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人类是不会去在乎汽车的性别的，可是汽车有自己的想法。

    汽车的每天就是沿着既定路线来回奔驰，把一拨又一拨客人送去目的地。这样的劳动要一直从出厂持续到报废为止。对此她没有怨言。任何生活都有它的乐趣。

    例如在闲暇时观察人类，就是她的乐趣。她曾载送过不计其数的客人，她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模样，而如果是每天固定乘坐她的，更是想忘也忘不了——比如那位习惯在车上睡觉的乘客。

    那是一位随处可见的普通上班族，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工作应该不轻松，因为他总是带着疲惫的黑眼圈上车，找到座位后马上就进入闭目养神状态，没养多久就睡着了。嘴巴大张，口水直流，极其享受的模样，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同样记得这位上班族的还有司机。这天他上车时，司机主动对他打招呼：“嗨。”

    “又碰到你了。”他对司机一笑。

    “你很经常坐我们车嘛。”司机说。

    “是啊。我都故意等你们的车来了才上的。”

    “噢？”司机露出“人生得一知己”的表情。

    “是这样，我每晚都迟睡，困得要死，就等搭车时补一下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别的车上我总是睡不着，就数你们这辆能睡得安稳。”他边说边入座。

    司机把他的话理解为对自己驾驶技术的赞美，他好不得意。

    果然，上班族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依然是那样全情投入，就差打呼了。下车时，他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虽然前后就半个小时而已。

    目送他的离去。她的心不平静了。

    乘别的车睡不好，唯独我能让他睡得舒服？她骄傲极了。她喜欢看到乘客满足的表情，她希望为每位乘客提供同样的满足。

    从此她开始密切留心每一位在车上睡觉的乘客，以观察他们入睡的理由。她发现他们之所以入睡，除了跟自身的疲劳度有关外，睡眠环境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车声大小、震动频率、行驶速度、车厢空气等等，如果每样都能配合得好，就有可能让人产生睡意。本身就睡眠不足的人更是二话没说就能睡死过去。

    要满足所有的入睡条件是很困难的，但是她愿意尝试。她努力记忆着一切跟乘客入睡有关的资料，然后调整自己的状态去配合。

    于是慢慢的，这辆车上睡觉的乘客越来越多，就算没位子的人都忍不住脑袋一颠一颠。

    司机同志一路频频打哈欠。

    几乎每一站都只有人上，没有人下，因为旧乘客都睡得不屈不挠，而新乘客不多久就会加入他们的阵营。

    终点站的时候，所有人才会纷纷醒来，然后世界末日般哀嚎自己居然睡过了这么多站，他们一边捶胸顿足一边精神饱满地下车。这时候，她就觉得无比幸福。

    然而后果却是严重的。一个月之后，再没人敢搭乘这辆车了。大家都说这是一辆被诅咒的车，谁坐谁迟到。  

    公交公司是不可能放任一部本该赚钱的车如今门可罗雀的。上级的命令一下来，司机迅速被调换岗位，她的拍档于是没有了。

    半下岗状态的她从此赋闲。

    而公交公司更不可能甘心白白损失掉一辆车，即使没人愿意搭了也要物尽其用。

    几个月后，她被以折扣价卖给了一家幼儿园，作为接送园童上下学或者郊游的校车。

    她高兴极了，又可以载人了，又可以奔驰了。

    上班的第一天，她感受着与昔日乘客的年龄层截然不同的孩子们陆续进入自己的怀抱，她十分感动。此时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确是女性。

    精力过剩的孩子们在车上又叫又闹，玩得不亦乐乎，司机和老师手忙脚乱地让他们安静一些，受伤了怎么办。

    她灵机一动，故计重施。

    车内的吵闹声渐渐小下去，孩子们全部进入了梦乡。

    老师与司机啧啧称奇。不多久，老师也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满载一车人甜蜜的梦行驶着。

    灾难在于，这次的司机本身就是个精神不够集中的典型。她发觉自己开始失控时，司机已经边磨牙边趴在了方向盘上。

    她来不及取代司机控制自己的行驶轨道就横冲直撞入了一个公园，碾过三个草坪撞到一棵树后，才总算停了下来。

    一车人都惊醒了。虽然毫发无伤，但是车祸的阴影还是笼罩了他们，孩子们放开嗓子大哭，老师边安慰边自责，司机面如土色。

    这家幼儿园差点被家长们联名告到法院。

    园长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用那么便宜的价钱买到这辆车。园长后悔得想马上把她肢解了去卖废铁，但是那样一来势必亏上加亏，园长舍不得，于是就一直把她丢在车库里。

    春去秋来，再没有人碰过她。她一身的伤痕也没有得到修理。

    她的身体开始生锈，开始长出苔藓和白色的小蘑菇，这些都让她觉得自己正老去。

    她开始不知道自己是渴望着再次奔跑还是什么，只知道她不想就这样一无是处地废弃下去。

    一个阳光洒进车库的午后，一对耗子夫妻鬼使神差进入了她的体内。他们东瞧瞧西看看，觉得什么都新鲜。

    然后他们选择了一张柔软的座椅作为床铺，生下了一窝的小耗子。

    小耗子们吵吵嚷嚷，不听妈妈的话乖乖睡觉。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冲动，她缓缓地晃动了起来，车身像地震一样微弱地颤抖着，排气管发出轻轻的轰鸣。小耗子们先是吓了一跳，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他们感受着、享受着她的温柔，渐渐合上眼睛。

    后来，猫、狗、麻雀、青蛙、蚂蚁……许许多多小小的客人来找过她，她变得像是一个旅馆，欢迎每一个需要她的人光临。

    她不再渴望奔跑，现在的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摇篮。

 
（作于2007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