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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H370上的伊朗偷渡客

(2014-03-20 21:4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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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MH370上的伊朗偷渡客

尽管还远没有结束,马来西亚航空MH370事件已经成为2014年最宏大的全球叙事。飞机消失了10天,普罗大众仍然不确切地知道它到了哪里,飞机上的239人是否还活着。作为其中一员,普里亚·努尔·穆罕默德·迈赫达德是作为不光彩的名字被公布出来的。但人们很快遗忘了他。

 

普里亚:逃离德黑兰

本刊记者 张蕾(发自马来西亚吉隆坡)

坐在默罕默德·玛雷贝斯(Mohammad Mallaeibasir)用7500块马币(月供1000)购买、8000块改装的二手车里,我的身体没停止过震颤。一方面是因为轰鸣的马达,另一方面是因为车里装了音响炮,正对着副驾驶的我。前者驱动着车,后者把人都喷张起来。

“在媒体上,关于我朋友盗用护照的事情,一开始非常热门,现在不是了。”这个习惯被朋友唤作玛玛德(Mamad)的18岁男孩说。

“也许他们觉得他是否盗用护照对于这个飞机来说不重要了。”我说。

“是的。”他回答。

他的朋友普里亚·努尔·穆罕默德·迈赫达德,19岁,3月8日凌晨登上MH370客机,从马来西亚吉隆坡飞往北京,他要在那里转机去阿姆斯特丹,然后到达法兰克福。是玛玛德开车送普里亚到机场的,连同后者的朋友29岁赛义德·哈默德·瑞兹·德尔瓦。他们在车里抽了烟。玛玛德提出陪他们去办理,因为他们的英语不算好,又是头一次出国。两个人拒绝了,只让玛玛德给他们讲解了一下办理的流程。瑞兹先进入机场办理登机手续。五到十分钟后,普里亚起身离开。

夜里11点35分,玛玛德给普里亚打电话,没人接听,手机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打给瑞兹,这回那头说话了。玛玛德问:“你们什么都弄好了吗?”瑞兹回答:“是的,谢谢你。”他用的是英语,这可不是伊朗人之间交流的通用语。玛玛德奇怪地挂掉电话。航班在0点41分起飞。

几小时后,玛玛德跟全世界的人一样,得知:飞机消失了。

 

“兄弟,你还回来吗?”“不”

玛玛德第一次见到普里亚,是在高中二年级,后者转学来到班上。玛玛德对普里亚的历史一无所知,但他肯定是土生土长的德黑兰人,“因为他一点口音都没有。”玛玛德出生在伊朗北部,很小的时候搬来首都。

大玛玛德一岁的普里亚是个安静的男孩,安静到玛玛德想不起来他做过什么突出的事情。在一起同学两年,玛玛德和普里亚以及班上其他同学一同出去闲逛的次数少于10。这个来自德黑兰西部的男孩不爱说话,如果硬要他在帕斯提尔还是拉瓦沙克(伊朗两种馕的名称)中选择的话,他会选拉瓦沙克。

2月24日,普里亚在Facebook主页上说:“因为一些原因,我的账号要关闭。朋友们,真心的,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你们不好的事情,请原谅我,因为也许……”

在此之前,普里亚绝对是个活跃用户,社交媒体上记录了他很多重要的时刻:(1995年)4月30日出生,2013年10月24日订婚(伊朗的法定结婚年龄是男性18岁,女性16岁)。

尽管伊朗也封锁Facebook、Twitter、Youtube等国外网站,但伊朗青年们还是会用各种代理软件登上去,热烈地交流。

玛玛德Facebook上的好友太多,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普里亚在2月27日出发前发出过一条动态:“大家为我祈祷吧!今晚……愿主保佑。我爱你们。”

次日晚上8点多,普里亚更新状态:“为我祈祷的人们,不用担心,我很平安。”地点显示:吉隆坡国际机场。他的好友莫森(Mohsen)在评论里问:“你去吉隆坡干什么?”“兄弟,我走了啊。”普里亚回复说。

分别两年后,在玛玛德留学的马来西亚,他又见到了普里亚。后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很正常。有一点紧张。”

普里亚是在到达前一天才通过Facebook与玛玛德联系的。玛玛德问他为什么要来马来西亚,他说他“要去法兰克福见妈妈,去跟妈妈一起生活,因为航班的问题要到马来西亚。”

“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他家里出了状况,可能他的父母离婚了,他想跟他妈妈一起生活。”玛玛德说。

玛玛德的车坏了,没能去接机。普里亚自己打车到了玛玛德在国际药物大学(International Medical University)附近的公寓。普里亚的行李非常简单:一个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件夹克衫。

第二天,普里亚就离开玛玛德的公寓,去了酒店。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两人没有接触。玛玛德只在Facebook上看到普里亚3月4日去了双子塔,还把头像换成了吉隆坡街头的留影。

更多远在伊朗的朋友们知道了普里亚的去向。

瑞罕·阿萨德(Rahin Azad)说,“噢,你在哪呢亲爱的普里亚?从你穿的衣服上看就知道你不在这边,我们都在等你呢亲爱的。”

拉敏(Ramin)说:“噢,你也解放了。”

派德姆(Pedram)说:“兄弟,不论你在哪,都祝你成功。”

阿里(Ali BZ)说:“你也走了啊?”

普里亚回答:“是的 ,阿里。”

阿多(Ardal)也问:“你也走了吗?”

普里亚再答: “是的,阿多。”

阿多追问:“你不再来了吗?”

普里亚答:“不。”

 

“自由?你懂什么叫自由吗?”

玛玛德两年前来到马来西亚。在这边申请大学比较容易,只需要考核英语。“出国”是一些伊朗青年的选择,在玛玛德念的莫塔科瑞(Mobtakeran)高中,出国留学的占到了一小部分。

“有人学习好,当他们走出国门,所有人都欢迎他们。就像那些在伊朗的人,获得高分,进入大学,其他大学会邀请他们加入。但像我这样的,只能只身一人出去闯,没人邀请我来,但我还是来了。”玛玛德中学成绩不好,普里亚比他稍好一些,但也没有达到优秀的程度。在离开德黑兰前,普里亚在派拉德·伊斯兰·阿萨德大学(Parand Islamic Azad University)念软件工程(software engineering)专业。

“他抛下了学业,来了这里。”玛玛德说。

玛玛德的专业是商业信息技术(BIT),他一点都不喜欢。他只喜欢汽车,想做汽车技工,或者任何跟汽车有关的工作。他曾经在一间咖啡馆实习,但侍者的工作只做了一个半月,“他们说我做的不好。”与咖啡店同一条街转角处的车行是他更喜欢去的地方,那里的修车师傅都认识他。

“明年毕业后你想留下来,还是回到伊朗?”我在引擎的轰鸣中大声问玛玛德。

“目前来看,我还不能回国,年满17、18岁就要在军队服役,这是规定。在我到达那个年龄之前,我就离开伊朗了。”他说,“我不想参军。这是浪费时间,两年的时间我什么也不能做,只是给他们无偿地做事。浪费时间。”

“如果兵役不是问题了,你就会回去?”

“我觉得这个永远是个问题。就算我到了20岁以后,我还是会被征兵。”“而且,我上了BBC新闻。如果谁上了BBC新闻,那就是件坏事。政府不喜欢BBC新闻。BBC、ABC、CNN,在伊朗,他们都不喜欢。”

玛玛德在这些西方媒体的新闻里都出现了。

在飞机失联之后,他难过地把普里亚临走前的合影发到了Facebook上,“在我们最靠近死亡的时候,活着的感觉最强烈。MH370。与普里亚在一起”。普里亚的母亲大概是看到了照片,找到他的电话,从德国打过来,跟他说:普里亚盗用了他人护照,他来法兰克福是为了和我团聚。

盗用护照的事情在护照原本所有人站出来澄清之时即成为热门话题。人们苦于寻找飞机异样的原因,结果发现两个伊朗人,冒用了一名奥地利人和一名意大利人的护照登上了那架飞机。“恐怖袭击”的怀疑落在这两个伊朗人身上。

玛玛德凌晨四点给马来西亚航空公司的人打电话,告知他们普里亚母亲讲的故事。警察经过核实后,也向外界公布,“(两个伊朗人)应该不是恐怖分子”。

“我看到新闻有人说他是恐怖分子,我为自己、我的朋友和我的国家感到难过。我希望向所有人展示,我们不是恐怖分子。这也是为什么我给BBC、CNN发邮件,给他们发照片,跟他们说我朋友普里亚的故事。因为我不希望全世界认为,伊朗人是恐怖分子。”玛玛德说,“我相信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跟我同样的年纪。”

对于家乡,玛玛德有着矛盾的感情。那里的禁忌太多,那里没有这里自由。在这里,他可以展示自己的文身——腋下写着“Fear is mind killer(恐惧扼杀思想)”。手腕处画着十字架。他在眉骨上打了洞,戴了环。在这里,他可以穿短裤。他蓄须留发,虽然学校也反对这种装扮,但他可以不去理会,甚至跟父母商量过退学。总之,这里没有“不得不”。

这也是普里亚想要的。在有限的几天接触里,玛玛德看到的普里亚满口都是“自由”,那是他向往的生活,期待的未来。

“他一个劲儿地说自由。说他要在德国生活了,他会获得自由。我说你老说自由,你认为什么是自由?”玛玛德传授着先行者的经验:“对我来说,当我刚到马来西亚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哇,我终于能在另外一个国家生活了!我自由了!但几个月后,我感觉生活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大差别。”自由有时候会让生活变得更快乐些,但时间久了,所有都归于平常。

普里亚对玛玛德的劝诫几乎没有反馈,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未来的自由。

“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我身上,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玛玛德摇摇头,对那个兴奋的普里亚说:“好吧,现在你还不知道,等你去了几个月后,你就会明白我对你说的话了。”

“这次见到他,你还觉得他是当年你在学校认识的那个人吗?”我怀疑两年的分别让小伙伴们变得陌生。

“是的。他还是那个样子。”

“你们在学校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渴望自由吗?”

“那个时候,你不怎么考虑这个问题,不像你长大后,你越来越老,就会越来越多地考虑这个问题。”

玛玛德看到了普里亚的机票:德黑兰-吉隆坡-北京-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福,一条奔向想象中自由的曲折的路。在3月7日晚上他接普里亚去吃饭,同行的还有瑞兹——他的行李也很简单,一个手提箱,一家夹克衫,一台笔记本电脑。事实上,对于他们两个人的长途行程(瑞兹与普里亚只是终点不同,在哥本哈根)来说,行李都显得过于简单。他们在一间阿拉伯餐厅PAPERO打包了外卖,然后去附近的大商场里打印出了机票单据。

在玛玛德的公寓,他们看了电影《速度与激情》,片子是玛玛德挑的,其他人没有异议。

吃过饭后,普里亚与瑞兹洗了澡,开始准备出发。此前他们在玛玛德的房间曾接过一个电话,讲了很久。玛玛德进屋开冰箱取水,普里亚对他说:“安静。我在讲电话。”玛玛德拿了水走出屋子,听见普里亚用波斯语说:“好的,阿里。”“阿里”是个伊朗名字。警方相信,“阿里先生”正是卖机票给普里亚和瑞兹的人。

出发前,玛玛德、普里亚、玛玛德的一位室友以及瑞兹一起,合影留念。

 

“祖国亲爱的青年”

玛玛德戴上安全带,说:“我不是总戴。”我也赶忙把自己捆上。他的车停在路边时被其他车夹住,倒车的空间很小,几乎难以动弹。路边的几位青年帮他指挥,他轰着油门开到台阶上,在步行道上获得转身的角度,从汽车的夹缝里倒退着钻了出来。他掏出车载扩音器,街头风范地说:“谢了,伙计们。”

我们的车在震耳欲聋的非洲歌曲中狂奔。他说他特别喜欢非洲音乐,尽管他不知道里边在唱什么。他大角度转弯将一辆车甩在身后,得意地对我说:“看,这就是一个例子,‘Fear is mind killer’,没什么可怕的。”

这句话不仅成了他的文身,他把它还写在滑板、笔记本电脑、背包、吉他袋、车体表面上。

“冒险”是伊朗青年们走向外面世界的目的。有时也是手段,像普里亚这样。玛玛德为普里亚冒用欧洲人的护照想到的理由是:“因为我从伊朗来,对我们来说,用我们自己的护照是很难去欧洲国家的。”

在伊朗,没有俱乐部、酒吧这些年轻人在电影里看到的时髦事物。玛玛德也是在荷兰、德国、法国等国旅行后,“亲眼见到那些所有的东西都跟电影里一样。”但他又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情,不重要。他最爱的依然是家乡。

矛盾是这些青年身上共有的特质。在社交网站上,普里亚也表现出了对祖国的忧虑和对现实的不满;对传统又捍卫又反叛;对西方世界,既爱又恨。这在玛玛德与他失去联系的两年间表现得尤其明显。

2012年9月6日,他转载了一幅四格漫画“一百年后的伊朗”,寓意讽刺当下社会不好,一百年之后变得更糟。

第一格:

人物(右):真是奇怪的时代,人们在马桶抽水箱旁照相,然后作为头像。

人物(左):我刚在马桶里照了张相,正准备上传作为头像。

第二格:

人物(右):Sasi Mankan(伊朗一位音乐家)快来看看啊,现在我们国家的音乐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人物(左):现在的音乐真是太美妙了,我太享受了。

第三格:

人物(右):每当我毒瘾犯了的时候,就会抽一口,立马舒服了。

人物(左):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妈就会帮我买点(毒品)回来让我抽。

第四格:

人物(右):贾斯汀(歌手)的形象没有一点男人味,你瞧他除了名字以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人物(左,顶着贾斯汀的发型):我的发型怎么样?我特别喜欢这种发型。

2013年1月2日,他发表“政见”:“我认为选择未来总统的标准应该是每平方公里清理粪便的速度。”

他会去参加男女混合的聚会,这在伊朗是犯法的。

“我们有一次去参加一个有男有女的聚会,结果我们忘记了参加聚会的最初目的,我们只是说:‘主啊,主啊!’忽然间场面乱了起来,每个人都跑到角落里,大家都觉得参加聚会犯下了罪过。人们活着,可是他们能做什么呢?”

有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这样记录:“我们的一个亲戚不久前买了台100英寸的LED大彩电,买回来之后他只看伊朗国家电视台的节目,在HD高清播放国家电视台念诵古兰经和宗教宣讲节目。”

他也会强硬地呼吁:“尊敬的姑娘们,穿上漂亮时髦的衣衫。我们男人已经看多了你们穿连裤袜,我们宁可看见你们穿上有开襟的裙子(指伊斯兰妇女穿的黑袍——编者注)。”

他在2012年9月6日时这样伤感:“如果我在纽约出生……噢!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请给我一条手绢,谢谢……”4天后他这样愤慨:

本周五聚礼(伊斯兰教周五的集体礼拜——编者注)

美国去死,1美元26000里亚尔

英国去死,1英镑40000里亚尔

加拿大去死,1加拿大元27000里亚尔

穆斯林们你们都应该说“伊朗去死”吧,因为伊朗也许就要瘫痪了。

“如果战争来了,我们再次将再次由‘垃圾’和‘羊羔’变成‘祖国亲爱的青年’。” 写于2012年9月24日。

在社交媒体上,他不止一次表达了“生活就是这样,终将逝去”的少年说愁,也会诗意地咏唱:“我的梦想是,世界没有仇恨。世界没有仇恨,是我的梦想。”

可能没人真的理解普里亚。我们打电话给他在法兰克福的母亲,但对方两次听说我们的来意都会直接挂断。

我问玛玛德:“在你看来,普里亚喜欢西方国家吗?”

“西方国家……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他很安静。在西方国家里,人们都……精力过剩,他们喜欢打架……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安静的人,他应该喜欢安静的地方,而不是繁忙的地方。是的,我不认为他喜欢那些。”(完)

 

(实习记者陈最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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