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酒、中国画

民族文化往往是相通的。

看T字舞台上的表演，那种遮得严严实实的博带峨冠、宽衣长裙，庄严华妙得很，不过自然的胴体不见了，那些凹的凸的肥的瘦的，全变得一个模样。而现代的三点式泳装，固然能尽显人体曲线之美，肌肤之美，只是直接刺激感官，反显得一览无遗了。唯有旗袍，既遮住了胴体，却又露出那么一线天来。静的时候，端庄贤淑，容不得半点亵渎；动的时候，开叉飘展，隐隐一段丰臀秀腿，令人遐思。着者观者，均不失君子风度。此所谓妙就妙在露与不露之间。

喝酒亦然。拒人于千里之外，滴酒不进，既对人不敬，又大煞风景；饮酒过度，或颠狂或沉醉，或呕吐狼藉，或话闸洞开，甚或摔盘掀桌、呼天抢地，则毫无体统可言。唯在醉与不醉之间，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这趣味，这意境，才是最令人神往的。

    中国画不同于西洋画，不重写实而重写意。写实者须眉毕现，如同摄影，虽也可做到神韵俱佳，却少回味；写意就不同，看似不分明，却需反复揣摩，方能悟得其中三昧。在此种实与不实的距离中，在此种山重水复、曲径通幽的画境里，能享受到一种含蓄美与朦胧美。

这三样东西，一是饮食，一是穿着，一是艺术，在外在的形态上，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然而殊途同归，在其内在的审美观照上，却是那么一致。中国人讲中庸，中国人讲含而不露，中国人温文尔雅的民族性贯穿于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旗袍、酒、中国画，这些本来没有什么关系的东西无不烙上了深深的民族性，而变得相通起来了。

大千世界，万事万物，千姿百态，确乎难以穷形尽相，这就是造物主的精微所在，不过我们若能见所见为所不见，从所不见中而见，那么我们就能领略到隐于繁茂复杂的形相后面的真谛来。

（原载2000年11月15日《太仓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