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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故乡,父亲说起来在浙江余杭一个叫塘栖的小镇上。在十岁以前“塘栖”于我而言就是一个地名,10岁一趟认乡之旅后,故乡运河特有的味道从此充盈了我的胸膛。
回到故乡是我出生在天堂之城却经历了十年西南山高水长沁染以后的事情了。父亲、母亲领着弟弟和我换乘了一路风尘翻越蜀道险山的长途汽车,在嘈杂与闷热的火车上东倒西歪几天几夜后,终于踏上了从杭州开往塘栖的客运船。
清晨,捶着肿胀的小腿,我睡眼惺忪的张望着运河船上的短裤女人、蹲在船头稀里胡噜吃着早饭的精瘦男人,觉得一切既陌生又熟悉。那是我零零落落从父母交谈中知道温婉的江浙女人也可着汗衫、花短裤出家门,也知道他们吃着一种叫“泡饭”配着酱瓜、油条的早餐。进入塘栖水域后,看见河边刷马桶、洗衣的情景同时出现时,终于切身地感受到了江南的气息。
每日傍晚的小镇,余晖下的运河里,欢畅着游泳的孩子和男人们。他们可以潜过或者绕过往来的船舶,也可以爬上一艘艘船,再怪叫着跑过甲板扑通跳进另一边的水中。一派充满着运河水和香皂味道的欢快情景。
江南,原来是运河这特有的综合气息。
这就是我孩童时代对故乡的记忆,一个具体却又泛义上的概念:运河。在今天看来,一切那么悠远和平和。

(二)
再次回到故乡,又是五年以后了。我俨然一个标准的姑娘家了,多了很多学习的压力,成长的烦恼,当然,那都是初成“小女人”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那时,一切的忧郁都是真的,一个长长的阶段,我很不快乐。
这次旅程留下的记忆就是:运河不再。河水气味呛人,色泽乌黑,质感厚重,不似水。探视需要小心翼翼,生怕那些“乌黑”溅脏身体,让那味道长时间的跟随。运河是一种晕船的感觉。
这次回乡,还经历了一次台风。只记得晚上躺在吱吱作响的木质结构的楼房中,摇晃的感觉很舒服和安逸,在大人们叽叽喳喳难懂的土话声中,一夜沉睡。多年以后,听说那年那场台风竟拔起了西湖边一棵棵的大树。
直在晕船的感觉中呆到麻木,在某个深夜,跟随着家人在杭州挤上回家的火车,迷迷糊糊地靠在过道接口处站到金华,才得以坐着。随着火车有节奏的摇晃奔跑,突然很沮丧和伤心。想起父母告知要回到江南生活的安排,一种莫名的对陌生环境不可知的害怕、一种回到现实生活中面临升学压力的恐惧如晕船的运河般,恍然间,感觉旅程不再继续也没有结束,生活就如这趟火车,这一时刻,有个前方目标但不再停靠该有多好。
一瞬间,故乡的记忆再次不清晰了。
(三)
当我扛着、拖着、拽着伴随父亲半生考察祖国河山的那只硕大泛白的地质包回到他的家乡、我的故乡,在另一个小镇开始寻求生存时,故乡的记忆基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多是回家的喜悦和背井离乡的伤感。不知道为何,这些来,故乡只是个概念,很难成型。
偶尔在别人问询我是哪里人时,眼前反复出现的是一个蒙太奇镜头:一个半裸着上身的中年丰盈女人的背影,她拎着一桶水,蹒跚着走向一座树荫下的农居。她的身后,我的眼前,是一条河流,河水温润清埌。那是我少女时代返乡跟着我一个喜爱的叔叔从塘栖到无锡的路途中撞到的一个令我震惊的场景。
我知道,我一直在心底寻找那条宁静的、母性的河流,她代表了我心底渴求的稳定与幸福,那种可望与不可及。
(四)
我亲爱的女儿也有十岁了,一个下着雨的五月周日,我们要去拜贺我那鹤发童颜的90高龄的祖父,在经过一大段由桑树、枇杷园聚集的乡村后,回到了塘栖。
这还是我这些年来在白天近距离地来到运河边。在雨中,我和孩子沿着古运河,向永济桥方向走去,古老的运河,古老的永济桥,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那承载着江浙人繁衍生息的运河水,那经历风雨洗刷的石质拱形桥如我孩童时代的某个场景开始再现了。
拱桥外垣,驻扎着的几株寄生树一如往昔般坚韧,凌空盛开着火红的石榴花,那么的惹眼,那么的突兀,那么的不合情理,却又那么的和谐。在雨雾笼罩的运河上,生命的美艳和短暂对比着石桥的古老与永恒的河水,我有些窒息。
回神过来,沿着青色发亮的石板走向河的另一端,面对着桥端延伸对接的那条老巷:古朴的木楼、瓦楞上的草、斑驳的墙壁、青石板路、无边的雨丝,在此刻一下子涌上眼帘,我突然激动的给孩子讲起了戴望舒和他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
我卡壳了,孩子晃着我俩撑着的紫色雨伞,咯咯的笑起来,打破了巷口的那份寂静,她笑着,然后羞涩了起来,原来她触景生情,竟以为是那个丁香般的女子。她已经长大了。
这原是一场上天早已安排好的场景,让我跳出了自己,分别在两个女孩子十岁的时光找到了心里的那条河,明白了多年来我与故乡的那份美丽与哀愁。雨渐渐大了起来,天色也开始暗了,一直被屏蔽了的故乡情结在这个五月的雨天渐行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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