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 星期二 科 隆
我在德国两个相距不远的城市法兰克福和科隆(Kron)之间,目睹了德国人的一个共同节日 —— 狂欢节(Camival)。可是,两个地方的人文情绪给我带来的是两种不同感受,从而领略了两个城市的不同原色和风格。
法兰克福相对于其它城市是座新兴城市,它是德国的也是整个欧洲的经济中心。科隆比法兰克福历史久远,城市底蕴深厚,是德国文化和信息传媒中心。
法兰克福的狂欢节是我抵达翌日后降临的。我花了一整天在这个城区里游动。在街头上我遇到三五成群的男人和女人,要么是一家几口人,他们打扮得稀奇古怪,带着面具,穿着模仿成各种动物或神话中的人和物,头发是特别制作的。他们集中到中心广场,排成队伍,平静的游行,做些小小的不出格的古怪动作来,娱乐一下就结束了。
可是,当我来到科隆意外的见识和加入到科隆人的狂欢节时,我才发现,法兰克福人的狂欢是一种庆贺节日的表象;科隆人的狂欢则让我第一次体验到了欧洲人是怎样疯狂的。这种疯狂,是我过去只从电视镜头和文字描写中感受的。
我乘坐冠名“ICE”高速列车,经过110分钟准时抵达科隆车站。一出站,我就感受到科隆车站具有的古老欧洲骑士风范,同时看到车站广场停放的车辆特别多,地上到处是被摔碎的酒瓶玻璃和酒水罐子,还有满地的纸屑、果皮、烟蒂;空气中积聚着浓厚的啤酒发酵出来的气味,散发出一阵阵酗酒者呼吸出来的酒精气息。怎么会是这样呢?科隆这个城市在我过去的阅读记忆中,是古老、文明、充满智慧,而不应当被什么糟蹋成这个样子吧?
我后悔不该过来,要知道科隆车站如此污秽,肮脏熏人,我不如直接赶往巴黎好了。然而,正是这种环境营造出了另外一种情形。
科隆车站分南北两个出站口:南门是我刚才见到的许多车辆停放的新广场,北门我没去。我站在南门广场不久,隐约听到从北门方向传来轰轰隆隆的雷鸣响声。怎么回事?出于好奇,我决定前往北门去看一看。这一看,把我的眼球给吸引住了,原来刚才隐约听到的轰轰响声就是从这里制造发源出来的。
我出北门口之前,感觉人群往南门口去的人要拥挤得多。当我一走出北门口,立刻看到眼前人山人海,人头传动,加上出站口门前是一眼障目的老建筑群,使北广场看去比南广场狭小得多了,容积有限。因此,我看到拥挤在北广场的人群像是压缩在一个大木桶里似的动弹不得,这种情形令我突想,如果有谁往这木桶里投掷一颗燃爆物的话,那么可以想象燃爆之后,会立即发生怎样的惨烈呢?当年美国的9·11事件之后,世界各地都有可能发生类似的事情。因此我小心翼翼的立在一边细心观察。
很快,我发现一个新景观。我的左侧,有座非常气势雄伟的大教堂,塔尖高低错落有致,塔顶间互相疏密大小有别,塔身由沉重的石块仿金字塔形状由底向上一块一块磊砌而成的。再认真看去,整个建筑由塔和堂两个部分组成,这种构建方式堪称奇迹。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古老建筑呢?于是我赶紧往塔的方向走去。我从购买的资料中知道,原来这座高塔就是举世闻名的“科隆大教堂”,又称“科隆石头双塔大教堂”。
所以称“双塔”,是用塔和堂的两个部分混成,塔和堂的外观建筑全部是用垂直线条统领,显露出建筑物的筋骨嶙峋本质,表现出塔堂的极端森严冷峻。偶尔,看到塔堂外墙几块青蓝紫绿黄色拼成的采光玻璃,一经阳光照射,便折射出浓郁的教堂色彩,使塔堂的整体组合远远望去十分壮观,又十分炫目、宏伟,完全体现了日尔曼基督徒的一种崇教精神。
我从名记邹韬奋的《萍踪寄语》和散文大家峻青的《欧行书简》中知道“双塔大教堂”的一些概况,但对其印象不深。几十年过去了,没想到我今天亲临此地亲眼目睹、观赏到了大教堂真身,我觉到十分意外和庆幸。想到这里,我心头一阵激动,其窃喜程度不亚于眼前人潮涌动的科隆市民。
我从资料中还了解到:大教堂始建于1248年,完成在1824—1880年,由塔底到塔尖高156米。与塔楼相接的是十字平面型大教堂,长143米,最宽84米,中心厅12.6米,外部高46米,曾经历几次战火洗礼,尤其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火炮,几乎成为废墟。
过去,我对“哥特式”的概念很不清晰,只从文字上了解“哥特式”是种顶尖、塔细、尖拱、骨感、底部大顶部小的建筑;它主体向上挺拔,窗子采用格子状和彩色玻璃样式;光线下,玻璃迷眩变幻,产生出不同的视觉变化。现在,“哥特式”给了我实物感,而这样的 “哥特式”我们广州有两座。
可是,“哥特式”在欧洲比比皆是。因为中世纪初欧洲大陆继罗马建筑风格消失之后,中部地区产生了一股强大教派力量,而这股力量的建筑风格便以“哥特式”代表象征了。一开始,“哥特式”在巴黎兴起 —— 以巴黎圣母院为甚,后来风靡整个欧洲,直至“哥特式”随教派地位衰落淡出欧洲,随后被十八九世纪的文艺复兴风格代替了。因此,“科隆石头双塔大教堂”成为世界文化的珍贵遗址。如今它气势冷俏,骨感挺拔,宏大矗立在北广场一面,是科隆城市悠久的标识,也是科隆城市的历史名片,是科隆城市一本深厚的历史读本。
我忽然想到,如果不是因为我好奇寻声来到北门的话,那么这座宏伟的历史建筑不就与我失之交臂了吗?所以我想,外出旅游者一定不要怕劳累,不要怕麻烦,更不要怕好奇阻拦了思考而无法得到探究后的意外收获!
我的眼光重新回到狭小的广场上来,看似眼前数万余人,场面气势如虹,各色彩条铺天盖地,一股股雷鸣般的呐喊声从这里平地腾起。呐喊声如雷灌耳,又如海啸般迭宕起伏,伴随喊声的是一片舞动的五颜六色的旗帜、标语和条幅,色彩下面是一群群奇装异服,以及剪裁古怪的各式面具,我看明白了,原来科隆的狂欢节正在老广场举行!
说是老广场,科隆的旧式建筑和老街多集中在这边。
两幢不高的长排式古老楼房并排面对车站,楼房向外飘出旧式的狭小窗户和阳台,窗户和阳台堆满了看客,看客把脑袋和手伸向下面,只见从地面方向突然向他们头顶上空抛来一把一把五颜六色的东西,然后传来呼啦啦的一阵惊异和尖刻的喊叫声,跟着,引起一阵热烈骚动。我看了看窗户和阳台上的人,他们的激动情绪让我替他们担心,生怕他们当中哪个人一不小心跌落下来。
我被这种场面激动了,赶紧取出相机抢镜头,拍场面,拍人物,拍建筑,左拍右拍拍了我数十张胶片,心疼得有点儿不敢再往下拍了。因为我出发前带了9筒胶卷,每筒36张,还带了摄像机,本以为满足了,谁知道欧洲风景处处迷人。后来还知道,欧洲胶卷非常昂贵。所以我提醒去欧洲的朋友一定注意了,出发前多备胶卷,不要吝惜胶片,否则会留下许多遗憾的。现在,我只好狠心控制拍照,可眼下的情景怎么办呢?掂来想去还是不能拍了。于是我赶紧收起相机,拾起箱子,跟着流动的人群挤到狂欢的人群中去。我使劲的往热闹的人群前面挤,挤呀挤,很快站到了人群观看前列,这里是观赏狂欢队伍是最惬意的位置了。
我背后不远是主办者的检阅台,台上几个音柱子高高响起音乐,间断时,会发出主持人一阵又一阵的嘶声呐喊。
我前面不能再挤了,是一条游行车道,花车一辆跟着一辆开过来,化妆队伍也一队跟着一队走过来,每到人群前排,车上的人和队伍里的人就会突如向人群头顶上空抛出五颜六色的东西,我接下来一看 —— 哎呀:巧克力、饼干、小点心,水果糖,还有大大小小的纪念性物品,一大堆真家伙呀!难怪堆在窗户和阳台上的看客们会不顾一切“拼抢”,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丰富的“内涵”。
我占据天时地利,几次游行队伍把东西抛过来,我的口袋和行囊里很快收获了不少东西。我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华人模样的女士,用大袋子兴奋的来回跑,来回检,来回装,看上去她很有经验,很快装满了一大袋。这是我在祖国大陆过去从没见到过的情景。我想,搞这样一场活动光吃的、用的和其它小物品,要花去多少费用呢?而这些费用又让谁去负担呢?……我顾不上替德国人想这么多了,眼下实惠要紧,更主要的是我第一次身临这么大型的狂欢节,能与各色人种一起参与兴奋、娱乐,这是我第一次出游欧洲碰上的绝好机会。
我身边有位美丽女郎,跟我一样看去既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她手上握着一大把鲜花,身后还有位男士替她不断收取前方递过来的巧克力和小点心。两个人看似一对恋人,又看似朋友,每当游行队伍的领头人走近这位女郎身边时,都乐意走上前来给她一个吻,抱一抱,然后给她递上一束鲜花,要么是一把糖果和巧克力,得来全不花力气。原来,这些鲜花和物品都是有代价的呀!我看了心里有些“不平”:谁让我是男的呢?谁让我不是欧洲人种的面孔呢?所以我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她每次心花怒放的样子,心里却一边狠狠的打抱不平 —— 碰“鬼”了!
当没有礼物抛出来的时候,我认真观赏了从眼前过去的花车和游行队伍。
花车一辆跟着一辆,队伍一拨跟着一拨。车上车下的人穿着古老的欧洲人礼服和制服,有的穿着现代军人的服饰;有的是欧洲复兴时期乡村骑士的打扮,有的是现代浪漫风情恣意的情侣,有的是各行各业的丽人白领,有的是端端正正的中小学生……,车下车上的扮演者互动表演,客串出一些欧洲流行的故事和传说。
回到现实,游行队伍模拟的人物从古到今,从本国到外国,既有名人名流,又有小丑政客,还有民间喜爱的各种人物。当然,最热门的人物是美国总统布什,英国首相布莱尔,伊拉克总统萨达姆,“基地”人物本·拉登,还有德国人自己的总理施罗德。模样百出,洋丑尽献,人群中经常爆发出掌声和哈哈大笑。
科隆车站的狂欢节的确和法兰克福狂欢节不一样。每当游行队伍准备出现的时候,我注意到,检阅台上的主持人总会带头呼喊一声德语:“Dola —!”跟着广场人群回应:“Dola !— Dola! — Dola!”主持人喊一句:“Klon —!”人群很快响应:“Klon !— Klon! — Klon! ”主持人换种语调方式尖刻、急促叫喊起来:“Go!Go!Go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致的:“Go!Go! Go!”还有:“Doba!— Doba!— Doba!”这样的口号我听不懂,可我看到人们都在使劲的呼喊,节拍一致。我身边有些人还会兴奋的跟着节拍用脚在条石地面上一边拼命的跺着,一边不停地从嗓门里声嘶力竭的发出:“Go!Go!Go!” “Doba !— Doba! — Doba!”。声音喊得震天动地,如浪起伏,发耳聩聋,整个广场几乎可以被声音掀翻掉。
我从人群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和看到爆发口号时人们的表情,人们的脸上像是回到了当年柏林国会广场希特勒一出现时,激动欢呼德意志万岁和摇旗呐喊的情景。这样的情景,使我仿佛回到了历史现场。
德国这个民族呀,他们的血性和狂热尽管经过了两次战争洗礼,尽管曾经屈就于战败国的地位,可这个民族的士气和精神至今仍似未被彻底覆灭。在他们的意识中,虽败犹荣,国粹永存。因此我看到呼喊的人群在呼应口号时,他们会习惯的一致把手臂高高举礼过头,整齐划一,随着有节奏的口号声迭宕起伏,一阵盖过一阵,犹如山呼海啸,手臂时不时一上一下晃动,一左一右摇摆,这样的场景,如果在他们身后垂挂出当年法西斯纳粹标志的话,就等于再现了一个真实的历史镜头。这个镜头,让现场的看客不得不为之动魄,为之倾倒。当年希特勒蛊惑德国民众的政治手法,我想,就是采用了这种大制作,大场面,大背景,使千千万万的热血青年为了复活德意志民族,不得不投入到纳粹阵营,为希特勒的德国复兴主义奉献出满腔热血和生命。这种场景,我今天深深感受到了!
德国民族无疑是一个刚烈又十分自尊的民族,在这个民族身上有着一种强烈的表现欲和领袖欲。难怪德国人一直幻想着领导欧洲,不但想在经济领域,还想在精神和文化方面走在大欧洲的最前面。
不过,只要了解一点德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民族在历史上也曾被外来民族侵略瓜分过,尝试过被奴役和劫掠的滋味。所以德意志民族贯有的强烈报复心态和自强不息的做法,使欧洲一些中小国家至今耿耿于怀,倍觉小心。这就是真实的德意志民族的骨髓,这就是德国日耳曼民族的真实情感,也是让欧洲其他民族和国家对德国既钦佩,又诚恐诚惶的地方。
如果德国人有再次崛起成为大国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让欧洲和全世界人民再次感到震惊。
难怪二战结束几十年后,只要犹太人回顾起这段战争历史,每个中老年犹太人还是那么恐惧,心悸颤颤,要么心骇悚然耿耿于怀,念念有些许仇恨。
当我感受到这里,我觉得如果把法兰克福人看作是德国现代文明知识化身的话,那么科隆人则是德意志民族精神复活的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