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我是邪恶的……”

(2013-09-14 12:12:36)
标签:

南方人物周刊

利比里亚

娃娃兵

文化

“我是邪恶的……”

利比里亚内战因其残酷闻名世界。大批娃娃兵卷入其中,他们既是凶手,也是受害者。该国停战协议签署已有10年,举国上下正致力于社会和解。当年的娃娃兵都长大成人,他们如何审视自己的过去,将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特约撰稿  尚之

 

上世纪90年代,利比里亚内战连连,约有3.8万名娃娃兵深陷其中,度过了他们血色童年。他们扮演士兵、强盗、凶手的角色,一边伤害、侮辱他人,一边被人伤害、侮辱。

如今,该国停战协议签署已有10年,举国上下正致力于社会和解。当年的娃娃兵都长大成人,他们如何审视自己的过去,将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利比里亚“和平运动”领导人、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莱伊·古德韦说,如果对眼下的社会不公熟视无睹,实现和解就无从谈起。她指着首都蒙罗维亚街头来来往往的人们,说:“你看,到处是愤怒的人群,非常愤怒。”

“为谁而战”

玛丽·戈尔在海边开了一家简陋的酒吧:几张皱巴巴的铁皮围成一圈,用米袋和细铁丝潦草地绑在一起,歪歪斜斜。沙地上满是烟头,饼干包装纸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这个荒凉的地方名叫“波托角”,在利比里亚英语中意思是“无用之地”。它位于蒙罗维亚最大的贫民窟“西点”半岛,那里聚居着渔民、瘾君子、流浪儿,还有许多像玛丽那样曾经参加内战、如今居无定所的人。

上世纪90年代,先是查尔斯·泰勒领导民兵武装“利比里亚全国爱国阵线”推翻塞缪尔·多伊的强权政府,在处死多伊、签署和平协议后,于1997年当选总统。两年后,内战再次爆发,一打又是4年。

玛丽13岁参加支持泰勒政府的武装,在利比里亚东北部边境的一次激烈交火中,一颗子弹擦伤了她的右膝;在另一次战斗中,一颗子弹穿透她的右肩。她还自制了一些战争“纪念品”:在后腰和右膝处各文了一条张牙舞爪的章鱼。她说,章鱼是一种“邪恶的动物”,“我也是邪恶的。”

玛丽打了3年仗,一度升任炮兵指挥官,有30名部下,既有大人,也有小孩。后来在一次战斗中被俘,转而投靠叛军——“为谁而战”,她无所谓。战争结束时,她年方二八。

2003年8月,《全面和平协议》签署,但和平并没有随之而来。玛丽有一个男朋友,生过两个孩子,但从未结婚。战争教会她独立,她说:“我是男人,因为我曾经战斗过。”

虽然放下武器多年,但她依然习惯于像指挥官一样,在她的小小世界里发号施令,用暴力摆平一些事情。

有一次,她在集市上用摩托车头盔狠砸一名男子的脑袋,并威胁要宰了他,因为那人叫她“要饭的”。好不容易被路人劝住后,她又叫来警察,塞给他100块钱,让他把那男人关起来。

血色童年

玛丽出生于首都郊区,在7个孩子中排行老三。母亲帕特里夏靠卖烤鱼和经营一家小录像店维生,后因父亲有外遇而离婚。

继母时常虐待她,让她承担大部分家务活,稍不听话,就把她捆起来,用辣椒水抹她的眼睛,然后拖到太阳底下暴晒。

13岁时,玛丽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个英俊小伙,两人在社区中心的篮球场相识。玛丽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勇气”。两周后,母亲帕特里夏把孩子接走。

2000年,第二次内战已经打响,参加了政府军,在纳马的杰克逊军营练习瞄准、射击,学会使用各种武器。她的外号叫“不高兴”,因为她性格粗野,不愿服从命令。

第一次上前线,指挥她的也是一名女孩,名叫蒂娜,战后死于吸毒过量。一开始,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令玛丽浑身颤抖,可当她看到蒂娜英勇杀敌的飒爽英姿,恐惧顿时消退。

整整3年,玛丽在战火中度过。一项关于利比里亚内战的调查显示,士兵的暴行包括故意砍断俘虏四肢、屠杀孕妇以打赌胎儿性别、用少女祭祀等。很多人提到他们被迫切割、烹煮人肉和器官,包括自己父母和孩子的。无数幼童和少年目睹父母、兄弟姐妹遭受酷刑和强暴。很多家庭成员,包括孩子,被迫彼此强暴、屠杀、伤害。在观看的过程中,他们不得有任何情感流露,甚至要奉命大笑。如果谁不堪忍受流下眼泪,将被刺目以示惩罚。另一些调查发现,在内战中遭强暴的妇女多达60%到90%。

玛丽回忆,她曾割过俘虏的耳朵和手指,甚至剥过一名俘虏的皮。但让她如今彻夜难眠的并不是这些暴行,而是她曾命令士兵们轮奸一名女俘虏。

2003年的一天,玛丽的队伍遭遇反政府武装伏击,3名女孩被打死,玛丽和另外两人缴械投降,做了俘虏。一连几天,她被毒打、羞辱、关押,饱受折磨,最后被迫投靠叛军。

接下来的几个月,玛丽为叛军而战——这种背叛从来不曾困扰过她。当反政府武装逼近首都时,“因为有太多的战利品,真是一种甜蜜的享受”。

在争夺首都的最后一场战役中,玛丽当了逃兵,偷偷溜回“西点”的家。几天后,战争结束,她上缴了AK-47步枪和火箭炮发射器,又回到战前熟悉的生活:游荡街头,吸毒,卖淫。

走不出的贫民窟

战争结束后,政府和西方援助机构建立了一些项目,帮助从前的娃娃兵重返社会。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已无法过正常生活,尤其是那些女孩,她们被视为“越轨的人”。

战后,许多男性指挥官通过谈判在政府里谋得一官半职,而女性指挥官则被拒之门外。她们大多藏身于贫民窟,为生存苦苦挣扎,有时为了区区几块钱就卖身。来自芬兰土尔库大学的莱娜·科蒂莱宁正在进行一项关于前女娃娃兵重返社会的调查。她发现,受访者中有近一半涉足卖淫,她们游荡在首都各个贫民窟,“有的一贫如洗,绝望潦倒,觉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人类学家伊尔玛·施佩西特说,参加过内战的女娃娃兵很难成为人妻,生儿育女,融入社会,因为她们被打上“耻辱”的烙印:自甘堕落,不再清白,毫无女人味。“利比里亚人认为,女孩子在丛林里和男孩子一起并肩作战,是很下流的事。她们越过了女人的界限,不符合社会规范。没有人愿意娶她们为妻,大多数雇主也不愿意雇她们。”

2003年末,停火刚刚数月,身为义工的罗萨那·沙克试图接近玛丽。但玛丽毫不领情,大声嚷嚷道:“滚远点,你们整天在这儿瞎转悠,谎话连篇。”但过了一段时间,沙克成功说服玛丽和其他8个女孩在一个基督教慈善机构生活了9个月。期间,她们接受心理治疗,还学会制作糕点。

沙克相信,只要玛丽离开“西点”,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给她取了个昵称“光明未来”。

玛丽对自己的未来并不那么确定。她说,她的酒吧每个月能给她带来45美元收入,这在贫民区是一笔大数目。而且,周围都是和她一样的人,让她有一种安全感。

玛丽的大女儿“勇气”今年小学毕业。2008年,她随外婆从加纳回国,但没有回到母亲身边,因为帕特里夏觉得“西点”不适合孩子成长。

毕业派对的晚上,“勇气”穿着露背的粉蓝色吊带衫、斜纹短裙和亮闪闪的黑皮鞋,快乐地穿梭在人群中。

是玛丽出钱办了这场体面的派对,但她没有出席。在数英里外的酒吧,她张罗了另一场派对,来的都是她的狐朋狗友——她不想因为这些人的粗鲁举止、满口脏话和醉酒丑态而让女儿尴尬。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