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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光清:一个清朝县令怎样处理“群体性事件”?(发于2011.6《文史月刊》)

(2011-06-10 08: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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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光清

周祥千

张潮青

群体性事件

文化

分类: 文史

http://wsyk.qikan.com/ArticleView.aspx?titleid=wsyk20110624

 

段光清:一个清朝县令怎样处理“群体性事件”?

 

岑燮钧

 

1.

咸丰二年(1852),段光清从浙江江山紧急调往鄞县,是因为鄞县接连发生了严重的“群体性事件”。段光清向以干练著称,也算是“奉命于危难之间”。

当时,鄞县东乡人张潮青带领私盐贩子起来闹事,起因是因为有官家背景的盐商撺掇县府取缔私盐,而私盐是当地赖以生存的活路,虽不能名当当地摆上台面,但在许多近海农村,却是多年默许的。现在改成官盐专卖,价不廉物不美,不要说私盐贩子要跳起来,就是吃盐的老百姓都窝着火,好端端的盐价贵了不少。于是,在大学生(监生)李芝英的指点下,东乡人就开始闹事,要求划定盐界,允许私盐小贩下乡,官商不得挤压。正好巡抚(省一把手)来宁波招抚海盗,为治安计,县府就顺势拿下了张潮青。东乡人就跪在县府前,要求保释张潮青,县府置之不理,心想有巡抚坐镇,谅他东乡人也不敢胡来。谁知东乡人是先礼后兵,软的不行来硬的,冲进县衙把张潮青给救了出来。这还了得,巡抚下令调兵,没想到兵不到位,一时竟奈何不得。实在,自从太平天国开闹之后,腐败的官府早被老百姓看轻,哪里还管得你是巡抚还是什么。

也因为此,这边私盐贩子争抢地盘,结寨自保;那边粮农也出来与官府理论,主心骨是南乡的周祥千,也是个大学生(监生),懂政策的。原来当地交皇粮国税是“双轨制”,士绅大户交税用红封,2000多钱折银一两,而白封小民却要3000多钱才折银一两,这不明着吃亏吗?正月里,大家吃饭都在议论这件事,周祥千也很不平,大家就推举周祥千领头。神前一抽签,说是吉利,能成功,于是大家开始在庙里议事,窜连粮农,打算定下日子进城请愿,要求“平粮价”。游行示威,聚众闹事,这是官府最不能容忍的,于是就把主儿周祥千给抓了起来。粮农们自然愤愤不平,在东乡人的感召下,粮农们蜂拥而入,冲进看守所,救出周祥千;又一时性起,连带把宁波府衙和鄞县县衙都烧了(鄞县属宁波府,同在一城),大有造反的苗头,这可急坏了省府,于是把鄞县县令撤职,紧急调曾任宁波府下属慈溪县令的段光清继任鄞县县令。

所以,此一番出任鄞县县令,段光清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哦。

 

2.

见过了宁波知府(地级市一把手),见过了鄞县的县丞(副县长),了解了基本情况,段光清觉得还须实地探访,了解民情。

段光清下乡调研,没有警车开道,只带了一个秘书,一个警卫,举着一块纸牌,上书“鄞县正堂段”。老百姓见此,知道新县长来了,并不惊慌,都围过来。段光清探问道:“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你们真打算全县造反了?”老百姓道:“怎么敢反呢?以前不过听周祥千讲,红封白封税率换算不一样,所以联络四乡进城,不过是求个公道而已。”段光清道:“县衙府衙都被你们烧毁了,还说没反呢?”老百姓道:“那怎么办?”段光清就告诉他们,每户人家写个保证书,说明当时没参与打砸抢烧的事,并写上自家应交的钱粮数,保证到时上交。如此一来,将来抓了周祥千,就算是省里调兵来,也与你们无关了。秘书也帮腔道:“段太爷以前在慈溪做过县令,你们鄞县人也知道,他是不会欺骗老百姓的。”因为是邻县,大家对段光清倒也不陌生,这就先占了人和。

不久,段光清就收到了四乡380多份保证书,第一步算是要稳住了老百姓。于是,他向知府进言,建议省府的臬、运两宪不必再带兵来。可是,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一则省里的武警们不想白跑一趟,想立功受赏,二则宁波府在这次的“群体性事件”中很是受了窝囊气,想一雪前耻。于是,干警们就下乡拿人,可是周祥千逃走了,就转道石山衕去抓张潮青和他的同党俞能贵,可是他们也不在,一怒之下,就烧了两间民房,顺带抓了13人回城。这下好了,百姓鸣锣聚众,抗拒官兵,群情激愤,势若水火,把段光清好不容易缓和的一点局势又付之东流了。

臬、运两宪打算多派干警,把局势压下去,就让段光清审讯这13人。段光清回禀宁波府:“不让我做鄞县县令,我可以问案;既要我做鄞县县令,又让我问案,恐怕将来我更难做群众工作了。”臬、运两宪就同意了,却另给一后勤工作,让他准备百只官船,明日进兵东乡,攻下石山衕。段光清言明官船水手多是东乡人,以东乡人运兵攻打东乡人,恐不相宜。只是上峰主意已定,苦谏不得,只能徒呼奈何。

看来,局势还要进一步激化。

 

3.

第二天凌晨,武警部队开始水陆并进。码头上纷纷攘攘,一派乱象。这哪里是用兵?而臬、运两宪升帐坐台,还自以为运筹帷幄,专等着捷报传来呢。

段光清回署办公。早饭后,走出衙门,但见大街两旁,店铺纷纷关门,惊问之下,才知官兵打败,东乡人赶进城来,要捉臬、运两宪。段光清紧急赶往宁波府,果有此事。在这一次行动中,薛参将等人被抓了,须先救出才好;否则,带兵大员阵亡,那事情真的不可收拾了。知府目视段光清,示意他去收拾残局。

当此之际,段光清也只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

这时,抬轿的都跑光了。段光清像前番下乡时一样,只带了一个跟班。半途遇到一个赤膊男子,原来是败兵,衣服已被乡民剥下。一打听,才知东乡人埋伏在庙中,庙旁是河,安放了大炮,官兵中了埋伏,水兵回船,船横桥洞,无法退出,结果被瓮中捉鳖,死伤无数。段光清赶到羊庙,但见田间河中,死尸乱倒,景象惨不忍睹,几个认得的官员,亦在其中。东乡人多数已散,尚有二三百人聚集在庙中。段光清默然无语,进庙坐神殿前;百姓也跟进,围着段光清,也不说话,场面很沉重。段光清道:“真反了,看你们反到什么时候!”大家都言道:“不是百姓造反,是官兵来打百姓!”一问,才知薛参将已被抓到石山衕。段光清看着大家,道是:“你们把薛警官抓去,难道真打算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了吗?”原来东乡人想以薛参将换回被抓的13人。于是,段光清一面与他们约定明日在此庙交换人质,一面让他们收拾尸体,送到城里,每尸给钱二千。百姓知道这是省里的行动,不是县令指使的,因此对新任县令倒也没有恶感——这也是他上任之后马上就做群众工作拉近与百姓的距离,不使局势恶化的结果。

可见,当官的如果能深入民间,即使局势紧张,也能对话;如果只躲在幕后瞎出主意,反而要坏事。

了解了百姓的意愿,工作就有了方向,僵局就有了突破口。

 

4.

交换人质的约定,是去呢还是不去?如果去,可能血本无归,不但那13人白放,就是自己都有可能被扣为人质;如果不去,百姓就有了口实,知道政府并无诚意,那就真成了官逼民反。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段光清还是打算亲自走一遭。

困难时刻,领导要有担当。

果然,到了石山衕,庙里已是人山人海,就由不得段光清分说了。段光清登上庙前戏台,人声鼎沸,要求县长平粮价,定盐界。有人奋臂言道:“为平粮价进城的是西南两乡的人,我们东乡人并没有参与;而官兵竟然加罪我们东乡,进逼石山衕。盐和粮,本来是两码事,现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不是要逼得全县的老百姓都造反吗?如果要老百姓不造反,先得定盐界,平粮价,放了13人,别的事慢慢再说!”段光清面对纷扰的局面,厉声言道:“我刚到鄞县上任,你们百姓与我前世无仇今世无怨。你们昨日杀了几百个官兵,我今天一人前来,本就不怕你们把我怎样!说到盐界,我当年任慈溪县令时就划定过,现在因为中央关于私盐的问题还没有定下文件来,只能先搁一搁,你们也是知道的。说到粮价,前几日老百姓进城时,已逼着知府大人表了态,出了告示。有了宁波市的文件,还要我鄞县的文件干什么?况且,我又没随身带印章,红头文件不盖印,管用吗?”一番话,有理有据,人声倒是慢慢平下去了。这时,薛参将也到了台上,丢盔卸甲,一副狼狈相。老百姓一见他,就拥上台来,纷纷指责他,咒骂他。薛警官为自己辩解,可是越描越黑。见此情景,段光清喝住了薛警官。这时,昨日杀了十多个官兵的俞能贵跳上台来,一把抓住薛警官,骂个不停。看到段光清喝止薛警官,就推开薛警官,来拉段光清。段光清也不示弱,随手挥开俞能贵的手,大喝道:“我如果怕死,今天也不来了,你已杀了不少官兵,又活捉了薛参将,今天这么嚣张,难道想杀县长不成?”这时专出主意的李芝英赶紧向俞能贵使眼色,又好言劝慰段光清,让段光清不妨先回去。段光清让他送下山。百姓都静了下来,看着他们离开。段光清抓住时机,做李芝英的思想工作,探知他们并无一反到底之意,就告诉李芝英早谋退身之路。

李芝英似有所悟,一直望着段光清离开。

虽然,这一次段光清没有救出薛警官,但是初步分化了对手,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回到城里,汇报了工作,分析了局势。而留在宁波的省武警部队因为出兵不利,觉得留在这里,反而激化矛盾,于是连夜撤走了。

烂摊子仍然留给了当地。

 

5.

局势就像大火之后的废墟,虽无明火,底下却依旧缭绕着浓烟。

老百姓不是不知道,这一次闹大了,打砸抢烧市府和县府,上面必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人心浮动,流言纷传,都心里没底,观望着,看怎样收场。

这一厢,市府和县府也举棋不定,唯恐局势再度激化,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日,段光清收到一封匿名信,向他分析社会形势,指出应当及时开征粮税。粮税不定,人心不稳——当初闹事不就为此吗?政府如果能出以公心,取消红封白封的“双轨制”,确定一律的折算方法,老百姓气顺了,社会自然和谐。这一次鄞县损失不少,公家开销很大,两厢权衡,莫若折中,每两定二千六百,这样老百姓的负担比原来有所减轻,财政也够开销了。老百姓交了粮税,心定了,就会安居乐业,不再闹事。如来一来,就没人跟周祥千了。周祥千势孤力单,张潮青、俞能贵也就失去了策应,还能负隅顽抗吗?不能不说,这个“隐身人”分析得在情在理。于是,段光清与士绅大户商量。大家的意思是,书信分析得合理平允,就是不知道乡间人心怎样。段光清说,既然取消“双轨制”统一“汇率”你们能接受,那么今年的粮税就开征了。

段光清通报了宁波知府,宁波知府担心一旦开征,民心骤变,死灰复燃,前功尽弃,因此犹豫未决。段光清力言民心求安,人心足侍,并举例说,他一上街,那些赌徒都吓得逃走了,可见老百姓还是有敬畏心的。但是知府觉得风险太大,要求缓一缓。为安定民心,段光清远避公检法,专抓教育,大张旗鼓,视察学校,亲自考试。有人以为当此之际,此举迂阔,实不知段光清乃是借此试探民间风向。考试之后,还让学生们提书面意见,谈谈他们对当前局势和政府工作的看法。也是在这一次的书面意见中,段光清得知镇海(宁波下属县)某孝廉在石山衕妖言惑众,煽动造反,说什么取宁波,进绍兴,踞杭州,通广西,那岂非事大了?不能不说,老百姓并无此心,安定一方,才是造福一方。于是,段光清决定开征粮税,免得谣言频传,夜长梦多!

也就在这节骨眼上,周祥千投案自首了。市府面前,观者云集,人声鼎沸,知府在上次打砸抢烧中受了惊,不敢接见,于是来请段光清。段光清见此情形,首先肯定了周祥千:“大丈夫做事,一人承当;你今天来自首,不连累同乡,不愧是大丈夫!”随即回头对围观者说:“今天要不是周祥千来自首,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你们应当感谢周祥千!”于是,人们静下来,看着周祥千随段光清走进大门。

但是,接收了周祥千,也等于收下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旦处置失当,就会应者云集,此案显然不宜在本地办。于是,段光清建议知府把球踢给省府,因为当初臬、运两宪就是来抓周祥千的。同时,明告周祥千,此案太大,不是本地能够解决,但你能投案自首,情有可原,我们会特别说明,或许会减轻你的刑罚,我们就派人送你去。在稳住了周祥千之后,又密告臬、运两宪,不要速办周祥千,因为尚有石山衕的张潮青、俞能贵依然在摇旗煽众,必须予以分化之。

周祥千一走,罪不罚众,而老百姓也交了粮,“粮案”算是消停了。

要收服石山衕,须得策反李芝英,因为李芝英是张、俞的“军师”。于是,秘密联络李芝英,同意给他免罪。段光清在任慈溪县令时就已与李芝英相识,在孤身入石山衕时又有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因此很快做通了他的思想工作。同时,段光清开始勘定盐界,让盐民安下心来。这时,李芝英开始“卧床不起”,张、俞前去探病,商量出路。李芝英言道:“盐界已定,人心已安,谁还会跟着我们跟官府作对?我也只能像周祥千一样,投案自首了!”两人知道已经事不可为,恨声道:“我们中了段光清这些狗官的计了!”

眼见大势已去,镇海孝廉也逃回去了。

张潮青、俞能贵潜逃了一阵,不久也落网了。

最终,周祥千和张、俞两人成了这一事件的承罪人,被上面判以斩首示众。老百姓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请求免于示众。于是,段光清让地保一并埋了——何必伤口撒盐呢?

这一次鄞县的“群体性事件”,打砸抢烧,可谓惊心动魄。但留给后来者的启示是多方面的:一是武力只能激化矛盾,不能与老百姓为敌;二是要抓住问题关键,百姓合理的要求要及时予以回应;三是要做好群众工作,孤立对方的群众基础;四是主要领导要深入第一线,顺势而为,不能龟缩后退,无所作为。

在如今“群体性事件”频发的转型期,这一案例还是有其意义的吧。

 

 

 

(201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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