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火一半是水
早上听天气预报,阴,有雷阵雨。心想今天可以出行了。上次出行,晒得手臂的皮都脱了,这次遇上阴天,没太阳晒,可以比较舒服了。准备好了袖套(防手臂晒)和雨披(防雨淋),就上路了。一开始确实很舒服,微风,阴凉,骑行快捷。后来云渐薄,淡淡的身影投在路上,也还可以,但到达第一站沙溪,太阳就几乎已经是朗照了,备而不用的袖套刚好派上了用场。
沙溪是我读高中的地方,在那里耽了四年,两年读书,两年文革,换得一纸辛酸的高中文凭,然后又过了漫长的十年,才踏上大学的校门。沙溪四年,是我人生经历中最难忘的一段痛苦经历。以后虽然以不同的身分多次来过沙溪,但退休后,骑自行车前去,这是第一次。一半是怀旧,一半是探新。
那条公路,前半段是新的,后半段是旧的,也已浇了沥青混凝土。在靠近岳王的地方拐进老公路,记忆就回到从前。我是高中才学会骑车的,第一次骑长路,就是从学校回家,整整两个半小时,骑得好辛苦。后来工作了,有了对象,自己搞木材打家具,那打家具的楝树就是从靠近沙溪的乡下用三轮车自己运回来的,整整一车楝树,几十公里路,从下午到晚上,两个人拉得快脱力了,总算拉回家。要知道为了拉木料,才学会了骑三轮车,刚学会就上路,这个狼狈呀,不能谈了。但经历过文革的人,似乎都有一种精神,苦得起,打不垮,难不倒,硬生生的,不能想像的事就成为现实。现在一个人独行侠般地骑行在这条熟悉的公路上,还颇有点自豪感。

老路进沙溪,必经化肥厂。曾经多少人艳羡的国企(我们那时找工作,能进入浏河渔业公司、利泰纺织厂、沙溪化工厂等大型国有企业,就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了,姑娘也以能嫁给这些单位的人为荣),现在怎么样了。略略有黍离之悲,以照片为证。爬山虎几乎把大楼全“封闭”了,这并不比“荠麦青青”好多少,不过一是战争破坏,一是自然淘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点也不错呵。

自从周庄把小桥流水打造成全国闻名的旅游品牌以后,江南各古镇,大多也“蠢蠢欲动”,沙溪也是古镇,可以前没规划好,后来动得又晚了,所以至今不伦不类。沙溪第一景就是橄榄岛,几年前就去过,今天去还是老样子,只开发了一个角,令人有失望之感。沙溪老街也是半拉子的。镇中心的乐荫园,太小了点,收两元钱的门票,却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
还是去沙中看看,能否寻访到些陈迹。

后校门早没了,而后门边的小河犹在,当年在河里游泳的情景还历历历在目,而如今,水桥尚存,河中却早没了孩子们的身影——水已富氧化得不能游了。绕到前门,眼前赫然亮堂,大气、崭新——07年秋四十年同学会时回校,还没这么强烈的感觉,才过去了不到两年,母校就有脱胎换骨的感觉。校园扩大了,原动力厂划归沙中,好多新建筑拔地而起,而原有的校园也整修一新,所以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全新的高级中学。还有旧迹可寻吗?只有那棵仅存的银杏树(本来是两棵一对儿,可惜一棵已毁,只剩“孤寡老人一个”了),还在诉说历史的沧桑。冠军楼名字尚存,却是名不副实了。小河也还是原来的,只不过失去了原生态,虽然打扮得很美,却不再是我心目中那条曾在那里养鱼、濯足的小河了。我曾问过学校里的一位老师,小河在开挖整治的时候有没有捞到过大刀长矛甚至手榴弹之类的东西,她说好象没听说,是啊,几十年了,也许都烂了,不过可惜了当年“撤退”时忍痛丢在小河里的一对腰刀。


沙溪往西,去利泰的路上,想看看有没有洪泾大队的遗迹,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现。想去洪泾村看看,也不知往哪个路口进去了。算了,一段历史已经永远地终结了,一出闹剧也才演了没几天,只可怜了一位顾阿桃,本来平静地生活着,却被莫名其妙地推到了政治的风口浪尖,扮演了一个她不该扮演的角色。听说她晚年很凄凉,靠卖冰棍度生。还有一个“不出门的政治队”长沈玉英,高位截瘫的人,竟也成了政治棋盘上的一小颗棋子。不过她们还是幸运的,毕竟出过名,而我们,这些炮灰们,只是默默牺牲的小蚂蚱而已,生而无名,死后亦无名。
去直塘的路上,天已热得让人难受,烈日下的骑行,真称不上“休闲”了。但既已上路,开弓没有回头箭。公路旁就是戚埔塘,小时候到外婆家,就乘小火轮(我们称之谓脚划船),扑扑的开,和自行车速度相当,船上要两三个小时,吃茶,打牌,下棋都可,或看两岸风光,如卷轴般向前,煞是悠闲。现在人们肯定已经不耐烦这么慢吞吞的小火轮了,但如果还有的话,我倒宁肯坐小火轮,也不坐小轿车——因为我一方面有的是时间,另一方面我需要的是情调,而小火轮恰恰能提供这种情调。
我的外婆家在直塘,外婆家开南货店,房子很大。客厅里挂四幅画,是狮虎下山图,记得好象是绣品。客厅往上有两层楼,客厅往下临河的是厨房,我最爱打开通向水桥的门下到河边,在水桥脚里捞狮螺,网小鱼。小时候很顽皮,常常“吃生活”,我倒记不得什么了,可我的妈我的姐还说起我小时候被外公绑在台脚上,弄得外甥们也知道了当作笑料。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是文革后期,外公头发已雪白,走路已蹒跚,我扶着他到墙角小便,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走在老街上,我却找不到记忆中的老屋。问了好几次,才确定了老屋的所在,却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人去屋空,面目全非。我记住了门牌号——镇中街93号(只能说是老屋的一半,另一半是另一个号了)。
室外是火辣辣的热,明天才夏至,可天已热得让人受不了。小吃店内却很凉快,开着空调,吃着王大妈水饺,真不想走了。可行程才到“山顶”,你总得“下山”回家吧,正是中午时光,最热的时候,但,吃客渐进,你总不能赖着不走吧。硬硬头皮,上路。从直塘到双凤,去重建的双凤寺看了看,再到双凤羊肉一条街转了一下,就再往南去新毛。路上浑身上下被热浪裹着,憋闷心慌,似乎有中暑的预兆。骑行到新毛,快下午一点,水瓶里的水差不多喝光了,而回程还有20公里左右。还是休息一下再走吧。
找到一家旅店,借住两个小时。行,50元。啊,这么贵,我是天热想歇歇脚的呀。几个人?一个。40元。还能几个,你当我是掏浆糊的啊,算了,我就在门口坐一会儿,喝口水,就走。
歇了一会,再上路,天却更闷热了,没法子,在公路边的小树林里,把雨披当席子,躺下休息。无奈一躺下,便一点风也吹不着,热得心跳加速,汗流浃背,只好再起身,找几块砖当凳子坐下,稍稍有点风吹着,准备熬过这最热的时光再走。
天阴下来了,起风了,远处传来了雷声。要下雷雨啦!
上路,我正等着雨来洗刷浑身的暑热呢!
风大了,顺风变成了逆风,满天尘土飞扬。
雨来了,稀稀拉拉的几点,很快变成密密麻麻的瀑布。天上的水库决了口子,整个世界是水的世界。雨中汽车的灯光,也成了遥远的星光了。雨披完全成了装样子的东西,浑身上下,只胸口那部分是干的。我奋力骑行着,身上是湿的,心里却凉快得要叫喊。一口气骑到牌楼,才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哪里还是避雨,分明只是歇歇脚的。
火变成了水,水和火,本来应该是同根的,不知何时分了家,却成了殊难相容的冤家。而此时,水火的交融,让我感觉到他们是老天赐予我的最好的礼物。
雨差不多停了,明晃晃的闪电还在天边划过,轰隆隆的雷声还在头顶滚过,我已经急不可耐地上路了,我把雨披丢进了车篮,让凉爽的风吹打我湿漉的衣衫,把车速调到最快档,然后一阵风似的往回走。
整个行程不少于70公里。
这一天,真的多滋多味!
09-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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