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最后的惆怅——关于阿娜伊斯《亨利和琼》_西西弗的神话

扉页照片上的阿娜伊斯有着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独特的含蓄与脆弱，唇色凄艳，面容温婉，眼神哀怨迷茫。很难将眼前温柔如水的女子与传奇式的西方“性解放”运动精神领袖、女性情色文学的“教母”联系起来，在我们的印象中，此般人物应该有着惊世骇俗放浪形骸的外表，有着一望即知的特立独行。而阿娜伊斯，安静优雅，像西班牙公主一样高贵而天真，一如她细腻的文字。内心深处的花朵在她的笔下孤独而热烈地绽放。我们只是远远看到海面上漂浮破碎的冰山一角，而幽深水底暗流涌动，蕴藏着无人知晓的巨大能量。

1966年，六十三岁的美籍法西混血作家阿娜伊斯"宁以小说的形式整理出版了1931——1932年间的日记，命名为《亨利和琼》，彻底交割了那段巴黎往事。才华横溢放浪不羁的美国作家亨利"米勒与美艳疯狂宛若神话的亨利之妻琼"曼斯菲尔德，这对有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忧伤狂热气质的夫妇，带着理想与压抑、爱欲与折磨、以及永不满足的渴望走进阿娜伊斯的生活，共同演绎了她少女时代终结前最后的纠缠与迷离。曾在米勒的《北回归线》与《文学热情》中化身颓废纯美的情人的阿娜伊斯，此番以纯女性的视角叙述这场错综复杂的恋情——自恋与他恋同在，男女相悦与同性之爱并存。清丽缠绵行云流水的文字，起落无端、断续无迹的背后记录着女作家的生活、思考、邂逅，记录着她穿越自身迷宫的旅行，记录着她努力寻找、诠释女人阿娜伊斯的努力——隐秘的内心世界被穿插在一次次心理分析和面目模糊的故事之中。善与恶相互转化，叙述、言说、遐想与幻觉复杂交织，使得一个原生态的自我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她的小说混淆了真实与虚构的界线。

“20世纪最独特的一道文学风景线”、“女性版《追忆似水年华》”——对于阿娜伊斯《日记》的美誉恰如其分地说明了她作品的特质：个体意识与女性意识的回归。《北回归线》曾与《亨利和琼》并列“20世纪最有价值的忏悔录”，但与亨利"米勒反叛、直接、颠覆的风格不同的是，身为女性的阿娜伊斯更注重对于自己内心情爱的探索。当亨利这样的文艺精英将性爱作为反叛现代理性的武器、试图在醉生梦死中逃离幻灭的梦魇时，阿娜伊斯则冷静记录着一个现代女性在性、情、爱之间的彷徨与抉择。“女性从来没有把情感、爱情与性、性行为分开”——在1974年发表的《女性的性文学》中，她曾这样阐述自己的文学主张：

“我发现，多数女性反对色情文学对性文学的损害。在我们女性看来，色情文学和性文学的区别非常明了：色情文学以怪诞的眼光来看待性行为，把性行为降低到动物的兽性水平；而性文学则只是激起性的愿望，而不是把性行为兽性化……我们要创作出与男性完全不同的性文学写作。女性性文学，是把性行为、感情和爱情联系起来的文学，并且要具体到每个人的个性。”

对性与爱、艺术幻想与生活安宁的矛盾追求，在自由与伦理间的摇摆迷茫，双重人格的颠倒错乱——阿娜伊斯笔下，关于女性内心情欲的描写明亮澎湃，细致纷繁，流畅大气，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脱离了感官愉悦、更为隽永纯净的形而上的意识存在。华丽繁复的文字在阅读时极易迷失，然而真诚，且充满激情。女人阿娜伊斯既是真实的女人，又是象征性的女人，美好的符号，源于灵魂深处又超越外部真相的诗意注解。她努力在行动和思想、投入与自卫、情感与理智、梦幻与现实之间平衡，像杜拉斯一样时常满怀绝望，却从未放弃。绕过那些过于漂亮凌乱的文字游戏，我们倾听的是一份果敢的女性情爱独立宣言。清澈透明的运笔，客观的自我剖析，形式与内容、审慎与率直、抒情与逻辑、朦胧与精准达成和解。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尘嚣远去繁华寂灭的地方。当世间白云苍狗依旧，生活继续在幸福与忧伤中细水长流时，仍然存在无限可能的地方。犹如停留在宇宙的尽头，时光与记忆交融凝固在一起，不死的欲望最终抵达的地方。最流光溢彩的心灵，最纯粹孤寂的盛放。

如果说男人在与社会和他人的抗争中适应生活，那么女人，则是在男人身上、从一次次情爱经历中开始发现自我，体察人生。《亨利和琼》是一部女性成长史，一个少女拔节抽穗成一个女人的心灵笔记。同时身为作家与精神分析学家的阿娜伊斯，知觉敏锐，感受丰富，注定能比常人捕捉并记录下更多独特而真实的体验。这种神经质的情绪渗透在她小说的每一页，充斥她的遣词造句、谋篇布局，使得文字神秘、诱惑、暗香浮动。这不是纵欲过后短暂的休歇，也不是出乎一时灵感的清词丽句，而是沉溺与挣扎的忠实记载，是不停寻找的紧张又幸福的过程。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且富于生命力。

于是我们看见一场疯狂而纯洁的沦陷上演。

没错，纯洁。尽管无比混乱。阿娜伊斯的情感同样无比严肃。每一次激情，每一段邂逅，都会让她反省自己是否对爱情忠实，对爱人忠实，对自己忠实。她是那么认真地爱着雨果、亨利和琼。她并不会像撒玛利亚女孩那样用肉体去拯救世人。只是在她生命中某个特定时刻，不早不晚，同时遇见，不分伯仲。亨利旷世的才华。琼忧郁致命的美丽。还有雨果，甜蜜深邃平息了一切狂热的救赎与守护。每一个都让她深深迷恋，忘乎所以，又不断遭受着内心道德与情感定位的煎熬折磨。这段混乱的关系最终成为阿娜伊斯永恒的纪念，让她从青涩少女成长为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去爱如何享受爱的女人。她用她的文字祭奠了那场短暂盛大的美好与伤痛，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拥有怎样刻骨铭心的爱情，怎样深刻的爱的能力。每一个值得回味的细节都让人感动，像生命途中满山盛开的玫瑰花，一路烂漫纯真热烈的芳香，燃暖一个人的寂寞，至死不渝。

“请你理解，亨利……琼能理解这一点。我们疯狂地走过巴黎时，我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忘却了他人，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地点，忘却了其他事情。我在旅馆房间里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时，我脑中就没有任何想法，我哭哭笑笑，无法入睡，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过后来，请你理解我。我努力地让自己振作起来，不再沉溺其中，不再继续痛苦煎熬……我害怕我会完完全全跟琼一样。我反感完全的混乱状态。我疯了般地希望能与琼在一起，但我也希望以后能够理解并明白自己已经走过的道路。”

一些你再也不会相信的事，一些你再也不会重复的手势，一些你不会再次经历的悲伤、宽恕。在你的温柔和残酷里有一种纯洁的犯罪热情，不是悔恨或复仇，不是忧伤或内疚。

1990年，美国环球电影公司将《亨利和琼》搬上银幕。曾经执导《布拉格之恋》的菲利普"考夫曼和性感纯真的Maria de Medeiros使小说化身为世界电影史上的传奇：《情迷六月花》。影片结尾，阿娜伊斯"宁天真幽怨的双眼与一段哀伤的旁白从每个观众眼前滑过，终结了20世纪三十年代巴黎那一段最后的惆怅：

今天早上我哭了

我哭是因为我爱这条让我离开亨利的街道

有一天或许也会因为它让我回到亨利的身边

我哭也是为了成为一个女人的过程如此痛苦

我更为了从今以后不再哭泣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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