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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天---(千江有月)(2009-07-01 18:21:17)

           

                    江岭村后,一片翠色洇成流光的笼笼葱葱。

 

丁香:

  不知为什么,我很能对你说过的话,予以记住。你说愿意一去再去的两个地方,婺源和凤凰,我就记住了。我曾在凤凰,四月清晨的陀江边,傻乎乎地吃着冷风,观察水底青荇的高低走向。那年的四月,比现在的四月要寒冷多了。
    现在的四月,听说什么花都开了。我决定清明过后立即启程,去赶婺源最后的一场油菜花。人间四月天,去一个青山绿水,有花有草的地方,无论如何想着就美好。

  那两日,我死磨烂磨,磨来一位姐姐陪我去。很敬佩那些独自一个背包走天涯的人,听说你曾想过这样。我不行,我怕趴倒了没人知道,有人在身边,起码上个洗手间不用因为吊满行李而蹲不下去。
  我听从你的建议,决定坐火车去。遗憾的是,你的建议显然要我艰苦朴素些,可是我的同事帮我买的,居然是软卧,比飞机票还贵。同个卡座的,是两个年轻的阿拉伯男子,讲的是法语或者阿拉伯语,声调好听得象唱歌。记得他们对一件事的好奇,“过道里走来一个女士,分明抱着个玩具娃娃,仔细一看,原来是真孩子,不是玩具”,我因为发觉他们的神态有趣,特地向从隔壁过来串门的他们的中国朋友问来的。我常乐于偷偷的观察人,捕获一点点的愉悦。这两个人最要命的是,睡觉要换睡衣,一个要关门,一个要念经。他们关了,我们就开。我把窗帘拢了半截,晚上看窗外路过的星星。不是有多浪漫,是睡不着,又不能影响人,只好看星星。

    丁香,现在觉得提前设置行程,是一件天真好笑的事。任何提前安排的景色,都不及脚下的娓娓而来。那天一入李杭,便让小余盯上了。她领着我们穿过一片菜田,从后门进入客栈。我看见天台上晒着白色被单,后门外草花蓬勃。最吸引人的是临街骑楼的那排美人靠,一坐下便不愿起来。姐姐心里愿意住下来,却还要靠在门框上跟小余讨价还价,从六十元讨到五十元。我想笑却不敢笑,她吃饭点菜买东西莫不大手大脚的,偏要拿这个与人家抠门,分明是坏习惯装世故。我请教住在这里的山东画协的一位老先生,什么时候景色最好。老人家说,下午三点半,阳光斜照在对面戏台深红的廊柱上,迎着光望上去,远处青山白云,近处楼檐光影清楚,这时的光线是最美的了。我想,老人家心里最美的光影,在画中,而不是在现实里,我晓得即便是下午三点半的太阳,也是叫人眼花的。我向小余讨了刷子肥皂,趿着房间里硬得硌脚的塑料拖鞋,踢蹋去门前的小河里洗衣服。姐姐则靠在那儿,有气无力地听流水声潺响,她胃坏了。
  这条街很安静,除了几个写生的学生,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而小河拐角的那边,开满商店的那条街,则是游人熙攘,真是很奇怪的现象。
  跑到天台晾衣衫,顺便在过道里欣赏了老师们排在那里凉干的画,除了一团一团焦头烂额的色彩,没看懂什么。心里不禁万分羡慕,下辈子也要当个画家,不管画得好不好,都可以到处去。

           

 

    那天下午,我们晃荡到了理坑。经过长滩,思延,思溪。思溪真美,下午静静的阳光,浮在水面将沉不沉,岸边一段一段的油菜花,水畦蔓草蓬勃,树木郁绿柔情。春天至此,禁不住地,一片一片从心间绽发。回来的路上,绯红的落日,照在田野里和远山的树上,有了一种青红赭黄间隔的层次,美得炫眼。后来,姐姐有了异议,说,“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我也发现,原来看见的那个太阳,居然不落反升,红里慢慢渗出白了。想了想,应是一个时候,太阳落山和月亮上来,只是我们转来转去,看糊涂了。我还怀疑去理坑的那条路上,山涧边的一排排的树,是桃树,花期时不知道该是如何的绚烂。
  入夜,三月十四。月亮越过青灰的马头檐角,照在青龙客栈门前的小河上,水哗哗地响,没有灯火,村庄一入夜便万籁俱寂。我就着一片银白的月光,在青石板上,搓洗刚换的衣衫,好趁着风凉干。多少年,没试过在流水畔用心涤衣,这么一荡一荡,尘埃俱去,醒来穿上,颇觉干净,稍有青腥味。

 

           

 

          

       去理坑的途中,经过长滩。长滩阔远,岸上一片油菜花黄,水静得出奇,在阳光底下熠褶生辉。

 

          

                                  思溪真美

 

    沐着晨雾去江岭看油菜花。丁香,婺源的早晨的美,你是知道的,那笼罩在烟雾里的一切,有了最为灵动鲜润的色彩。仿佛一夜好睡,阴霾尽开,然而却是含羞的,半愿半不愿地,袒着晨衣,楚楚动人。丁香,油菜花并不是要金黄黄地一大片才动人,而是在一块正好的花田后,有那么的几间青瓦白墙的房子,立马就显出春天的情味来,即便还有那么的几根电线杆也不要紧,花朵是因为长在人间让人看见才变得生动。
    常常在画报上看到的江岭的梯田油茶花,已然花落结籽,长成了山头上的一片豆青。而这一点,丝毫不影响我的情绪。丁香,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到,江岭村头的树木流水,与江南何等相似。而江南没有的,是村前村后蓄满朝露芳香的,黄的油菜花,白的萝卜花,以及一片翠色洇成流光的笼笼葱葱。
  我喜欢拖着裤脚在田野里沾花香,而常常沾回来的是两脚泥巴,弄得很没人样。而身边的这个姐姐啊,即使在田野里漫步,也保持一贯的腰板挺直,不紧不慢的干部姿势。这人怎么能够连走田埂都这样老定呢?看她走了几天,鞋面就没沾过泥巴。我觉得,我的心里应比她天真,虽然年龄相若,但我更趁于俗微。

 

           

 

          

 

          

 

          

                        油菜花谢后的田野。

 

     丁香,记得你是七月去的,我不晓得你去的时候,庆源村后的田野是什么颜色。而我在那里,看到了最美丽的乡野。我们是从村舍的背后爬过去的,平缓的山谷梯田,中间夹着一溪流水,美丽不是因为有花朵,而是那种色彩层次和情景的和谐悦目。田畦偶尔散落的几张新犁,几个人,几个远远的房子,而在绵延的青绿翠黄中间,点缀的闪着亮光的水面和一些远山,甚至尚未翻耕的几块暗色的地,都成了感动人的春光,在太阳底下,温暖有情。怎么会这样美,怎么会感觉到这样美,而拍出来便没有这样的意思了。我们于此,也是风景里的败笔,我们衣着不够朴素,满脸尘嚣轻浮的神色,应该被一脚踢到山口的那个水闸外边去,去走别人孜孜不倦走着的石板路,去拍别人孜孜不倦拍着的小桥水,然后吃饭点菜花钱,这才符合自然。
  是的,我的肠胃比人还势利。早上明明吃了一大碗粥,三个菜包,两个鸡蛋,十点才过,便又饿了。找了个饭馆,姐姐下厨做菜,我看画册等吃。丁香,我把你以前介绍的要吃什么的都忘记光了,在婺源这些天,吃的都归她管。她出门第一想到的是吃,我出门第一想到的是睡,其他的两人乱凑合。在晓起,我们居然为了吃房东的艾果,而一拍即合多留一天。

          

           

 

          

 

          

 

          

                             荷锄归来

 

          

                      这排树木,当时看着,很心悸。

          

                     有水,有花,有阳光。看久有一种迷离。

 

           

                怎么会感觉到这样美,而拍出来便没有那样的意思了。

 

          

                   记得以前是人把犁,怎么现在是人站在犁上,牛岂不累死?

          

           

                        老屋,天井,阳光

          

          

                       茅屋顶的玉兰,很少见到紫玉兰。

 

    在婺源的时候,我深深觉得,风景不是在于景点,而是在于一路,那些水边的草头黄了,那些田边的野花开了,那些树木的倒影深了,一切一切,转眼而过,却落入心底。丁香,婺源适合徒步,适合在油菜花桃花梨花盛开的,烟雨迷蒙的三月,或漫山桔红的十月,缓缓漫步。
  在晓起,丁香,我们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茶痴安华。
  那天一进晓起,我大吃一惊,这就是你建议我可以静静住下来的地方?满巷满街的人声鼎沸,店铺一家接过一家,没有可落脚的地方。这便是下晓起,一个彻底沦为市集的村庄。那天,我们很累,我度姐姐的意思,是想住在景区外。而我固执的不想,我心里总记得那句“从晓起到上晓起,走在花田里”,我想住在花田那头的村庄里。上晓起不通车,要走一段长路,姐姐不说话,我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象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讨好她,讪讪地要帮她拎东西,她却不理。她每停下来一次,我就吓一跳,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跟着。她怎么能够这样不动声色地就克制住我呢,这真是让人郁闷的感觉。
  在上晓起村头的茶亭,遇见正在招徕客人的小娟,对我们说“反正都没人住,一人一晚十元”。我以为听错,从没住过这么便宜的,那是个什么鬼地方啊?小娟说她家七天没客人,住一个是一个。客栈在河边,对面便是江家祠堂。我们要了一个卫生间连着两个房间的一套,总共30元。那个黄昏,姐姐让老板娘给我们做土鸡,我独个儿去看晓起的暮色。看到在炊烟里,树木和余晖倒映在水心,那如梦如幻的景象,呆了很久。

 

          

 

           

                        从晓起到上晓起,走在花田里。

 

    那晚月圆。小娟陪我们出来看月亮,在村头遇见安华,一个十四年赖死在茶树下的茶痴。他一年在晓起住几个月,就长住在我们隔壁的房间,他说“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地方啊,这水,这树”。他请我们吃两天前刚采制出来的新茶,一个芽的整齐漂亮的晓起毛尖,一遍,两遍,三遍,要我们仔细地去体味它的本来的品质。清澈的兰芳弥漫在唇齿之间,糊糊涂涂地感受着他的困惑,文化现象和真实数据的矛盾,不明所以地看他示范如何辨茶。他似乎沉陷在自己的思想里,他总在试图地告诉你茶喜欢什么,而拒绝去回答为什么。他说他不说话,让茶说话。他说人不要去喜欢茶,而是让茶喜欢你,他说茶真的会喜欢人的。那个晚上,我们唯一得到的实质上的东西,是他许诺一人给一两晓起毛尖,不是说送,而是买也不给买。害得我们第二天,把心思全放到那两茶上面了。为了学会分辨土茶和上梅州,我几乎把那几棵茶树的生芽瓣都吃光了。同时我也更正了一些基本认识,譬如1800米的高山上是不可能种茶的,譬如绿茶要用80几度水是骗人的。

  那天依然早起。看村庄的炊烟,软散在青甜的晨雾里。我们沿着小河,向深处走去。这些美丽的地方,一天不通路,一天是安宁朴素的人间。我喜欢走在这些安宁朴素之中,这使我与外面的虚伪**有了隔绝,身心有一段过滤的时间,保存干净。原生态的地方,诸般情景,纯粹得让人心生感动。我看待这些,包括自然景物和人文,常含满腔柔情,不知丁香是不是也这样?

 

           

 

          

                             客栈对面的暮色。

 

           

                 老屋的一角

 

          

                    房东在做清明艾果。我们为了吃这个,多留一天。

 

    我睡觉的窗口,向东,阳光一出来便会照到我。窗口的下面,是隔壁人家的鸡窝,天没亮鸡就会叫。我有时模仿鸡唱的声音,姐姐说“鸡是这样叫的吗”。那天跟房东去她家菜园摘菜,我一弯腰,就把香菜连头带脚拔了起来,房东说“你怎么把头也拔了出来呢,头要留着长菜叶的”,我很歉意,“我把头种回去好了”,房东笑了“种回去也不能生的了”,姐姐说“你象是在农村长大的吗?”,她总显得比我懂事。可是,她拿在理坑两百元一斤买来的茶,让安华看,安华一句“不错,值这个钱”,她就整天记着,笑了一次又一次。但我早就说过不错了。
  在婺源,天一黑,我就躺床上。带了《低眉》来看,没翻过两页,书就滑到一边。才晚上八点,我就睡觉。丁香,你是书痴,我不晓得你这么小的脑袋,到底装下了多少书。可我觉得,很多的一类书,看来看去都是一样俊俏的语言,对心的安定和人生进取,一点作用都没有。而高深一些的,又把人看得糊里糊涂,感叹人生怎么可以弄得这样深刻,也谈不上安妥灵魂。我倒愿意用,最明白最浅薄的语言,把人生有限的事情交代清楚,眼睛一睁一闭,人就老了。

  离开的那个早上,烟雨迷离,窗外的一切无比清新和美妙起来,生机得象孩子营养饱满的眼神。禁不住想,此情此景,执手同行,该是多么有意思的事啊。
    在南昌机场,固执地向姐姐要笔,修改保险单上写错的名字,好在她没表现出顾忌。这一生人大致如此,放松而后顾虑,步步落入尘世。

 

          

 

          

                      最后拍一拍我们那几天端着饭碗对着的这个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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