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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天岩四尚书

(2015-08-05 17: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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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小说

分类: 我的小说

洞天岩四尚书

          话说田一儁(1540-1591),字德万,号钟台,大田县梅岭村人。22岁参加福建省乡试,贡生考试获得解元(举人第一名)。28岁满怀豪情,参加全国会试获得会元(贡士第一名)。同年在皇帝主考的殿试中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

      万历十九年(1591),五十二岁的田一儁一病不起,大福自知不再,握住董其昌的手,惨然逝于京城。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香光居士,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做田一儁的部下刚两年。董其昌向朝廷告假,要亲自护送田一儁的灵柩归葬大田。

       话说田一儁生前任礼部左侍郎,就是礼部的副职,掌翰林院。董其昌不仅崇拜他是科举道路上的两元及第者,还崇拜他的高尚的人格。田一儁官居二十余载,为政清廉,恬淡寡欲,两袖清风,萧萧然一介寒士。为侍讲时,以劾张居正救吴中行有直声。一次,他以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奉命出使淮藩。藩王所赠礼物,一概不受。隆庆四年(1570),田一俊擢升为翰林院编修。他为人刚正,敢于直言时弊,先后向朝廷上疏《回天变正人心疏》和《用财疏》等奏章。田一儁逝世后,朝廷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追认他为礼部尚书。

       却说董其昌带领的护丧归葬队伍离开京师,水路并进数千里。一个多月后,辗转到福建建溪,途经南平,到达沙县。是时县令徐君延之。董其昌风尘仆仆,无暇逗留,翌日又匆匆向大田出发。徐令将董其昌送至延福门水岭下说:“董大人公务在身,不敢挽留,等您护送田尚书到故里,办妥丧事之后,再来敝县小住几天吧。”说完,两手作揖,鞠躬道:“董大人一行慢行,一路顺风!”

      董其昌站在船头,迎风而立,两手抱拳,亦作揖回礼道:“徐令留步,请回吧,期待后会!”徐令站在岸边,挥手致意,看行船远去,方离岸从南门回到县衙。

      田尚书灵柩运到大田,县衙大小长官两旁恭候肃立,亲友素衣,眼泪纷纷,磕下头去。鞭炮一声齐响,田夫人一恸,便觉万箭攒心,嚎啕大哭,一家人也哭得凄惶。县令道:“归葬为仁,随葬为达,也完我们一件心事。”家人选择吉日堪舆,大家帮着点香烛、焚纸钱,哭个泪干声尽。再上一层棺椁,葬田尚书于县城东门外杨树林后。

      丧事完毕,董其昌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头七过后,整装返回,再过沙县,受徐令邀请,小住三天,调养精神。徐令为其接风洗尘,既坐,看到董其昌儒雅风流,甚为爱之,道:“久仰董大人,昔日李纲丞相酷爱沙阳山水,明日去看看沙阳第一景‘洞天瀑布’如何?”

      董其昌微笑道:“有缘游览李丞相为之命名的洞天瀑布,甚幸甚幸!沙阳八景早有所闻,正想去也。宋大儒邓肃曾云:‘南剑有邑,曰沙县,溪山之胜,文物之盛,盖甲于一郡,其在闽中,亦号为卓卓然者。’”

      “董大人不愧山水画家,执艺坛牛耳,对沙阳风景如此关注,了如指掌啊!”

      “岂敢岂敢!只是沙阳风景早入我心灵久矣。”

      第二天,徐令引路,几辆轿车齐驱,到得洞天岩下,乃徒步上山。俄而雾开云霁,山川灿然,直入灵岩(灵元村)折返,竟日流连于洞天岩。看到长耳的定光佛,如今在幽静的山岩中,坐姿宛然。想起当年为李纲说出的谶语:“青着立,米去皮;那时节,再光辉。”俯视流烟澹沱,仰观飞瀑千尺,领略那“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惊心动魄的场景。

      董其昌“哎呀”一声,“此是梦境乎?”

      徐令道:“非也!大人在人间,在我沙阳洞天岩也!”即叫人将茉莉花茶叶用瀑布水烹了来,清醒清心,便觉香沁全身。

      日将夕焉,正欲下山,见新月模糊,徐令看到眼前景物,叹道:“霞飞鸟道,月满鸿沟,美景永驻,良辰难得。昔日田尚书回家守孝,路过此地,曾咏一律矣。如今人去山简,竟是后人为其守孝了。”徐令也不禁感叹人生如梦,低吟了田尚书的《咏洞天岩》起来:

松风细细石林幽,苦径苍苍瀑水流。

万叠烟云青嶂晓,数声鸿雁碧天秋。

官闲自可同山简,兴僻何妨似子猷。

予亦耽奇霞外者,几处霄汉梦沧洲。

      董其昌敛容道:“田尚书字好,他六岁能书写笔势遒劲的大字,十二岁能写出漂亮的八股文,深得大田知县李偕的器重呢。二十八岁就中进士,走上仕途了。”

      徐令道:“刚过半百,英才难留啊,呜呼,真个可惜。”

      “我拜读过田尚书《钟台集》手稿,此诗收入于此。”董其昌道:“徐令记性特好,吟咏歌喉更佳,令人敬佩。”

      “哪里哪里,此诗田尚书有墨迹相赠,为我补壁呢!”徐令接着道:“二百年前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敝县出了个进士叫陈山(1362~1434年),字汝静,为户部尚书,他有一首《洞天瀑布》诗。”

      董其昌道:“徐令如何知此诗?还记得吧?”

      徐令道:“记得呢,《县志》尚有记载,是首五律。”徐令边忆边吟道:

源源未可极,况复溯仙槎。

界地云垂练,横空雪雨花。

树交分沆瀣,洞裂撼香车。

到海曾知未?君其欺我耶。

      董其昌自是拍手相应,徐令道:“他还写过《栖云寺》呢,栖云寺就在这洞天岩。”

      董其昌道:“也念来听听。”

      “有两首呢,第一首记不全了,第二首还记得呢。”徐令将诗吟道:

四十年来访旧游,杖藜徐步径原幽。

老僧相见还青眼,狂客重来愧白头。

捻指光阴成契阔,放怀谈笑为迟留。

一声长啸忘形处,云白山青水自流。

      董其昌听完,道:“栖云寺也在这洞天岩,难怪有‘老僧相见还青眼’。田尚书也是用这十一尤韵,原来是依韵和了陈尚书了。”董其昌默然半晌,略有所思,遥望远山近水,即兴口占一律,也依韵和之:

洞入灵岩景倍幽,香林宝地足遨游。

缘溪秋草同僧寂,一路山花散客愁。

怪石画悬苍树迥,飞泉晴带白云流。

斜阳未尽登临兴,更欲乘风到上头。

       徐令拍手叫绝:“妙哉,妙哉!董大人是当朝书画大家,如能留下墨宝,在沙县以传永久,是妙中之妙也!”

      “好啊,不嫌弃就好。”董其昌说。

      “听说董大人十七岁就参加州府考试,独占鳌头?”

      “惭愧,惭愧。我十七岁时,我家仲子名传绪,与我同试于郡,郡守江西袁洪溪以我书拙置第二,自是始发愤临池,至今已虚度二十年矣。”

      “ 别说‘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这二十年的磨练,早就让大人成为当朝第一了。”

       若干年后,董其昌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还念念不忘此行。他在《画禅室随笔》中写道:“洞天岩在沙县之西十里,其山壁立,多松樟,上有长耳佛像。水旱祷,著灵迹。其岩广可容三几二榻,高三仞余,滴水不绝。闽人未知赏也。余创见而深索之。得宋人题字石刻十余处,皆南渡以后名手,诗歌五章。岩下有流觞曲水,徐令与余饮竟日,颇尽此幽致。追写此景,以当纪游。”此是后话。

       董其昌告别洞天岩,三十年后,祁彪佳(1602-1645),春风得意,生而英特,丰姿绝人。21岁(1623)的他以进士身份任福建兴化推官路过沙县,游览洞天岩,脱口而出:“一帘瀑布清于月,三径花香沁入泉。”陪同的县令因祁彪佳诗兴起,便把三尚书的诗事讲了一遍。

       祁彪佳道:“陈尚书的诗与其人一样,写得厚道恬静,重在自然,故有‘老僧相见还青眼’之句;田尚书的诗古朴典雅,写得悠闲,重在于韵,故有‘官闲自可同山简’之句;董尚书的诗与其画一样,恬静疏旷,重在于意,故有‘缘溪秋草同僧寂’之句。”

      县令道:“祁大人高见,说出了三尚书的特色。是否也请唱和一首,留下大作,作为永久纪念?”

      “前辈在此,我怎敢平起平坐!另起炉灶吧。”

      “也可,也可,”县令继续说:“只求留下佳作与墨宝。”

       祁彪佳虽不步韵,其实已受到两尚书和诗意境的影响,所以先得“僧老禅林泉共洁”之句。接着就陆续有了全诗:

门外悬空晴瀑飞,花香夹路扑人衣。

竹根犬睡行踪少,树底莺啼尘事稀。

僧老禅林泉共洁,佛光莲座日重辉。

名臣去后今千载,白马犹然天竺归。

       祁彪佳告别洞天岩,二十年后的崇祯十七年(1645),清兵入关,山河破碎。他力主抗清,任苏松总督。清兵攻占杭州,祁彪佳“即绝粒,竟以赴池而死”。其绝命词有云:“图功为其难,洁身为其易。吾为其易者,聊存洁身志。含笑入九原,浩然留天地。”以“泉共洁”光辉了他的一生。明唐王因他不仅仅是个政治家、文学家,更重要的是一个有民族气节的高士,追赠其为少保、兵部尚书,谥忠敏。

       不知过了多少年,沙县人在洞天岩镌刻一副楹联,追记这户部、礼部、兵部四尚书的遗迹:

入洞天,临瀑布,任吾侪俯仰陶情,歌兮可矣,酒兮可矣;

赏字画,忆尚书,随妙句优游山水,咏也宜哉,吟也宜哉。

                                                                                                                                                                                                          201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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