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的新屁股

怂怂：

厦门从前天开始下雨了。这场雨，会一直持续两三个月，直到我离开这里，回到北方。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哭过的城市将从悲伤中苏醒过来，迎接我的会是三月的艳阳天，草长莺飞、欣欣向荣。然后再过三个多月，或许，我就会永远离开这里。

昨天冒雨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在白城下车，我撑着伞，站在细雨中看了看白城的海。阴沉的天空重压在海面，海水和天空浊浊无法辨清。这几年，我几乎养成了习惯，每次路过白城，都要望一望那边的校区。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见校区的楼群；有时薄雾浮在海面，那边的轮廓影影绰绰，像梦中的海市蜃楼。

我还记得上一次从对面看厦门的情景。是葡萄带我去看夜海。

你见过黑夜中的海吗？黑夜中的海不是我们想像般的浊浪翻滚、惊涛拍岸，不是的。黑夜中的海很安静、羞涩而怯懦，是熟睡的婴儿。婴儿一呼一吸之间，海水隐隐透出荧蓝色的光，好像有千万只萤火虫在水面下轻轻飞舞。我们走到退潮留下的海滩上——涨潮的时候，这里全部会被吞没——海水退去后留下的海滩很粗糙，沙质粗砺，有杂草和贝壳嵌在其中，不像人为修葺的那样洁白细腻，但它因粗糙而真实。我们走到不能前进为止，任海水在四周暗暗涌动，包裹起这片孤岛，好像站在大海的胸膛之中。

除了海，雨，好像是关于这几年生活的全部记忆。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有小鸟在窗外唱歌。出门去图书馆，一路铺着被打落的凤凰花，火红明艳。

或者台风来的时候，我们屯了粮，躲在屋子里整天不出门，在阳台上看南太武山。乌云压境，白昼被压得变成了黑夜。闪电撕裂天空，雨点像刀一样斜劈下来，狂风把小树吹倒、折断大树的臂膀。天晴后，工人忙着重植树木、清理道路。泥土因为被洗刷过而放出淡淡的青草香气。我们从他们身旁走过，毫不经意，因为知道，回来的时候，会一切如旧。

怂怂，这场雨，让我想起两个人。

一个是学长。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离开校区。不过相差两岁，他便是“大人”，而我则是“小孩儿”。他多数时候都在给我灌输类似“课一定要大一下学期后再翘”的“人生大义”，但偶尔也会说点正经事——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听他的声音。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听他读的《二十岁·青春》，有清泉在琴键上缓缓流泻。他怎么可能是大人？他的声音分明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第二个人是学姐。大一送她离开校区的那天晚上，站在园区门口道别。说的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身边有流萤飞过，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光棍节那天，我温习了三部电影——《情书》、《蓝色大门》和《穿越时空的少女》。你不让我看这样的电影，说结局不好，都没有在一起。是的，我们小时候读童话，没有一个结局不是“王子永远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16岁，我才发现，原来都是骗人的。人是会分别的，有时候甚至是永别。可是啊，年轻真好。青春充满希望，青春治愈一切，青春为寡淡戴上金色的光冕。每当痛苦得觉得无法继续的时候，我总会想，自己还年轻，可以耐心地等到一切安好的那一天。即使知道幸福远在不知是否可以触碰的未来，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跑着去追求，是吧？

那天在校内上看到一个高中同学要结婚的消息，她一口一个“婆婆”地喊，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外太空。你说，你有几个同学连孩子都生了。是的，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自以为是的17岁之中。格拉斯在《铁皮鼓》中描写了一个拒绝接受现实、不愿长大的男孩，于是他下定决心变成了一个侏儒；《纸牌的秘密》里也有一个被大家唾弃的小丑，他道破一切，最终也不过是个说着真话的孩子。怂怂，你有没有觉得，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不可思议”概念的人？如果有个人在你面前飞，你会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吗？如果你是云蒂呢？你愿意让彼得·潘带你飞起来吗？

我只是沉湎于那些细节——真琴坐在千昭的自行车后座上，脸仰向天空，缓缓地说：“真希望永远这样，因为迟到被功介骂、因为接不到球被千昭鄙视……”路旁是时空的长河，记忆的碎金波光浮动。

我也希望永远这样。我们高兴的时候，穿上舒服的衣裤坐在白城的那几只大鼠标上看看海；或者一起在校园里走走，闻闻花香有多少种、听听鸟叫——你有没有发现，在这里，一年四季，只要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就会听到鸟叫？或者我早晨带你去白城的住宅区散步，那儿总有断断续续的琴声；或者我们到上弦场去，看看传说中艾利斯顿商学院著名的流星雨……

怂怂，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或者你觉得我在梦呓？怂怂，如果你回来找我，如果你们都回来找我，我一定会放弃文字。在青春面前，一切文字、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然后将一切变成浮雕刻在心里。

好吗？

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