上他,不甘示弱。谁知她是外强中干。这般虚张声势,为了掩饰她的软弱,绝望,心痛若死。
  并且,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对于法力不足以幻化人身的妖,却可生食人血肉,凭借血肉里的人气,强行化出人身——她是使了这**的法子,是自甘堕落,坠入魔道。
  他复杂的闪烁的眼睛,心焦灼得扭成一团,难道是痛?只能强硬地喘气,压下满腔的怒火,不然他怕会控制不住,对她出手!
  分明早已料到,然他再把事情前因后果都推算得明白,又是这样逼着她索要答案,也许只是为了听她一个否定的回答。
  如果她肯为他撒一个谎,或者他会欢喜许多。就算明知她骗他,他倒宁愿相信,宁肯视而不见这丑陋的现实。那么事情会简单许多。
  而今他痛不可当,而她还张着稚拙如孩童的眼睛,问他:“你要怎么处置我?”
  他用力扣住她肩:“跟我回去!”  
  五、
  如果回去,当初又何必逃走!
  她是因何逃离杏子林?也许他心知肚明,她不信他一点儿不懂,只是有意回避着,拿来所有堂皇的借口敷衍。
  她觉得疲累不堪,旧伤口不时发作的痛,自她懂得了欲念,便懂得了痛苦。
  而当初,亦是欲念驱使了这场宿命般的相遇。
  那时候她还是只懵懂的兽,初开灵智,万事不通。如果说她是妖,那真是恭维她,她完全不是演义、话本、志异、传说里那类无所不能的妖怪。她只是稍微聪明一点儿,懂得趋利避害,而根本胸无大志,终日懒散闲卧,或高树,巨石,清凉河滩。
  在水边的时候,多数是为了捕食,求一饭之饱。
  是这样简单的口腹之欲!
  彼时她疯追着一尾大白鱼,顺流而下,也不知追了几许远,终于给她逮着了机会,猛扑过去,以利齿咬住鱼鳍,奋力将它甩上河岸。
  忽然出现白云静远的少年,自称是来自杏子林的广耳,教她不要杀生:“这鱼也可怜得紧,活了百多年,实在不易,不如你放了它!”
  她气急瞪得滚圆的眼睛,逼近一步,伺机发难。
  他蹙紧眉,暗自里一番思量——它捕食,兽之常情,当然为了存活,他也不好欺她。因软语商量:“不如这样,你放了它,我愿供养你一生一世!”
  她迟疑了——供养一生一世,那是说她将不必再四处觅食,只要懒洋洋晒她的日头,他自会伺候她的胃。这巨大的诱惑,她不能不动心。只是这“人”说的话,可不可信?
  他已看透她的心思,马上道:“你可信我,我并非人,乃是才修成人身的妖。”
  为了取信于她,救下这鱼,他竟不惜现出原形,是一只长耳白兔子。
  只一瞬!
  又旋身化成玉树琼华的少年,向她柔声相询:“你可愿意随我一道去杏子林?”
  这还有甚迟疑呢,在她单纯的心思里,认定了他不能将她如何。也许因他过于和颜悦色,又或者因他的真身,一只食草的软弱的兔子,而她是只肉食的兽,在这立场上,她总有点看轻了他。
  自居于杏子林,日子确是**散漫,广耳不管她,随她恣意玩乐,吃吃睡睡。这样过了有十几年,她忽然发了腻,又想起那尾白鱼,不知它该长得怎样肥美,想一想也觉得馋水自溢。她知道广耳把它放养在了杏子林深处的银湖里,再不迟疑,马上找了去,哪想物是人非,鱼已竟不是当初的鱼。
  它已长得巨大,有两丈多长,简直一口能吞了她。
  她倒不知对它如何下嘴了,并且,因为它体形上的可怖,她有点惧怕。
  本要灰溜溜夹尾巴溜走,不想鱼忽然口吐人言,是甜腻的少女的声音:“我记得你,是那只想吃了我的猫!”
  她惊瞪着眼睛,不敢置信,不过短短十几年,它竟有了神通,已会说话,而她,喉中横骨未得炼去,还只能如兽般嘶叫。
  白鱼看她这番惊吓,心满意足:“你等着,等我修成人身,一定吃了你!”
  她逃跑了,多么可耻!她竟被一只鱼吓倒!说出去不要笑掉天下间所有猫的大牙!
  怎么甘心!
  她跑去找广耳,抬着两只小爪子,三跪九叩,要他教她修炼。
  广耳笑嘻嘻问她:“修炼要吃很多苦,你可忍得么?再者,你现在不是很自在快活,为何忽然想要修炼?”
  她不会说人话,只能睁着无辜纯良的兽目望他。有一点狡猾。她隐藏了心机,怕给他识破——他是会他心通这法门的,她心里所想,自是瞒不过他——她迫使自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要长生不老,要长生不老,要长生不老……”
  终于他会心一笑,她放了心。
  而她的真心,不过是要练好了神通,吃了鱼。啊!它真是美妙死了!  
  六、
  到底不能如愿——
  在她好不容易炼出喉中横骨能口吐人言之时,白鱼已脱得鱼形,化出人身,并得广耳取名白幽。
  她怎么不妒火中烧!原本它不过是她的食物,而今事事压她一头!
  简直五内俱焚——在见着了幻成人身的白幽后,她更有如被当头棒喝——如此色相夺人,艳光空明。她再观自身,这一身纯白的猫皮,哪怕广耳曾夸她新雪可爱,到而今也只是怨意难平。
  她跑去找广耳,死求活求,必要广耳给她取个名字:“怎么她有,我没有,你厚此薄彼!”
  广耳倒痛快地:“那么叫狸宝如何呢,你可喜欢?”
  其实名字好不好都是次要的,她不过是要争这一口气,争他的关心。现在她满足了,可还不甚满意,必定要自己在他心里是独一无二,又道:“怎么就脱口而出,可见你并不重视!”
  “你就是这般多心,我不过是一早想好了而已。”他纵容地笑,以指搔她的下颏。她立时软了肢体,贴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惬意闭起了眼睛,是犯了猫儿的通病。她更撒起娇来,在他怀里打几个滚,把肚子一翻,腆着肚皮打哈欠:“给挠挠!”
  他嗤笑推开她:“你别得寸进尺,快去修炼,莫偷懒!”
  修炼是如此枯燥,乏味,漫长。要专注如一,心无旁骛。她怎么来得,她完全是浮想联翩,以前是对食物,而今是对广耳。
  谁知这念头起于何时,她太专注于与白幽争宠,时常缠着广耳不放,为自己找着诸多借口——当然是为了看白幽为此义愤填膺气急败坏——却渐渐明白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她无端对他生了私心,想要长久的霸占。这并不是为了与白幽争高低分上下,不是的,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天长地久。
  骤然间她明白了自己这幽思缠绵,全是起于情爱。
  她并不惶恐,因着喜欢,牵挂,恋慕,是这么使人快乐的一件事,哪怕朝生暮死,也心甘情愿!
  而在她沉溺情爱不思修炼之时,白幽正发愤图强。
  终于对方修成人身,她才急起来——她还披着这张兽皮,广耳再喜欢她,就再喜欢,也是有限的,更像对了宠物的纵容宠溺。而白幽现已是绮艳端方的女子,他会更喜欢这般的如花美眷罢,何况又是如此拼命修行,为了配得起他。
  是的,她知道,白幽这自以为深藏的心思,凭这份感同身受,心心念念,使得在他事上的迟钝,都成就了这份情爱的敏锐。
  她真恨不能一日十二个时辰,一刻不离地看牢了广耳,霸占流连。
  此时却不得不强压心头贪恋,把这事且缓一缓,现今首要是要修成人身,如此,才有与白幽的一争之力。
  她决心闭关,沉心静气,抱元守一。
  就在将突破关头,白幽忽闯来,横冷讥嘲的眉眼:“何必枉费心机,你便化成人身又如何,我与广耳已结为道侣!”
  结为道侣!
  她这心如止水,忽起千丈巨浪,乍惊乍急,心魔丛生,不走火入魔已算得不幸中的大幸,又何谈进境——她到底未能修得人身,且因遽然被打破心灵固守,而受了不轻的内受。她顾不得伤痛,风急火急冲出去,要找广耳问清楚明白——他就这样等不急么?等不急她修成人身,她不过才闭关十几年。
  乍见着她,广耳吃惊:“怎么就出关了?”
  她圆睁怒目,扑过去,把爪子撕扯他衣襟:“是真的么,是真的么,你与白幽已结为道侣,是真的么?”
  他安静沉默的一瞬,蓦然一笑:“不错,是真的!”  
  七、
  不知须怎样地“死心塌地”她才能在杏子林里安心待下去,看他们情深意重。
  她不是凭义气,不是为争一口闲气,她不过是在尝过寸心如割之后,痛定思痛,毅然决然——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地没志气,得不着他的倾心,还要摆出狼狈给人嘲笑。不,她做不到,她必须离了杏子林,去哪里也好,只要离开他们的眼前,更使他们离了她的眼前。
  她选在贺客临门之日逃离杏子林,这正是广耳与白幽最快活的时候,又怎么会顾及到她——这一场喜宴,是广耳仿效俗世中人类男女成婚礼仪,广邀嘉宾,皆是于此处修行有所成的人、妖、精、怪,共贺他与白幽结道侣之喜。
  狸宝已觉万念俱灰,奈何心里还积存着一点不肯罢休的火,怒火中烧,就凭着这一股心气,她穿山过林,不知走了几多远,幡然回神时候,已然身在人间。纷乱烟火气扑面而来,她还不及理清思绪,蓦然一惊——她感到怨气——若人冤死,魂魄不得安息,徘徊迷茫,才会生出怨气。
  她觅气而去,便见着了董小小——说得再详细些,狸宝见着的董小小,已是一具渐失温度的尸。
  她把爪子按在尸的额心,提炼这女孩子生前最后的记忆——
  这不过十岁的女孩子,原来是因着见着了不该见的事,方才得此横祸——她父亲的妾与管家通奸,被她无意撞破。任凭她只有十岁,事到临头,性命攸关,管家与姨娘如何肯放过她,骤下狠手,将她扼死,抛尸后园池中,趁人不知觉,连夜携私潜逃了。
  狸宝用爪子描摹尸身轮廓,忽然鬼迷心窍——只要吃了它,她立时便可化成人身,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难道只是巧合,不,她不信,这分明是天可怜见,给她做“人”的机会!
  又悚然而惊,她如何会生出这般的恶毒念头?这分明是坠了魔障——这一生总还是来日方长,若然哪一日,她与广耳重逢,又将以何面目相见?想必他更会瞧她不起,必恨不能将她自生命中抹去,痛恨曾识得她吧,多么耻辱!
  她真是恨他,倒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恨白幽,那一尾成事不足的小白鱼,她从来也不放在眼睛里。根本的,白幽也触不到她的要害,这百多年所有的意气之争,她都没有当过真,只有对广耳,因为动心动情,所以伤筋动骨。
  却哪有时间自怨自艾,机会稍纵即逝,她无路可走,无容身之地,如今活生生摆在面前了一切,这般销魂,一个“人”的身份!
  她到底还耿耿于怀,只因晚了一步,没能化成人身,便失去所有!
  她倒要尝尝做人的滋味!
  终于把心一横,她露出獠牙。  
  八、
  这桩桩件件,从头细想,竟心如刀绞。就算事过境迁,原来她还是恨他。
  而他永生永世只是这样纯良无害的眼睛,偶或轻波微澜,是怜悯,同情,惋惜……都是她痛恨的东西!她倒宁愿他恨她了,这至少还证明她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真是傻呀,她图他什么呢?她甚至连长生不老也不稀罕,成仙成佛更不曾妄想,如此卑微,只求他一点儿爱情,奈何上穷碧落下黄泉,竟是不可得的。
  是时候了断!
  他连她最后的期冀也碾碎,他永远体贴不到她一腔柔肠百转,永远不会给她一个心甘情愿跟他走的理由。
  “何必再纠缠不休,”她娇笑起来,拨开他的手,“你走吧,我的事,自我离开杏子林那刻,便再不与你相干,遑论生与死。哪怕我要送死,被臭牛鼻子一剑毙命,也请视而不见才好!”
  她是这样恩断义绝的眼睛,逼出他的惊诧,他几乎要喊“你这忘恩负义,枉费我一片苦心”,终于字字缄默,到最后扬声冷笑,一叠声连吐出数十个“好”字:“丑话我要说在前头,别教我抓着你的错处,若然你再害人性命,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她要的便是他这狠毒的话,来断净她的妄想,岂料真是一字字听进耳中,竟是这般利剑剜心。她强忍住涌上的泪意,手却抖得不能自止,只好狠狠地用长指甲掐住皮肉,用这疼痛麻木感情。直到他化了流光飞去,她才敢把软弱释放,瘫于地,如一堆烂泥。
  
  此后只是等死!
  活着实是在种负担,如果不能自克,每时每刻都用来想他,思念他,而愈是思念,愈是绝望,因为明知无望。
  她只等着道士来收拾她,大约这是最好的结局,死在一把号称正义的剑下,也许这剑将洗净了她的罪恶,倒是解脱。
  说到底,她还是懦弱,因为没有自尽的勇气,那种不名誉的死法儿,使她觉得可耻。死,也要一个正当的名义,至少死于道士剑下还够悲壮——她是作了“正义”的祭品,作了他前程无量的铺路石。
  无奈等了又等,却是如死般寂静的五日,道士竟没有步步紧逼的意思了。
  她苦闷,疑惑,沉不住气,叫丫环去打听。丫环回来禀报:“道士已离去!”
  她不明所以,怎么他肯凭白放过她?蓦然心灵触动,紧抓住丫环手臂:“何时走的?”
  “便是五日前——是一早过去送饭的丫头发现的,那牛鼻子留了一封书给老爷。”
  “上面写的什么?”
  “说此间小妖,不成气候,量它不敢作怪,教老爷不必担心,他已给老爷留了数十道符纸,担保平安无事。而今他另有一桩大事要办,等那边事了,自然回转云云。”
  “什么大事?”
  “说是有一巨妖要除,是忽然感到了那妖的气息,追踪而去,所以这般行色匆匆!”
  狸宝听得血气翻腾,再待不住,蓦然向丫鬟脸上吐一口气,看她浑浑噩噩睡去,遂将她撇在一边,霎时化流烟卷去。  
  九、
  一路跋山涉水,心是火中栗子,就是在这样灼热的煎熬下,仍有挡不住的甜美——他到底是不肯放任她不管,哪怕他觉得她杀了人,坠入魔道,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他却不能听凭心间的正义,而被感情左右,要救她,无论如何,他是不能眼看着她送死的吧!
  为何这样“多此一举”,分明他不爱她,那么索性断了她的所有念想,让她看清现实和真相,对谁不都是最好的出路。偏他要做这样的事,让她已枯死的心,又萌生希望。
  希望是饱蘸的痛苦,越用力期许越痛得厉害!
  然而她已不可自持。
  却怎么找不见他与道士的踪影,她不得不胡思乱想——若然他因她而死,她又如何安然存活。
  眼前蓦然闪出袅娜的身影拦了她路,是个女子,待看清楚那张脸,她不由脱口而出:“白幽!”
  “你很得意么?”对方乍然逼近,饱含怒火的双瞳,“广耳为你舍生忘死,你很得意么?”
  她没心思争辩,只急得乞求:“求你带我去找他!”
  “我也正有此意!”白幽痛快诡秘地笑,反手捞住她肩,驭了风,风驰电掣。不过是转眼间,已驰出几**,耳边风声飒飒,是野兽的嘶吼,然再惊急,也阻不住兵器交击迸裂的脆响,当当当当……更看到刀光如匹练,两条翻飞纠缠的影子,一白一灰,同样地快如流星闪电。
  但,显然的,道士功力更胜一筹——打到此时,几日几夜,广耳已气喘吁吁,难免心烦气躁,而道士却冷眼旁观的清爽怡然,宛然是在看一出笑话。
  白幽猛将她一推,她身不由主,急坠,来不及驭力使术保持平稳,更因为心焦,魂不守舍,只这万分之一刹那的迟钝,已够让她万劫不复。
  却陡然递来的一股大力将她托住,缓缓降落,到他身前。
  霎时面面相觑,含义纷繁的眼睛,闪动,彼此却不能吞吐一字。
  到底是他喝:“走!”重如山岳。
  哪里来得及!道士剑尖已抵喉,在他手扣住她肩的刹那。他们踉跄后退,拉开与剑尖的距离,却还是被剑上泼溅的寒意侵得一个哆嗦,像它是历经千秋万世的冰魄寒珠。
  道士凝眉而笑,不肯罢休,再次驱身而上,手中剑舞出一片雪亮冰壁,乍然倾碎,开成一朵朵森丽冰花。寒意自四面八方侵来,他们已无路可逃——蓦然一道银光,挡在他们身前,硬生生迎上这雷霆万钧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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