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月中秋

　　那年的中秋前夕，我被一种难以启齿的病狠狠地扔到了一所专科医院里。一个午后，我像个活的木偶，就那么被命运之手牵引到一张邻窗的空着的床边。然后，轻轻地躺到上面去。回想那十几分钟的手术，我竟感觉如此地贴近死亡。那一刻，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我却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窗外的太阳光，温暖的将爱与疼痛扯远，使我的思绪变得混沌起来。

    在那片混沌中，我又一次看见他。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他。但在文字深处，他却被我抽象成了一幅画，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充满着一种沉重与沉静的思想。我只能这么做，我只能把真实与具体留给自己的心。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想过要痛痛快快地述写一段与爱情有关的故事。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人的。他的和我的，我们两个人的。可我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因为我不能。我清楚想与不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而我的灵魂，就在这两者之间疲惫而茫然地走来走去。

　　那个夜晚，我无法拒绝疼痛就像人类不能拒绝死亡一样。我软软地躺着。伤口处像是要裂开。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情地流泪，迫切地想念。而想念他，又是我每个夜晚唯一的主题。女人总是不堪一击，一击就中。

　　慢慢地接近现实。那时候，希望和想念对我同样重要。因为它们是属于精神上的。爱他也是精神上的。我多么希望他可以陪我一夜。我感觉那一夜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男人更需要物质。他拥紧我。他说真正的爱是一种融合。他喜欢把抚摸、吻及一切肌肤之爱全部归结于物质和精神的融合。对于这种融合，我总是望而怯步。我一直在把握着一个限和一个度。确切地说，是我们。我们担心的是同一种伤害：对方、别人，还有自己。

　　一天又一天，我感觉着那病，感觉着那份遥远的爱。

　　一天又一天，他没有来。

　　然而，第三天他匆匆地来了。很久以前，我早早地就把生命中那个支撑的点移到了他的身上。从此，我感到了一种活着的轻松和活着的幸福。

　　女人总是在男人的支撑中寻求保护，这是女人的天性。女人尽管希望做一个自立的人，也有着自立的精神和能力，但她却迟迟不肯付诸于行动。她最深处的那追求，还是柔情似水，从肌体到本质。最终连我也不能改变这种与生俱来的作为女人的惰性。

　　他坐在对面的床上，很近的对着我。我没有去正视那张脸孔。我怕我会哭。从他走近的那时起，我的眼泪就一直往外涌。我只看见一双男人的手，立刻就想到自己的手曾被它握紧时的那种温热的感觉了。我想回到那间落满尘埃的小屋去，那里是我和他唯一的乐园。只有在那里我们才可以彼此寻找，彼此叩响心灵的那扇门。我希望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我。如果那样，我会不顾一切地投向他。我会去体验一次疯狂的真实的拥抱和亲吻。

　　但最终的一切又归于了那痛苦中的宁静。我们不能丢弃理性与现实。我只好无力地把头转向了窗外。背后却感觉一种深深的穿透于心的注视。

　　那个时候，我却看见电线杆上一根绿色的长藤。生命真是无处不在，如同爱情。那一粒种子，无论是从飞鸟嘴里衔落的，还是随风飘来的，它终究是在某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得以蓬蓬勃勃地生长。我想我会像那根长藤用我的一生与他紧紧地相依相伴，用我的爱。但爱他并不仅仅在于他能够帮我实现梦想。他算是男人中接近于优秀的那种了。但一个男人究竟会为一个女人守候多久呢？

　　一位女友说，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那句话是怎样的一种想念。不见时想他，见时还想他。我说当爱情降临时候，那种想念将与你同在。他仍然坐在那里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我知道我还是想哭，永远的哭泣。尽管那哭泣没有任何的价值和意义。我没有理由让他单单为了我而留下来。我不过是想他能够多一点儿停留。我甚至担心这样的停留会不会超出那个限和那个度。在世人面前，有一种爱情只能苟且地存活。但并不是所有苟且存活的爱情都那么缺乏良知和道德。当然，我知道我们在追求什么。

　　他说这个地方真好，抬头就是月亮。可有一个声音在说：低头时却是你。我总是觉得有一种外在的力量在紧紧地把我们纠缠在一起。我曾经试过很多次，很多次我想永生永世不再见他。但我总是失败。每时每刻我都被那种神奇的力量牵绊着满心忧伤。

　　另一位女友说，如果是从前，你还可以离开他，那时候你就像丢下一件自己心爱的外套那么简单。虽然有一点儿可惜，但不会很痛。而现在呢，再让你离开他，那就如同皮与肉的分割，你会痛彻心灵，所以你不会。当然，我不会。我害怕那种疼痛，怕自己在疼痛中永远地死去，也怕他在疼痛中存活一世。但我的心依然痛着，一种隐隐的痛。

　　在那间落满尘埃的小屋里，他经常就坐在我的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个时候，我说我们之间永远是两个桌子的距离。是心与心的距离吗？当然不是。他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他绝不是那种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的男人，我也不是那种和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的女人。但不同的是我们莫名其妙地遭遇了一场规则以外的爱情。当然我们轻易不会破坏那种极致。我们小心地呵护，在每一个细节。

　　中秋之夜，月圆之时，我更加孤单和冷清。他说他要出差。他把我一个人丢给了那夜。他留下一颗心也带走了一颗心。在无限的凄凉中，我任孤单一点点儿覆没，同心一起。只是他无论走在哪里，走向哪里，是远方或墓地，我永远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他对我说过，我的感觉也这样告诉我，对此我坚信不疑。

　　作为女人尽管我不漂亮，但我具备一个女人所应有一些美德。他几次在电话里说爱我，我说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做得很好。就是他种种的好，让我无数次在这样的夜晚勾起对他的想念和牵挂。

    又是一个凉秋，突然感觉到有一丝风，裹着一个人的味道从纱窗外飘进来。

    这样的夜晚，我似乎忽略了那种美好月色的存在，唯有想念。

    这样的夜晚，爱情是本质，而宁静是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