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每当想起逝去的父亲，总有一丝内疚。父亲晚年吃饱穿暖，每天游走在村里小卖部，菜市场，买些日用品和补品，还有一些小食品，香烟。小食品是买给孙子孙女的，香烟是他自己抽。父亲是一个在家里呆不住的人，出门时总要揣上一盒烟，在和邻居老哥们聊天时散发给人们。不然，村里人就会笑话，说有儿子在城里干事（做事），有钱挣，连根烟也舍不得抽，太小气，要不就是孩子们对老人不好。所以，村里的人都知道父亲晚年生活的很好。

随着父亲年龄增长，每当我回去看他，他总是想对我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事。有一年，我初中时的同学当了村长，不久告诉我，父亲以我的名义向村里要了一块房基地，说是要给我盖座院子。秋天，我回到家里，母亲说父亲到新院子里去了。我赶到那里，只见父亲一个人抡着镐头，在整理着院子。原来，村子里人多地少，规划给我家的宅地有一半是土崖，为了把院子平整好，父亲抡起镐头铁锹，每天挖土不止。这年，他已是七十九岁的老人。第二年夏天，我一回到家，父亲就兴致勃勃地要和我一块去看新院子。只见院子平平整整，四址已放了些许石块，俨然一派开工在即的样子。父亲高兴地用手指指这儿，用脚踏踏那儿，像一个孩子一样。他告诉我，你也五十岁的人了，回到家里不能老和我们挤在一块儿，不方便，再说了还有老婆孩子。虽然在外边工作，村里也要有一块自己的地方，老了回来住住多好啊。我一边听着一边和父亲往回走，一边嘴里应酬着，心里想，父母老了，只要经济上满足了，常回家看看，多陪陪老人就行了，盖房子用处不大，还要牵扯一部分精力，也不经常住，意义不大。此后，听村里来城里的人说，父亲总是隔三差五地到他平整好的宅基地上看看，有时蹲在院里半天不说话，然后倖倖地回家。又是一年后我回家，只见我家邻居搬走了，屋子拆了精光，院子静静地躺在一边，墙推到了一排，和我家的院子通了，连到了一起。父亲说，新宅地两年不盖，村子里就要收走，我和邻居说好换了，两座院连在一起，这样倒一下就不怕丢了。我还是答应着，并没打算盖房子。直到零五年旧历腊月二十早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我在回乡的火车上，得到弟弟打来的电话说父亲去世噩耗的消息。跪在父亲的灵前，我回忆父亲曲折而平凡和辛勤操劳的一生，深深忏悔，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还是想的儿孙后代，并不为自己想什么，他走时一定还想着盖房子的事，只是他老了，不能盖起来了，这是他心里最想的东西，可是我能做到却没有去做。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的一生曲折而平凡。听家族老人们说，父亲上三代，就是他的曾祖父，还是一个举人，在晋南当地辉煌一时，以至于现在我们家动土，都不需要向土地爷叩头，民间传说举人比土地爷官大。再一个是我们家族龙脉硬，村子里搞工业，要占用土地，圈地的围墙要从我们家坟地穿过，做围墙时垮倒了三次，现在也砌不住。父亲祖父生了四个孩子，我爷爷是老三。爷爷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父亲最小，排行第五。据说，奶奶在父亲十岁时去世的，爷爷有了后，对父亲不好，父亲就跑到姑姑家去住，后来当了兵，解放时随人民解放军起义，后来复员回乡，一直给生产队喂牲口，直到1980年。在印象中，父亲对我一直是宠爱有加。一是他老来得子，二是我小时聪明好学，四五岁时就认得好多字。邻居们有时还专门来考考我，我总是回答得好，博得父亲欢心。小时候农村条件不好，剃头都是用老剃刀，刮得疼极了。父亲总是背着我到五六里远的邻村，找有现代钢刀的理发店剃头。家里有好吃的总是先晋我，睡觉的炕头，上边挂个篮子，里面时常放着零食。我八岁时弟弟出生了，这种待遇才被取消。父亲自小行伍出身，文化水平不高，我买学习用品他都支持。文化大革命毛主席语录出版，我们村只发行五本，我想要他就给我买。小人书我家有好多本，小朋友都来借阅，他很有成就感。学校当时停课放假，他不让我出去乱跑，而在家里练习写毛笔字。初中以后父亲就极少管我了。虽家境贫寒，可在生活学习上父亲全力满足我，使我的学业坚持始终。

父亲是个勤劳的人，规矩守法，为了挣些零花钱补贴家用，也做些小买卖。记得有一天凌晨父亲把我从梦中叫醒，朦朦胧胧看见装满东西的小平车停在家门口，他低声告诉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到30里远的地方去。父亲拉起车，我在后面推着。一路上凹凸不平，车子在静夜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从家到目的地要上一个很陡的土坡，父亲弓着腰，低压车把，我在后边使劲推着，父亲告诉我上坡要一口作气，不可停下，否则就上不来了。天蒙蒙亮，我们把货物交给了货主，拿上钱，父亲便用车拉着我回家。不久我睡着了，是热辣辣的骄阳晒醒了我，我看见父亲满脸是汗水，身上也被汗水淫湿一大块。回家一算，这次卖西瓜挣了10多元钱，一家人就能生活两个月。回想起来，父亲生活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现在一年的收入，可能与他一辈子挣得钱差不多。但也正是牺牲了父辈那一代人的物质生活，才有我们共和国的今天和改革开放的今天，我们过上了天翻地覆变化的好日子，这也不正是父亲他们为奋斗或所希望的吗？

父亲晚年患有严重的肺心病，以致他一生酷爱的吸烟享受都不得不停止。住了两次医院，我陪了他十几天。临终前病发时，说什么也不到医院去，他说怕在医院去世后被火化。他说七十三八十四老天爷不叫自己去，最后他还是可能带着遗憾但是安详地走了。父亲是一爱干净的人，包括住院时都不在病房方便，一定要我或弟弟扶他去厕所。临终前几天，已很少能进食，死后内衣和被褥都是干干净净的，我妈说父亲是一个很自立和决不麻烦别人的人，做人一生干干净净，死了也干干净净。

又是清明，在怀念故人的时候，想起孔子的话，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这也可能就是清明节长久流传和它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