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之一)
“我的家乡有两种树,一种是白杨树,高高大大,迎风成林。人家常常赞美白杨树的高大挺拔。可我不是,我只是村边宅后普通得再不能的苦楝树,花小果苦,没人把它放在眼里。”
主人公高金妹坐在我的对面,开始了她的叙述。
这是在江南小镇的一座老宅旁的一间小披屋里,窄窄的像弄堂,冷摊瓦,黝黑的墙壁,露风的破窗。一张木板铺就的床,一个小柜子,衣物胡乱地丢在床上、柜边、墙角。屋内散发着略带霉味的混合气味。小披屋旁边,天井的一角,还有一小间屋,是厨房,放了个液化气灶。
对我们而言,这样的屋子早不住人了,至多是个丢丢杂物的地方,甚至连这样的老宅也早不住人了,老宅的主人很可能早搬进装潢一新的小别墅或公寓房了。老宅就成了纯粹的出租屋,三六九等,七十二家房客。住小披屋属末等之列。可我知道,这样的屋子对她而言,已经是不错的了。她刚来这个小镇的时候,连这样的屋子也住不起。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来这个小镇的第一年,她是住在隔壁娘舅家的猪舍里的。市镇大队的人家,以前也都有一养猪的屋,五六平方的瓦盖的小屋,后来不养猪了,就在里面放放酱缸,叠叠煤饼,丢丢废品杂物。
她来了,租不起好一点的屋子,就让主人把猪圈拆了,打扫一下,放一张板,磊一下,就是一个窝了。于是一切起居活动全在这一张板上进行。猪舍前再加上遮阳,用塑料纸半围着,放一个煤饼炉子,就是灶间了。厕所是没有的,小便胡乱解决,大便只能上公共厕所。所以出租屋周围屋角墙脚,常常散发着浓浓的尿味,这就不足为奇了。
“还可以吧。”我说。
“这里的阿婆照顾我,只收我50元房租。”高金妹带着感激的神情说这话。
一屋带一厨房,只收50元,是行好事了。我本估计要收到100元左右的。
十多年前,她和她的男友刚来这里住在猪舍里的时候,房租是20元。
她抱着六个月大的儿子。儿子挺乖,不哭不闹,两眼睁得溜圆,盯着我看。母亲的脸黄黄的,显得有点憔悴。三十多岁的女人,现在都像花一样,而她,是应了从前的一句话: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老太婆。岁月的风霜如刀剑般过早地刻蚀了她的美貌。儿子白白的只是瘦了点,奶水不多,买不起奶粉,只好用米粉喂,略略有点营养不良。
“孩子的父亲没再来过?”
“没有。”
“生活费呢?他应该负担孩子的生活费。”
“不指望。不可能。”
“为什么?”
“他欠了我好多钱都没还,还能指望他给孩子生活费。”
“那至少要他写下字据,或者你上法庭告他。”
“不想费神了。写下字据有什么用,告赢了又怎么样,还不是白搭。他是前面一根枪后面一个坑。他连自已的老婆孩子都不管了还能管谁。”
“也是。那——你真想把孩子送人?”
“哪舍得呀!儿子现在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没了儿子,我真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到把儿子送人,她下意识地儿子抱紧了些。儿子大概觉得不舒服了,在她母亲怀里挣扎着。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己了,又怎么能够把他养大成人呢?”她一脸无奈,悲凉之色,溢于言表。
“一种是挣扎着把他养大成人,但其中将经历多少苦难艰辛,就必须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许你吃尽千辛万苦孩子仍在社会底层与你同样命运。另一种是送个好人家,让他受最好的教育,有个远大的前程。对孩子而言,这是好的选择。但这样做对一个母亲来说就有点残忍了。不过为了孩子,因为中国的母亲就是为孩子而活着的,你只能牺牲自己的感情。”
鱼与熊掌都不能舍弃,但是鱼与熊掌无法兼得,在这样的情形下面,我的话只像个牧师在诵经,感觉上有点装模作样,同时又那么苍白无力。
突然之间,我面前的她,幻化成了《祝福》里的祥林嫂,拄着拐棍,嘴里喊着“阿毛,我的孩子”,在雪地里踽踽孤行。
“能够给孩子找个好人家,然后自己谋份生计,也找个好人作伴。如果能这样,该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我只能如此说。
“唉——”她长长的叹息一声,眼睛湿润了。我在这泪花里,似乎看到了她逝去了的一切。
结痂的伤疤打开,是淋漓的鲜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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