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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六艺(2007-03-24 23:09:25)

学者六艺

    我在平日的读书写作过程中,常常会考虑两个问题:一个优秀的学者应该具备哪些基本的素质?要在学术研究中做出点成绩来,应该从哪几方面着手?后来学习传统史学理论,大受启发。唐代刘知几认为一个优秀的史学家应该具备“学”、“才”、“识”三方面的素养,清代章学诚认为史学家还应该具备“德”,近代的梁启超将“学”、“才”、“识”、“德”称为“史家的四长”。其实不惟史学家应该具备以上四方面的素养,其他学科的学者皆应如此。我认为,一个优秀的学者除了应该具备“学”、“才”、“识”、“德”四方面的素养以外,还应该具备“胆”和“术”两方面的素养,这六方面的素养可称之为“学者六艺”或者“治学六诀”,以下分别述之:

    学,指学养、学问之事。史学家所讲的学,乃是要求学者应该拥有渊博的历史知识,在研究中首先要掌握丰富的历史资料。一切学问都当以学为先。要做好学问,必须兼收博览,广泛涉猎,以达博大精深之境。其根本途径就是“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古人云,“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读天下书未遍,不能妄下雌黄”,都是强调读书的重要性。如今书籍浩如烟海,即使穷毕生之精力,也不可能读尽天下书。最好的方法,就是精读与涉猎相结合:精读、熟读本学科的经典著作,力求精深,广泛涉猎相关学科的知识,力求广博。具体到论文写作,要写一篇有见解有功底的学术论文,必须有深厚的学养。这就必须尽“竭泽而渔”之力,广泛搜集、阅读、分析与研究主题相关的各种文献,然后融会贯通,厚积薄发,在前人和时人研究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新知新解,同时予以严谨的论证。古人将这种融会贯通、厚积薄发的境界称之为“圆照之象”,要达到这种境界,基本功在“博观”。刘勰《文心雕龙·知音》云:“凡操千曲而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就说明了“博观”的重要性。当然,“学”并非单指书本知识而言,社会实践也异常重要,这在社会科学领域表现尤其明显。社会是一本包罗万象的大百科全书,每一位学人都应该注意从“无字句处”读书,这样才能避免迂阔空疏之气。

    才,即才气,更多地是指文采,也就是语言的表述问题。《史记》之所以备受推崇,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司马迁能把每篇文章写得神采飞扬,让人读来荡气回肠,不忍释手。读《孟子》、《离骚》、《聊斋志异》、《红楼梦》等名著皆能给人以类似的享受。在学术研究中,语言的表达是相当重要的问题。有人写文章,内容颇好,但文笔平庸甚至枯燥乏味,就难以吸引人;有人写出来的文章则文采颇佳,让人读来不觉烦闷,只觉享受;有人写文章喜欢故弄玄虚,将简单问题复杂化,将基本知识玄学化,让人读来如坠迷雾;有人写文章则善于深入浅出,把深刻的道理、高深的理论用流畅生动的语言娓娓道来,让人在轻松愉快中获得了高深的知识,像朱光潜、费孝通等老一辈学者的文章就很吸引人,内容很深刻,但文笔却很优美。这就是在“才”这一层面的区别。“才”一半由天赋得来,一半由后天习得。要提高自身的才气,一靠多读书,二靠广游历,三靠勤练笔。此处只谈读书与练笔之事。此处所言之读书,主要是为练习文笔而言,最好是熟读古今中外的经典著作,尤其要多读文学、历史、哲学和艺术方面的名著。在名著的涵养中提高自身的才气、修养和气质。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很有道理的经验之谈。读书很多,但却不能落笔成文,未尝不是遗憾。熟能生巧,最好的办法就是多练笔,每日千把字,天文地理、诸子百家、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嬉笑怒骂皆可写入文中。先前有老先生讲新闻写作,要求学生入大学后坚持每日写稿,要“写进来,写出去”,等到学生毕业时,均可达到“下笔如飞”的水平。当然,我们在写学术文章时,并不是要求写得文采飞扬,那样反倒与论文体不相符合。而是要在简洁、准确、规范的前提下,写出自己的个性、风格、魅力和才气来。这样的文章,一篇自有一篇的特色,也自然会让读者不忍释手。

    识,指学识、见解而言,即在学术研究中要有新知新解和远见卓识。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善于创新,能够从纷繁的现象中抓本质,能从当前的情况预测未来的发展,能在人云亦云的情况下,提出新的见解、新的理论。古诗“领异标新二月花”描述的便是此种境界。具体到学术论文的写作,方汉奇先生曾说,写学术论文要“运用新的语言,进行新的概括,作出新的分析,补充新的材料,提出新的见解,得出新的结论”,这样才能谈创新。当然,新知新解、远见卓识决不能闭门造车、凭空捏造,为求新求异而发表石破天惊的奇谈怪论。“识”要遵循守正创新的基本规律,这就要求我们在求学道路上谦虚好学,转益多师,多方借鉴,勤于积累(既包括文化知识方面的积累,更指社会实践的积累,二者缺一不可)。

    胆,指治学的勇气。明代李贽认为:“空有其才而无其胆,则有所怯而不敢”,他“出词为经,落笔惊人,有……二十分胆”,故能成为一代著名思想家。清代薛雪《一瓢诗话》亦云,“学思须有才思,有学力,尤要有志气,方能卓然自立,与古人抗衡。”这里所说的“志气”其实也可作“胆气”看。在学术研究中,既要认真学习和借鉴前人的研究成果,又要大胆地提出自己的观点和见解,切不可在前人尤其是大师面前亦步亦趋,点头哈腰,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做学问和做人一样,都应该做出思想,做出个性来,这就需要胆识和勇气。有了“胆”,做出来的学问才能虎虎有生气,充溢沛然之气。否则,纵然读书再多,到头来也只能是一个只会转述他人观点却无自家见解的“两脚书橱”。当然,胆识与勇气是需要学养做基石的,否则就会走向“疏狂”,而这正是做人、做学问的大忌。

    德,即要讲学术道德。章学诚认为“史德”是历史学家必备的素质之一,他说:“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谓著述者之心术也”。“史德”对史学家的基本要求就是要能恪守中国传统史学秉笔直书的“实录”传统,即在记录和研究历史的过程中,直面问题,如实地记录历史事实,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绝不弄虚作假,不为权贵所压,不为金钱所诱,也绝不为贤者、尊者、亲者讳。推而广之,在所有的学术研究中,都应该有实事求是的科学的研究态度,在研究中要重证据,拿事实说话,绝不能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而捏造或歪曲事实。这是第一个层面的意思。另外一个层面的意思是要讲基本的道德准则,不剽窃,不抄袭,不掠人之美。这是做人、做学问最最基本的要求。每个人在学养、才气、胆识、能力方面都有很大的差异,之间当然有高下优劣之分,但在道德层面上却是平等的。有德,方足以当“学人”二字,无德,则做人已成问题,根基已失,遑论做学问。可以说,“德”是学人的立身论学之本,在当前的学界,大讲而特讲“德”尤其具有现实意义。

    术,即学术规范和研究方法。无以规矩,无以成方圆。做人要遵循一定的规范和准则,做学术也一样,要遵循一定的学术规范,掌握一定的研究方法。一门学科成熟的标志就是学术规范的建立和研究方法的健全。在学术研究中,学术规范、研究方法极其重要,古人所讲的“鱼”、“渔”之辩,正说明了方法的重要性。胡适先生也曾讲方法比内容更重要,因为方法是一通百通的工具,可以受用无尽。当熟练掌握了一套学术研究方法时,就可去研究不同的问题。优秀学者的特点就是能用学界共用的研究方法做出具有深度和个性的学问来。相较其他五方面的要素而言,“术”是比较容易习得的,关键在于熟练掌握后能灵活运用。黄侃曾云:“术由师授,学由己成”,这正是治大境界之学的必经之途。

    以上是我读书向学以来的几点体会,要做一个真正的学者,做真正的大学问,都应该从这六方面下功夫。这六方面的因素不是孤立的,而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的。关于它们之间的关系,前人已有所论述。如清人袁枚云:“学如弓弩,才如箭簇。识以领之,方能中鹄”;章学诚亦云:“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不识,是为不才”。正能说明“才”、“学”、“识”之间的关系。又清人叶燮《原诗》云:“大抵人无才,则心思不出;无胆,则笔墨畏缩;无识,则不能取舍;无力,则不能自成一家”。在我看来,此处所讲之“力”,正是学人的综合素质的体现。为了说明上述六方面因素之间的关系,我将叶燮的这句话略作修改,以作为本文的结尾:

    “大抵人无学,则不能博大精深;无才,则心思不出;无识,则不能取舍;无胆,则笔墨萎缩;无德,则无以语学问之事;无术,则不能入学问之途;无力,则不能自成一家。”                      

                         2006年5月初稿 2006年6月13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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