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的新屁股

张姓女人有个很怂的名字，叫张琳。之所以说它“怂”，其实是“俗”字的代音。因为从初中到大学，每一界我都能遇见个叫“张琳”的同班同学。就好像豆瓣上有个小组叫“你一定有个小学同学叫王伟”似的，我也一直想开个小组，就叫“你一定有个怂友叫张琳”。前些年搜索引擎刚兴起的时候，辩论和写文章总爱用搜索量作论据，我一直都觉得这种方法严重不靠谱。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如果在google里百度一下“张琳”，一定会出现成千上万条信息，然而这些排山倒海般的信息几乎没有一条是与我熟识的这个女人有关的。

对于自己一抓一大把的名字，张姓女人一直都很纠结。据说她曾经三翻五次想改名，但均未遂，落下了心病，所以每提到名字的问题都会祥林嫂附身。有次在我家，她又给我讲起自己名字的来源——初生时又瘦又小，简直没法养活，且命中缺木，所以才叫“琳琅的琳”。听到这儿，我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既然不想叫张琳，那就改名叫张琅呗！”丫顿时无语。

我和张姓女人结识于军训时，身高差不多，都是排头兵。具体是谁主动勾搭谁的，今已无可考。据她不负责任的回忆描述，我那时候简直是个“冷面杀手”，她上赶子讨好我的话，全部被我撅回去（看来应该是她先勾搭我）。我只记得那时候穿着民工装，所有人都被晒得又黑又丑。而我只认得她穿军装的样子。军后结束第一天，我在浴室遇见她，她穿了件吊带睡衣、抱个脸盆，我心中一惊：“这是哪里来的打工妹呀？”

大一和张姓女人住隔壁，我每日早晚必到她们宿舍转个三四五六七八圈。进门先喊“打劫”，逼她们把好吃的都交出来。后来嫌亲自打劫太累了，于是只消站在阳台上喊一声，丫就自动把好吃的送上门来。

那时候的张姓女人，瘦瘦的、黑黑的。耳朵上穿了五六个洞。这副模样，竟然还有大票大票的人叫她“美女”。美女？我怎么不觉得？我只觉得她黑瘦、大脚、一笑白牙晃得我眼晕。我总问：“你是不是用黑人牙膏啊？”上学期我得了牙周炎，问她保护牙齿的方法，她在被我打压无数次后终于很有自知之明地承认：“我的牙白只是皮肤衬的。”

读到这里你一定觉得我很刻薄。其实，我和张姓女人之于彼此的意义就是互相羞辱。除了我嫌她眼高手低、对男人只看外表不管内心之外，她也很鄙视我买东西没有品味、一背书就小儿多动症、整天心血来潮……她说：“Micky的手表不适合你，你得买中性风的。”她说：“你背书得去教室，在宿舍不是和人聊天就是走神儿。”她说：“去南极？没兴趣……”

而我只好做无力的反抗：不用你管！老娘就是要装淑女就是有自控力就是要去南极！

虽然这样说，买衣服我还要找她一起去。每次出去她都像换了个人，极度宽容耐心。帮我挑选款式，认真地扣好扣子，过街的时候像牵小朋友一样牵着我的手。那双手，真温柔。

除了作参谋，她还是我的指南针。我没见过方向感这样好的女人——或许是我自己太没方向感了？在小小一条中山路上逛了四年还是会迷路，她每次都是我的救命稻草。她大二时曾被我拉去逛了12小时的街，在崩溃中发誓再也不和我出来了，可下次还是随叫随到。她曾和我“绝交”过两次，不知当时心里是否也暗暗发过“再也不理你”的誓，但不出几天还是和好如初——当然是她丫倒帖我！正如我们初识时一样。

休学时有天晚上突然接到个电话，我说了句“喂”，电话那头没人应，只悠悠传来抽泣声，继而变成大哭。隔着两千公里我也能闻到她身上酒气，原来那天是她们部里的送旧会，她突然意识到毕业在即，一切美好似乎转日便成浮云流水。她一面说想我一面泣不成声，中间还夹杂着小珊（也是我们的好友）的名字。话说到一半断了——她手机没电了。转天有没有补打过去我忘了，有些话不必多说，因为我们早就心知肚明。

昨晚我又犯了矫情，可是主动曝八卦给她听她都不肯听，只反复教导我：“你要赶紧去好好背书，不然毕业后懒在家里我天天羞辱死你！”无奈暴戾抵不过我林妹妹附身，终于肯勉强安慰我两句。我在一旁假矜持道：“不说了，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安慰我！”她只好装得更诚肯一些。

说说笑笑心情也就没那么糟糕了。想起一起在学校的时候，被论文逼得抓破脑壳的深夜，我总是上楼去找她。她给我煮点吃的——粉丝总是煮不熟、汤圆和饺子总是煮得糊烂。我们一起吃一碗分不清品相的东西，聊聊八卦、说说自己喜欢的书和不喜欢的人的坏话。

张姓女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教导我说：“感情一定要在分别前说出来！”过了两秒，又自言自语道：“不过估计轮到我自己的时候肯定也不会说。以后都不见了，倒不如这样吧。”

我问：“那我该不该跟你说哈？”
她问：“说什么？”
我说：“当然是‘我爱你’撒！这样即使绝交了也不后悔，因为你知道我爱你。”
她无语道：“要是这样还绝交真想不出理由。”
和我能有什么理由？难道来真的？无非是，绝着玩儿，绝着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