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晚饭开始有点沉闷,开始只有三个人吃饭,小水在水虾家还没回来。我们没有喝酒,老金根本就没提这一茬,三个人干巴巴地在那里嚼着饭。沉闷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刚坐下来是老金对我的不耐烦的告诫。
老金说:“七叔头脑不好使,喜欢瞎说八道,你别听他的。”
我说:“可是他好像认识我父亲。”
老金说:“怎么可能?鹅桥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单单他神经七认识?他有病。”
我说:“可是他说大头、浓眉毛的,就是我父亲的样子。”
老金说:“在鹅桥,头大眉毛浓的一抓也一大把。我说了,别信他的。”停了一下又说,“我说过了,他神经有问题。有病。”
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我不再说什么。女主人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说:“吃菜。鹅桥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好玩的,客人多担待。”
我说:“很好,挺有意思的。”
吃了一半,小水急匆匆地回来了,进了门就说:“妈,我回来了,有我的饭吗?”
“没在水虾家吃?”
“没有,”小水说,洗手的声音很响。“不想在他家吃,就回来了。”
老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小水吐了一下舌头,自己去盛饭,在我旁边坐下来,端着饭碗对我说:“鹅桥没你们城市好玩吧?我跟水虾说过了,明天带你坐船去逮鱼。”
我刚想说声谢谢,小水的母亲用筷子点了一下桌子,说:“小水,吃饭。”
于是都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吃饭的声音。灯光摇摆不定,四个人头的影子在饭桌上无规则地移来移去。我很少夹菜,担心一不小心筷子戳到谁的头上。
晚饭之后,我稍微洗漱一下就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也相继没有了动静。鹅桥人似乎还坚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晚饭后时间不长,整个村镇就如同滑入了沉寂的梦中。这大约也是不得已为之,我实在没有看到他们有什么可以消磨掉漫长夜晚的东西。我毫无困意,拿出黑皮本子开始记日记,颠三倒四地写,我说不清楚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总感觉着怪怪的,搞不明白的别扭。只有那个神经七还有点意思,神经病和酒鬼往往比正常人还要可爱一些。我想重点记下神经七,他的衣着相貌等等我都详细地写下来了。快写完的时候,小水敲响了我的门。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黑皮本,说:“你在写七爷?”
“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神经七呀?就是一个神经病,说话做事稀里糊涂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不正常。去年冬天还脱光衣服在河边跑呢,一边跑一边叫,说要去打鬼子,打到鬼子老家去。”
“他一直都住在鹅桥吗?”
“应该是吧。我记事起就听说他神经有毛病。”小水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又开始用手指缠绕辫梢。“七爷就是个疯子,没什么好说的。你给我讲讲你们城市里的事。”
“你想听哪方面的事?”
“什么都想听。你随便说。”
我想了想,不免起了卖弄之心,开始给她讲网络和股票。这两个东西听起来有点虚幻,空对空,讲起来更过瘾。其实我也是半瓶醋,对于股票连半瓶醋也算不上,顶多有点酸味。好在她对这些和我对鹅桥一样陌生,我不论怎么发挥总能自圆其说,听得她两眼发直,一愣一愣的。
我夸夸其谈大约四五十分钟,几乎完全沉浸到我所叙述的那个网络和股票的世界里,无意中向门口看了一眼,吓我一跳,小水的母亲板着脸站在门前。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我丝毫不知道。
“小水,回去!”她说,声音有点凉。“让客人早点歇着,跑了一天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小水看看我,吐了吐舌头,说:“都是我不好,忘了把门关上了,明天接着讲,我还想听。我走了。”走到门口,小水又转过身说,“别忘了,明天我带你去打鱼。”
7
第二天我们没能打成鱼,因为老金夫妇突然把那天定为小水和水虾定亲的日子。
一大早,我从楼上下来,看见小水坐在走廊的竹椅上哭,声音不大,肩膀有节奏地耸动。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只顾低头哭,不说话。老金喂过牛从牛棚过来,我又问老金,不知出了什么事,小水哭得这么伤心。
“没什么,自家的一点小事。”
我就不好再追问下去了,拿着牙刷毛巾到井台边洗漱。收拾完了早饭也准备好了。我看到女主人在饭桌旁数落着小水,见我进屋,她一脸无辜地向我摊开双手,“客人,你来说说,我和他爸给她定了亲事,她还不高兴,一大早起来就哭。”
“我不去。”小水终于说话了。
“不去也得去,反了天了!”老金咳嗽着说,对着门外吐了一口浓痰。
“我不想去。”小水还是哭。
“谁家呀?”问过了我才后悔,我有什么资格问别人的事。
“水虾,”女主人说。“客人你看看,不是很好么?人老实,又能干,家境也不错。客人,你来说说。”
我迟疑了一下,脑袋里迅速掠过水虾的形象。“不错,”我说,“人挺不错的。”小水的哭声更响了。
出了老金家,我直奔神经七的茅草屋,走到半路觉得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过去不合适,应该带点礼物才对。为了打听到商店在哪里,我在周围的巷子里转了好几圈,好在鹅桥的巷子幽深长远的就那么直楞楞的几条,记住个大方向就不会迷路,但是没遇到一个可问的人。他们总是在我走到身边之前就已经离开。没办法,只好敲开一家院子,向在井台边洗衣服的一个老太太问清了商店的位置。老太太简练地告诉我,就在靠河边的村镇的最东头,金二家的杂货铺。说完就匆匆关了院门。
金二杂货铺的门面不小,三间屋大的地方,乱七八糟地摆满杂货。货架上是些小巧贵重的物品,地上摊放的则是粗笨的耐摔打的东西,菜刀、塑料脸盆、坛坛罐罐之类的。油腻腻的柜台上一溜摆着几个大坛子,散发出酱油、醋和白酒的味道;再过去,是摆放在几个盒子里的冷菜和调好的肉类熟食。店里人不多,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守在柜台里面,柜台外面的凳子上坐着两个老酒鬼,每人一碗白酒,一只手捏着一条小咸鱼。
“老板,给两瓶白酒。”我说。
“没有瓶装白酒,只有这个。”老板拍拍酒坛盖子,面无表情地说,“散装的老烧。”
“那就老烧,给五斤。还有,这几样熟食每样一斤,冷菜都给来上一份。”
我以为这样慷慨利落能把他们给镇住,没想到他们根本不吃这一套。老板仍旧面无表情,熟练地打开坛子向一个大塑料桶里装酒。另外两个酒鬼斜着眼睛看我,各自举起碗咕咚咕咚喝光剩下的半碗酒,抹抹嘴出了杂货铺,一脸的空白,连个招呼也没和老板打。
离开杂货铺天已经不是很早了,在巷子里可以看到起床的小孩到处乱跑。他们同样对我感兴趣,歪着头抓着衣角躲在墙角处看我,跟在身后的比昨天少多了,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只有胆子大的才敢远远地随着我走。他们几个身后是几条狗,跟着我是因为闻到了我纸包里的肉香。我停下来,打开一个猪头肉的纸包向那几个孩子招手,他们也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我。我向他们展示提在手里的一块硕大的肉片,希望他们能够走过来。过了半天,终于有一个个头大的孩子跑过来,到我面前又怯生生地慢下来,然后突然抓到那块肉,转身就跑。我看到他兴奋地舞动另一只胳膊,对面的小孩也兴奋地向他奔凑过去。我把那包猪头肉放到地上,对着那个抓到肉又盯着我看的小孩说:
“都给你们了,拿回去分给大家吃吧。”
然后提着酒肉去神经七的茅屋。
神经七正在收拾屋檐下用剩下的荭草,房屋昨天傍晚已经修好了。他一定是先闻到酒香才看到我的,因为我进了院子后,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军用水壶,晃荡了半天也听不到一点酒响,然后抬头看到了我。
“什么酒?”神经七响亮地抽动鼻子,翻着白眼看我,嘴角流出一串口水。“你是谁?”
“七爷,我是专门送酒给您喝的,来看看您。”
神经七嘿嘿地笑起来,口水流得更多了,一跳一跳地跑过来,一把抱住酒桶,拧开盖子就喝,像喝水一样,那么大的桶口竟一滴也没洒出来。放下酒桶时直喘粗气,又嘿嘿地笑,满脸都是眼泪。神经七拍拍酒桶说:
“嗯,好酒,好酒。你是谁家的孙子?坐下来陪七爷一块儿喝。”
他让我坐到那堆散乱的荭草上。我和他坐下来,把几样菜摆在地上。
“七爷,您老边吃边喝。”
神经七说:“好,边吃边喝。”又喝了一大口,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你也吃,呵呵,你也喝。”
我想让他尽了兴再提我父亲的事,谁知道他吃喝起来竟没完没了,不仅如此,还逼着我也跟着吃喝。我们俩就这样坐在院子里,像一对真正的酒鬼那样吃吃喝喝。神经七喝酒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咕哝什么。当我觉得他差不多该尽兴了时,问题又来了,他竟然喝着喝着歪倒在泥墙上,一块肉送到半路上又掉下来,手也跟着垂到地上。我吓了一跳,怎么突然没动静了,眼睛都闭上了。
“七爷,七爷。”
神经七吧嗒着油腻腻的嘴,打起了沉重的呼噜。他睡着了。我看一看酒桶,已经下去了五分之二,他也该睡了。那会已经上午十点多了,阳光有点烤人,我又拖又抱把他弄到了了屋子里的床上。那张床脏乱不堪,他满身尘土地躺到了被子底下。
只好等他醒来再说了。我找了张四条腿长短不齐的竹椅子躺下,感觉酒开始上头了。我记得我喝得不多的,的确不多,可是我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十二点多了,神经七还在被窝里把吧唧着嘴,说喝,一块儿喝。我晃动几下吱哟作响的竹椅,神经七睁开了眼,打过呵欠他坐起来,惊讶地看着我:
“你是谁?怎么坐在我家里?”
“七爷,上午我还陪您喝酒的呢,”我指着转移到桌子上的酒。“您不记得了?”
“噢,”他拍拍脑袋,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喝酒,对,喝酒,呵呵。你是个外乡人,找我这个孤老头子有事?”
“七爷,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叫穆罄如,天生大头,浓黑眉毛。”
神经七从床上下来,赤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大头,浓黑眉毛。穆罄如?他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
“年龄有多大?”
“六十四了,不过两个月前已经过世了。”
“六十四?穆?大头!你爸是大头!”神经七突然两眼放光,“你是大头的儿子?”
“您认识我父亲?”
“大头啊大头,我的小兄弟!你十九岁来鹅桥,二十二岁离开,还拐跑了一个鹅桥的姑娘,那可是河两岸第一号的天仙呐。嘿嘿,你小子跑哪去了这些年?老哥我替你守着这三间茅草屋,天天修,年年补,就是等你回来的。你小子说死就死了!四十二年了,大头你说死就死了。我金老七还守着这破草房子干什么呀?”
我上前扶住鼻子嘴角乱动准备大哭的神经七,“七爷,七爷,你真的认识我父亲?”
神经七突然又糊涂了,抓着我的胳膊大叫大头大头。“大头,大头,你怎么说走就走,说变就变了?带跑秀水不算,你还戴上了眼镜。”神经七老泪纵横。“你跟我说,大头,我金老七都不戴眼镜你凭什么戴?你说好房子让我只住三年的,你竟然让我住了四十年!你知不知道我都给住老啦,都住成瘸子啦,我金老七都住成神经七啦!”
不知道神经七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把我又推又搡地推到了院子里,他的大喊大叫引来了很多邻居站在篱笆外观看。他又犯病了,喋喋不休地喊叫,说得越多越让我糊涂,他到底认不认识我父亲?我父亲是否就是他说的那个大头?我不知道,我从没听过谁叫过父亲大头。他们在冷眼旁观,人越聚越多,这让我受不了。我很想从这个破落的小院子里逃掉,可是神经七两只手把我抓得紧紧的,酒气和唾沫源源不断地喷到我脸上,避之不及。那么多的人,我都不知道怎么摆脱神经七。
幸亏老金及时赶到了。看到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时,我立刻高兴起来,救星到了。老金进了院子,抓着神经七的胳膊猛地一拽,神经七松开了我的胳膊后退两步,右手里抓着半截我衬衫的衣袖。
“七叔,你干什么!喝两口猫尿就撒酒疯,回屋睡觉去!”
“大侄子,”神经七说,“他是大头,我不能让他走啊。”
“什么大头大头?我让你回屋去,有话跟你的酒壶说!”
神经七像个委屈的孩子,哭哭啼啼地看着我,念叨着大头大头,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回屋去了。
老金脸色很不好看,“你怎么又过来了?回去吃午饭。小水妈到处找你。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没听过什么穆罄如,鹅桥人哪个听过了?他一个疯子,你能问出什么道道来?神经病的话你也能信?回去!回去!”老金走在前头,对着篱笆外围观的人挥着手。“你们也回去,回家去,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人是怎么的?”
8
老金家的牛棚失火大约是在晚上十点半钟,那时候整个鹅桥都睡了。我的生物钟一时半会调整不过来,十点来钟正是精神大好的时候。我在黑皮本上记下白天发生的事,突然听到老金的变了调的喊声:
“救火呀,快救火呀,失火啦!”
我赶紧推开门,院子外面的牛棚处火苗已经蹿过了围墙。火势不是很大,因为老金家的牛棚就不大,但是此起彼伏一丛丛的火焰在黑暗的鹅桥上空依然有惊心动魄的效果,半个天空都跟着躁动起来。老金已经打开院门,正站在院外向左邻右舍求救。小水和她母亲正在井台边打水,急得小水一直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我穿着拖鞋跑下楼,要帮她们拎水,小水母亲说:
“客人你还没睡?”
“没有,我不习惯早睡。”我说,拎着小桶就往外边跑。
牛已经被老金换了地方,拴在邻居家门前的槐树上。此刻他还在喊着救火,邻居们的院门相继打开,一只只小桶晃晃荡荡地从门里出来。大约二十来桶水就把火浇灭了,我前后拎了五桶。灭火的时间也不长,大约半个小时。仅仅烧了一个牛棚,没有殃及旁边的树木和柴草。那个晚上没有风,树梢一动不动。
火灭了以后,老金家的门前黑水流成一片。闻讯赶来的水虾和其他几个小伙子正帮着把牛棚拆掉,苫盖棚顶的荭草和芦苇被草叉挑到地上,冒出一股股焦味浓重的熏烟。老金卷着裤腿站在水洼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这三更半夜的,怎么会失火呢?”
小水的母亲好像火灭掉了以后才被吓着,在女儿的搀扶下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可怎么办?你说这可怎么办?”她对小水说,“好好的怎么就起火了呢?”
失火的原因成了讨论的中心。牛棚自己着火肯定是不可能的,可是谁会来点上一把火呢。都快半夜了,鹅桥人都做完了一两个梦了,谁还在深更半夜不睡觉呢。我拎着空桶站在老金旁边,就着院子里的昏暗的灯光,我发现他们都在看着我。这让我很尴尬,好像火是我放的。
一堆草落到我面前,溅了我一身的水,水虾站在墙头上握着草叉,不用说这叉草是他扔下来的。
“这场火灾真不巧,把客人的好觉都给搅了,”水虾说。“真过意不去。”
他的声音有点怪。不过我还是如实回答了他:“没什么,我还没睡。”
“都快半夜了,客人怎么还不睡?客人真是好精神呐。”
小水冲着水虾喊:“水虾,你瞎说什么?赶快把草挑下来。”
“烧都烧过了,挑下来急个什么?”水虾说,抡起草叉又挑起了一叉草。
还是对着我的方向。我及时地后退几步,烧得半焦的草落到我刚刚站的地方。我没说话,拎着空桶转身进了院子,小水跟在我后面也进了院子。我知道,他们都在看着我。
9
在第二天的早饭桌上,我告诉老金一家,吃过饭我就离开鹅桥。小水对我的决定有点吃惊,说你不是要在这里多玩几天的吗?我的确说过,但是现在我想离开了。我只告诉她,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该看也看了,不能耽搁太多时间。小水还想说什么,被老金制止了。老金说那也好,早点回去能做更多的事,他就不留我了,免得误了大事,吃过饭他会让水虾送我过河。我谢过他,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小水母亲,算作这几天住宿和伙食费用。她坚决不收,老金和小水也拒绝接受。我说这是应该的,几天来多有打扰,只是表示一点心意,如果不收下,我会过意不去的。她就收下了,一边对老金说着,那怎么好,那怎么好。
小水陪着我来到石码头,水虾的船还没到。我们面对面坐在两块石头上瞎聊着,她让我继续给她讲我生活里的事,那些对她来说无限遥远的景象。我意识到再给她讲虚无缥缈的东西未必是件好事,便说些漫无边际的玩笑话。然后看见一个人不规则地跑过来,是神经七,跑得气喘吁吁的,其实速度慢得要命。难为这么一个老人了。
“大头,大头,你走了又不跟我说一声,”神经七说,咳嗽声把一句话分割得支离破碎。“老哥我到管事的家找你,才知道你小子又要走了。这次又把小水带走?”
“不是,七爷,小水是来送我的。”
小水嗔怒地捶着神经七的胳膊,“七爷又胡说,小水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神经七嘿嘿地笑起来,说:“谁知道大头脑袋瓜子里想些什么。大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多道的发黄的白纸,递给我。“我住了你的茅草屋几十年了,我给你钱。这是我的条子,你到信用社去取,老哥我钱多着呐,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我接过白纸一看,上面七零八落地写着几行字,弯弯绕绕的,我一个也不认识。我递给小水看,小水就笑了,说:“这是什么?一个都没见过,七爷又犯病了。”
“小丫头瞎说,七爷犯什么病?噢,对了,”神经七又去口袋里乱摸,摸出来半截萝卜和一个盛红水的小铁盒子。“大头,这条子要你老哥盖了章才能拿到钱。你看,这是我金老七的印章。”
他把纸条从小水手里夺过去,把半截萝卜蘸上红水,郑重地摁到纸上,半天才松开。纸条下方多了一个圆形的红印子,上面刻的是什么字我同样不认识,一团歪歪扭扭的线条。小水又笑了,说七爷这次病可犯得不轻。
神经七把纸条认真折叠好,小心地塞进我的上衣口袋里。“大头,盖过章了,这些年的房钱我金老七可还清了。”他动情地拍拍我的肩膀,说,“船来了,大头,你要走就走。快走,天黑了找不到路。”
水虾的小船快速地划过来,靠到码头边上。我跳上船,对岸上说:“七爷,谢谢您,您多保重。小水,你也回去吧。”
神经七和小水向我挥手。神经七说:“大头,你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又要过四十年以后?”
我说:“再说吧。您看我的影子在水里是直的还是弯的?”
神经七愣愣地看着我,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这时船已经离开了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