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有先后 [转自镇老师的QQ空间](2008-10-06 13:35:57)
韩昌黎《师说》有云：“是故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任何一个具有高中文化程度的人对于这句话理解起来应该没有难度，具体的意思也就无需我再赘述。
我靠出售知识换生活费已经有十多年了，由于学校的特殊性，广义上弟子的数量估计超过了孔老夫子，只是目前还没看到“冠者”，或者说“冠者”是自己成才，和我无关。回忆这些年来许许多多的细节，从中选择几个小片断，讲述一下先于我闻道的学生是如何给我启发，让我反思，促我进步的。
九月份是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今年的九月份也是我开始大学生活十周年的纪念月。依稀记得自己十年前在操场上顶着烈日踢正步，站军姿，练瞄准的样子，现在躲在空调间里看到后辈们重复当年的动作，苦尽甘来的感觉自然特别滋润。两周之前，我约鱼头去职大三食堂吃饭，一边走一边跟她回顾自己当年军训一顿饭可以吃掉两块炸鸡排加上其他四个菜的壮举，每顿饭加上汽水至少12块以上，不是自己要吃，而是运动量实在太大，不吃自己哪里动得了。已经成了家属的鱼头自然无需讳言，也说那个时候胃口特别好，饭量见长。一面走我一面留意到操场上大部队正在结束操练，向食堂进军，于是提醒鱼头赶紧迈步，不然，迷彩服方阵开进食堂的话，这顿饭怕是要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了。
尽管鱼头行动略有不便，不过我们还是抢在大部队之前站到了食堂窗口，几秒钟后，食堂里面顿时增添了几百人，千篇一律的迷彩服，脸上都淌满了汗水。我和鱼头吃着饭，看着蜿蜒的队伍缓缓前进，庆幸自己的反应敏捷，抢了先机。我们吃完起身，经过窗口的时候，恰好看到两个职大的新生在买饭，打卡机上的数字让我有些纳闷，1.2元，我看了看不锈钢托盘，一个青菜，一个豆芽，二两饭，再看看拿托盘的赫然是一位小伙子。边上的也是一样：另外一位男同学拿着不锈钢托盘，里面是一个百叶，一个白菜，二两饭。鱼头也看到了，我们交换了诧异的目光，却看到了周围好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新生都是如此，1.2元的中饭标准。走出食堂的时候，我心里有些异样，或者说有些不好受。自己当年没有12块断然吃不下一顿中饭，他们和十年前的我正是同样的年纪，要承受更大的训练量（毕竟当年外语学院的教官看在那么多貌美动人的女同学面上要客气三分）。近些年来靠着苏州的地域优势，职大的录取分数见长，但是中饭只吃1.2元甚至更少的人越来越多。原因很简单，家里有钱的早去读了本三，条件艰苦的自然来了职大读大专。所谓“教育面前，人人平等”颇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一样，美好得不太现实。前几天还在听人说今年天气特别热，军训操场上每天昏倒的人数比去年又多了不少。现在联系一下这顿中饭的标准，让很多人昏倒的并非炎热的天气，而是清寡的饮食。如此强度的训练，支撑的只是这二两米饭和几口蔬菜，再坚强的意志又能支撑多少时间？我挺想转过身去给他们添一块大排或者一根鸡腿，但是我更想尊重他们特有的尊严。
几天后，我和鱼头在职大食堂吃晚饭，又一次看到了让我们震撼心灵的场景。十年前我们一天的军训结束后，立刻就去洗澡，换上干爽的衣服，找个有电风扇或者空调的地方纳凉休息，消除身心的疲乏。但是这次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却看到了两个餐厅的清洁员，白色的围裙后赫然是一身新生军训的迷彩服。她们推着清洁车，说实话，走得挺吃力。一天的训练足以让她们筋疲力尽，一天的暴晒足以让她们满脸生疼，两个蔬菜、二两米饭过后，她们却坚强的站在这里，带着脸上的疲惫，带着背后的盐霜，迎接着各色的目光，做着民工才做的清洁工作。和中午看到的小伙子一样，他们同样是所谓的天之骄子，他们同样是父母眼中的心尖宝贝，他们同样是稚气未脱的大一新生，但不同样的是他们已经体味和大学如此格格不入的艰涩，他们已经肩负起和年轻如此断不相称的重担。
我可以非常清楚的预见到，军训结束后，宿舍中每天起得最早，教室里每天学习得最努力，考试时每次成绩最优秀，餐厅里每顿花费最少的，依然是这群不屈的弟子。物质的贫困不代表精神的荒芜，暂时的困难不代表永远的无为，每月生活费不足200元的他们用奖学金告慰父母的抚育，学费需要全额贷款的他们用成绩回报师长的关心。歌厅网吧看不到他们的身姿，图书馆、自习教室又何尝少了他们不屈的背影。打着补丁的球鞋，他们道路走得堂堂正正；早已过时的外套，他们人格长得是高高大大；敞着拉链的书包，他们知识学得踏踏实实。
他们对于人生的道理领悟得断然比我早得多，倘若是换作我了，我坦言自己没有这样的勇气，迎接异样的瞩目，餐厅里打扫卫生；没有这样的耐力，操场上坚持训练；没有这样的毅力，教室里努力拼搏；没有这样的实力，考场上运笔成风。可能我早已屈服命运的安排，心安理得的索取助学金，要求资助；可能我早已底下年轻的头颅，怨恨父母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好的家庭环境。可能我早已迷失前进的方向，在怨天尤人中度过大学时光，然后哀叹没有社会关系，所以没有好工作。
这群校园里最让我肃然起敬的学生，一次次教给我如何做人，他们平凡而坚强的身影，将是我对大学最最敬仰的元素。
如果说青年时代学会独立未尝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那么孩提时代就学会独立，就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办的话，可能大多数人不能接受。去年暑假，苏州书城图书打折，囊中羞涩的我自然不放过这个机遇，去那里考验自己的钱包。直奔四楼外语专柜，那里早已挤满了各色人等。大多数人都是手捧四六级词汇，或是口语秘笈，或是TOFEL、GRE等等，当然现在流行的还有IELTS。很多人看得聚精会神，大概想要找到了一夜之间英语水平突飞猛进，直逼老外的技巧。我土气十足的捧起一本无人问津的《洗澡》汉英对照本，余光却看到了一对母子。母亲大概二十出头，挺年轻，母子二人的衣着只能说非常简陋，和苏州这座动辄GDP傲视群雄、市领导动辄CCTV亮相的城市格格不入。很明显，这是一对要被冠以外来人口或者流动人口名称的母子，在许多人的概念中，这些人不应该出现在苏州书城，即便出现也不应该是顾客的身份，应该是打扫卫生的临时工。属于他们的空间应该是街头巷尾，应该是农贸市场，应该是断壁残垣的拆迁现场或者机器隆隆的建设工地。可是，母亲和儿子共同拿着一本《牛津少儿英语》，这让我放下书本，走近她们，仔细聆听。按照我的推断，苏州的经济实力已经发展到了小学就必须开始学英语的地步，或者说按照曾经苏州分管文教的市领导的理解，中国人今后引以为荣的应该是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所以连教学条件很差的民工子弟学校也开始从小学普及英语教育。大概儿子马上要开始小学生涯了，所以母亲提前给他辅导一下，毕竟至少有初中文化的人念几个单词不成问题。我听到母亲在和儿子窃窃私语，大意是马上开始学英语了，家里没条件象城里孩子一样请家庭教师，所以妈妈把自己会的全教给你。很快，母亲开始轻声带着儿子读音标，尽管在我听来，读音很不标准，但是她在用心的教，儿子在用心的学。读了几遍之后，母亲开始带着他读了几个单词。然后她把儿子带到工具书柜台前面，拿起一本《朗文当代英语大辞典》，我赶紧跟着过去，听她的讲话。母亲说，我知道的很少，英语要学的很多，以后学习的时候不认识的单词，自己查字典，字典是最最好，最最耐心的老师。儿子似乎对英语很有兴趣，刚才音标就读得很起劲。现在又问妈妈是不是准备给他买本字典，作为新学期开学的礼物。
接下来妈妈的回答实在让我揪心，也让我对这个文化程度并不高的母亲肃然起敬。她说，家里没闲钱买这个字典，你自己放了学没事做的时候去拣矿泉水的瓶子，一毛钱一个，你拣了1200个，就可以买字典了。我读书的时候，说到要买字典，买参考书，家里总是毫不犹豫的要多少给多少。现在的小孩子读书的时候，更是不用要，家里已经买好了一堆字典和工具书。可是，同样是生活在苏州的小孩子，他的童年中却要负担如此不相称的重任，他对知识的渴望要付出的除了学习却还有劳动。可以说，如果换作是我在他的年纪，自然有了不认真学习英语的理由，没有字典我怎么学？没有人辅导我，我怎么学得好？这位值得敬重的母亲断无窦燕山的教子义方，迁家到苏州也绝非是效仿当年的孟母。但是，今天她们的对话，让我这个旁听者同样大受启发。
我真的有把他带回家中，让他从我的书架上随意抽一本喜欢的字典拿去用的冲动。不过我没有这样，因为1200个瓶子换来的字典，它的价值要超过我书架上53本各式字典的总和。这个贫家子弟拿着这本来之不易的字典，怎么可能不榨取它里面承载的每一个单词，每一点知识哪？孩提时代就开始的独立，来的如此沉重，却可以造就一份注定的成功，孩提时代就开始的酸涩，来的如此仓促，却可以培养一份必然的从容。离开他们的时候，我第一次没有把把手中的矿泉水瓶子放进垃圾箱，而是轻轻的，似乎不经意的放在孩子的脚边。可能，三十年后他就有可能崭露头角，因为他幼年开始，脚步就迈得如此的充实。
家庭的富裕和贫困无从选择，学习环境的好坏似乎也很难改变。许许多多的人跟我倾诉，班级上课是如何的闹腾，周围的违纪的同学是如何甚嚣尘上，抑或是讲课的人是如何的照搬教材。这个我不想评价，当然我的评价也无济于事。小荣同学毕业已一年有余，用很多人的眼光来看，学习早已没有必要，特别是英语的积累更是多余，都工作了还要这个做什么。小夏同学即将毕业，用很多人的眼光来看，她的学习环境也不甚理想，或者说A级考试都过了，还学了做什么，岂不是浪费？小徐同学尽管毕业尚早，可她周围对专业有兴趣的人实在太少，难免有曲高和寡之嫌。大家都在玩，有必要那么认真吗？堕落是需要一个借口，拼搏却要万份勇气。所以我一直非常钦佩三位学生的勇气。尽管自己高中里曾经玩过命，毕竟一来我对于英语有着特殊的感情，二来班级里面的学期风气断非如此。不遵守纪律的人境遇很悲惨，放学都没有人乐意跟他一起走的。成绩不好的人压力很大，瞧得起他的人都不多。如果将我放到她们所处的环境，或许我早已顺应环境的变化，或许我早已选择了大多数人的方式：用环境作为最好的借口，用老师作为最佳的理由，让青春的个性张扬，让年轻的心灵绽放，只求得瞬间的辉煌和灿烂，何必管以后生活的方向？每次收到她们的短信或者是电子邮件，跟我通报新近出版的好书，讨论专业学习上遇到的问题，交换一篇文章的译文，或是询问今后发展的方向，我都很欣慰，也感谢她们的信任,因为我感受到的是平等的交流，是朋友的信任，而绝非是拿我当字典或者免费翻译公司的垂询。
其实，我真的不太称职，更多时候，我把学生当成了自己的老师，鞭策着自己缓慢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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