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措院子里有一个比较实惠的小饭馆,每天早晨供应简单早餐,有时候还有质量算将就的酸奶,那饭馆我去了几次,也没分清楚老板和服务员哪个是哪个,不过也许本来这个界限在这里就不清楚,回到拉萨的第二天一早,去那饭馆吃早餐,冷清的店面里没几个客人,除了我,还有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男子,瘦削高挑且黑,一看就是在强烈的紫外线下经年累月晒出来的。那人把着一个和我相对的角落,坐在那里认真地吃着他的早餐—好象是一碗面,我瞥了他一眼,当时心想:这人的做派看着鸟(diao)的很,认真地想了想,估计有时候别人看我也这样。。。
吃罢饭出去看到院子里停有一辆浙江牌照的老款手动六缸切诺基,出于长期以来对这款车的感情,我围着那车认真地转圈看了看,结论是:车看来用的够狠的,车身上可见裂伤,底盘所有存在渗油可能的地方都有规模可观的油迹。估计车辆机件的老化和不稳定都到了一定的程度,车的后备箱里有一个明显是定做的用来放置什么设备的箱子,看来这是个经常去恶劣路况的车呢。
正转着,抬头看见饭馆里那男子立在车头,手里拿串钥匙要开门,他应该就是这个车的主人了。
同样出于对车型的感情,我没有在意他脸上的鸟神色,主动和他攀谈起来。谈话开始的阶段比较滞涩,可能有一套的人都这样吧,我也没在意,从简短的对话里知道,他果然开这个老车经常在藏地牧区穿行,估计是去拍片子,一直说到我很喜欢这个车,这人的眼光里才真正透出兴趣来,看来喜欢这个车型的人都一个德行,我也是这样。
说到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当然谈话就顺利的多,当我说到我有个朋友把这车的发动机改成2。7排量带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的时候,这个人较真了,坚持说不可能,客来斯乐没有这款发动机,说他不会搞错,因为他最早就在美国生活工作,供职的公司就是客来斯乐,而我又无比坚持,因为这个改装的发动机我不止一次见过,上面的JEEP标志煌煌在目。这个问题大家相持不下,那哥们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拽出一本巨厚的书迅速翻阅,显然是在查找数据,那本书没皮儿没毛的,沾了些油迹,外表看来很有些不堪,但那书的NB之处在于它是一本JEEP的原版英文技术书籍,这本书被拿出来有两个结论,一是证明此人之前生活经历的说法是有影儿的事,二是证明这人的性格特点也确实是比较较真。
书上他自然没有找到结论,我说那书的版本肯定太旧,不然不会没有,因为我不但见过那发动机。还知道有关的几个零件是从意大利和以色列找来的。哥们不说话了,这问题就僵持在那里。
放下这个问题不再讨论,说起他常年在西藏做什么,平时靠什么生活,谈话就又回到了滞涩的状态,来往的言辞又变的闪烁不定了。这时候旁边来了个貌似滞留在西藏很长时间的东措住客加入有关车辆的讨论,那些比较深入的个人问题也就自然打住。那哥们继续去忽悠他的车,我则漫无目的地在其它地方去游荡。
那东措住客我见过好几次,应该是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个子不高面貌普通,全部家当应该是他时刻背在身上的那个包。后来听说这样的年轻人在西藏不是特例,有些一段时间后走了,过段时间再来重复一次在这里的生活,另一些比较个别的,就留在了这里。这些从游客群体里转化来的特例,被套用在北京生活的一群特别群体的名字来称谓:
在北京,这样的一群叫‘北漂’。
在这里,这样的一群叫‘藏漂’
其实在东措小院子里和门外那一带,这样的‘藏漂’可不算少,东措门口有一个广式茶餐厅,老板是个广东年轻人,应该也是在这里玩啊玩的留了下来,他的店面相对院子里的饭馆做的就精致些,菜式也很有些广式的模样,在菜式的说明中很认真地声称自己的什么原料是来自哪里,是什么时间以内的,以示其新鲜正道,当然,价格也就比平均水平要高一些。我在那里吃过几次饭,即便以我这不讲究吃的嘴来品评,菜做的确实是要比其他的小饭馆要好些。
那小饭馆墙上有些西藏旅行的图片和绘制地图,展现它相对鲜明的旅行特色,食客也自然是以住在这附近的旅行者居多。
哥们甲对那地图比较感兴趣,尽管我觉得我用的地图足够好了,她还是花钱买了一份,这个事情要体谅她做为一个女子的性别特点,喜爱收藏没用的东西的奇怪天性好象很多女人都有,所以过多的劝阻就没必要,由她去吧。
在那广东饭馆里和哥们甲讨论我要走的新藏线路的时候,临桌的食客主动发表了些意见。后来发现有些没说到,还专门出来找我做补充,很有在藏地旅行者的古道热肠,这小伙子个头高挑,眉眼俊朗肤色健康,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比较阳光,穿着打扮虽然也可以归结为冲锋衣一类,但是略有不同,可以看出是经常在这里生活的那一种,通过简单交谈,得知他是成都一个越野俱乐部的成员,是不是那组织的所有人我就不知道了,他自称叫‘高原’。这个名字在我这经常混论坛的人看来象是个社区ID,也就是网络姓名,而他所在的那个俱乐部,我感觉也是靠组织游客旅行来赚取利润的,也就是很有可能是那种特种小旅行社性质的东西。
人家好心好意给我旅行贴士,我只有感激的份儿,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他的真实工作和姓名自然也就在其次了。
那广东小饭馆西侧还有个咖啡馆,店面风格有点海派的特点,在后部还有个略显突兀的小二楼,进去过两次,客人不多,也完全可以说成是廖廖,以我的生意眼光看来,那一定是赔钱的,其实要说那咖啡馆比‘什么吧’要精致,咖啡象回事,无线网络信号也更好,但因为它在东措外面,又没有‘什么吧’自在,所以我宁愿选择有老鼠乱蹿的‘什么吧’坐着,也不想到这个觉得进退不自如的海派咖啡馆待着。
海派咖啡馆的主人是个姑娘,相貌在我看来算是好的,属于比较标准的相貌中上北方女孩子的类型,但是脸上的神采和肤色比较差,她的这种神色其实在很多大城市都能看到。应该是长时间的生活不规律造成的吧,我这样想。
认识她这个咖啡馆女老板的地点是在另一个破咖啡馆,也就是‘什么吧’。同行是冤家这句话在这里好象没什么现实意义,看情形她和皮塔那一帮十分的熟悉,这个结论可以从她接受皮塔的‘异性按摩’得到证实,皮塔的按摩手法在我看来十分的‘蒙古’而那因为生活不规律而脸色不好的姑娘(尽管脸色不好,尽管生活不规律可以代表她对一些非常规事情的耐受度要比一般人要高,但说到底这也是个姑娘啊)被脸朝下按在‘什么吧’门口的破木椅上,随着皮塔的‘蒙古’指压的节奏哀哀的叫。。。
听她的说法,她应该是有点国外生活背景,第一次来西藏,只到达了机场和医院,下飞机就因为严重的高原反应送到了医院,然后就又回机场离开了,后来不死心,找了个什么由头又来,结果这一来就在这里暂时落了下来,开那咖啡馆则纯粹是为了玩,不指望有什么实际的收益,这到是符合我对她藏漂身份特点的推断。关于她自己,她也说了一些,大致内容是她是陕西人,以前一段生活在国外,有个新加坡华人男朋友云云。
其实我挺想知道的更多的,但是耽于初识,不好太八卦,也就强忍着不问,只听她说说而已。
她来把皮塔一帮人叫走以后,‘什么吧’的执事就落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小姑娘个头不算高,样貌不算出众,是个南方人,话不多,就说也是慢条斯理的,性情看起来很文静,是我回到拉萨前刚到这里的,听皮塔说她是皮塔的‘表妹’。
表妹每天负责打扫‘什么吧’的卫生,在有客人的时候拿拿饮料收收钱。不用作这些事的时候,她就在一边听‘什么吧’那破电脑里下载的音乐,只在大家都在而又说起要去什么地方玩的时候,她的眼睛才会比平时明亮许多,略显厚的嘴唇里才会迸出多些的话语。
说实话,她的存在让我觉得很舒服,我觉得这个安静的小姑娘能让人心里某些不安的东西舒缓下来,而自从她来了以后,‘什么吧’的卫生状况大举改善,连老鼠也少见了。这个不太言语的小姑娘很有亲和力,扎西的女朋友以及上次我从这里出发前见过的那两个武汉姑娘,好象都很愿意和她在一起。
拉萨的午后时光其实是漫长的。院子里来往的人不算多,强烈的阳光撒落在小院子里停放的车辆上,钻进覆盖了青石板的地面以及边角深色的排水小沟壑。当此情景,即便是有个把人在户外大声喧哗,那平时感觉高亢的声音冲进坐在‘什么吧’的阴暗处的我的四周,在我听来也如在游泳池中扑腾时水灌进了耳朵,那大声的言语仿佛是在隔了双层毛玻璃的窗外,显的很遥远。
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看都没看我直接冲到我身后,直到几乎要撞着坐在矮凳上听音乐的表妹的位置,才站了下来。
我感觉他是个很生气的人,“也许是来理论什么事情的吧”我心里想。
来人个头很高,头发比较长,但也没有长的接近艺术青年的水平,他走到表妹跟前站定,表妹抬起头看着他,速度缓慢到几乎可以说是迟钝。来人盯着表妹迷茫的大眼睛(我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眼睛盯在哪里,但我想盯着表妹的眼睛应该合理些),用了很大的力气甩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话:
“我给你唱首歌吧!”
接着一把抓起了靠在另一边的吉他。
他气势汹汹冲进来,原来是来唱歌的?!我很错愕,努力调整坐姿,把头探向他的方向,很想看到他的眉目表情,但是又不好意思象个没见过世面的汉子那样直接凑到人家脸跟前去。
“《死了都要爱》你听过没有?”准艺术男问道。
“没有”表妹慢慢的说。(没有?我才不信没听过呢!)
“那我就唱这个吧”准艺术男说。于是一只脚蹬在一个圆墩上开始唱。
单听这几句话,表妹应该是愿意让他唱才对,但是表妹再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欢欣,当然也没有什么确凿的厌恶,只是很平淡地慢慢地说了那几句。整个的场景有一点点怪异的味道。。。
准艺术男弹着吉他很卖力地唱着那首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爱死了才去爱的歌,头向左上方微微抬着,“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应该是离开了表妹而盯在了房顶那处积了灰尘的墙角的吧”我一边认真地听他唱歌一边这样揣测着。
准艺术男唱到一半就开始咳嗽,然后说接下来的歌词他忘记了,要求献上另一首,表妹表示同意,于是他就继续盯着墙角蹬着圆墩卖力地唱另一首。
说实话,他的歌喉不错,至少比我唱的要好不少,我甚至希望他尽可能多唱几首,尽管可以肯定他几乎每首歌都只唱一半。
免费听歌的待遇没享受多久,扎西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准艺术男的身后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后背看,那眼光虽说不上仇视但绝对不能说多友好,而那准艺术男也仿佛马上就意识到了背后不太友好的眼光,放下吉他要告辞,表妹说让再唱一首,我当然也赶紧符合,准艺术男的脸上浮现的笑容略微有点点尴尬,只是搓着手说:下次吧。。。下次吧。。。你们聊你们聊。。。然后就从‘什么吧’里消失了
这整个从停止唱歌到走出门去的过程很短暂,而扎西也一直没有说话,准艺术男的目光也没有和扎西有任何的碰撞,我想准艺术男和表妹之前就认识是一定的。准艺术男来给她唱歌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决计不是单纯因为他想展现艺术的魅力给表妹看,因为这几乎就是常识。在他和表妹说要为她唱歌的时候,我脑海里分明是出现了电影《功夫》里那两个背着古筝的瞎子杀手,在和斧头帮谈要去杀人的买卖时的台词:
“严格地讲我们只是卖唱的,一首《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接下来就是好一番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三个武林高手顷刻死在了那首《肝肠断》之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扎西来了以后就匆匆走掉了,只能有个他和扎西不对付的结论。后来问起扎西,扎西说:“我进来他当然要走。因为他知道我不喜欢他。”至于这个准艺术男的来历,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他原来在西藏玩,后来就在街上卖唱(果然有这一节),说他是来这里旅行后来被困在这里的学生,卖唱筹集回家的路费,有很多游客和象扎西这样的人都帮助过他。但是他卖唱一段时间后却没有回北京,而是在拉萨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酒吧!
原来这也是个资深藏漂啊~~果然生猛~!
从表妹和扎西女友以及皮塔和海派咖啡女老板的只言片语中,我觉得他们好象也没有在西藏多么深入地走过多少地方。至少这几个人就没有去过阿里。看来有不少藏漂也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这里的雪山高原或者直接单纯而滞留下来的,完全可能仅仅是因为走到了这里,而这里的某些条件或者气氛让他们觉得可以留下来一段时间而已,这样看来,这个地方不一定非得是西藏,可以是丽江可以是阳朔可以是周庄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有他们喜欢的生存味道的地方。。。
我回到拉萨第二天的下午,在‘什么吧’的木桌边,几位女士热烈地讨论着去尼泊尔的行程安排,而我初时还沉浸在准艺术男的费解举动里,推论他和表妹的关系。后来就把这想不清楚的乱麻放下了。因为我需要马上解决我去阿里的车辆准备问题。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很快超越了想象中的一切家长里短而无比的现实。
此时拉萨的太阳就要西沉了,光线越过东措两层高的小楼屋顶,照耀在西墙的小矮房外墙上,那墙壁上不甚洁净的玻璃和寻找旅伴的招贴板的一部分忠实地将它反射进我的眼睛里,虽然就要下山了,这光线还是有些刺目的。
院子门口停下一辆快递车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是我从西宁订购的六根减振送到了。
后记:
今年四月又去过拉萨,东措还处于歇业状态,见到了我友扎西,问起其它人的情况,说那海派咖啡女老板早将店关掉,不知道去哪里了,广东饭馆也关着门,'皮塔'骗取了东措众人的现金和干虫草大约价值近两百万逃走了,他一直所说的经历和身份都是假的,东措周围做生意的不少人都有损失,而那'表妹'其实并不是皮塔的表妹.她也是骗子皮塔的受害者,被骗走了接近二十万现金,听说那钱是她父母的养老钱......
初听此言,无比震惊......无比震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