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永远的向往（1）

——岁月如歌之二

     写完泰山之行，自然引出了对北京之行的回忆。1986年的泰山之行，其实是北京之行的延伸。主题是北京之行。那是我的第二次北京之行。第一次是20年前。

    1966年，狂热的政治气氛笼罩着整个中华大地。正在读高二的我当然毫无例外地投身到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中去。我是一个冲动型的人，所以投入也格外的深。北京，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对北京的向往，到北京去见毛主席，是当时红卫兵心中最大的愿望和最虔诚的崇拜。这种崇拜远远胜过当今青年对星的崇拜，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星只是星而已，毛泽东则是我们心中永远不落的红太阳。

    “8、18”和“8、31”毛泽东两次接见北京和外地的革命师生，激起了红卫兵涌向北京的热潮。小城镇也开始动起来了。县里组织到北京参加国庆游行的红卫兵观摩团，我们学校分到十个名额。由于父亲的历史问题，我当时还不是学校正统的红卫兵（当时我们把学校出面组织的红卫兵称作保皇红卫兵），根本没资格去北京。于是我们几个激进的学生自己组织起来，撇开学校，准备单独行动。但是学校不给出证明。好多人退却了，还剩铁杆的三个人，人称“温、吴、焦”的，就什么也不要了，带上自己的学生证，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北京的路。时间是1966年9月14日。比县里组织的观摩团早了近十天。

    下面是当时日记的摘录，适当作了归并。

1966年9月14日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清晨4：45从学校出发。临行时张贴《告全校师生书》大字报留言给学校，表明我们是正大光明去北京的，任何人也不能阻止我们革命的步伐。向常熟方向步行，时速约五公里，中间乘过一小段汽车，1点左右到达常熟，再向无锡前进，当晚宿于羊尖，温的娘舅家。

    没有白相，一路上还宣传文化大革命，讲毛主席语录。遇见上海抗大附中（原天山中学）的红卫兵，得到了一些材料，最新的，很开心。常熟吃饭时在饭店宣读了一会儿毛主席最新指示。

1966年9月15日

    中午到达无锡，马上到文革小组接待站联系，领到了车票。火车票太紧张了，最近的早完了，拿到了19日的。问题不大，离国庆还有好多天呢，正好在无锡串联了。下午就到无锡轻工学院串联，认识了一个叫王新的。晚上到街上看大字报。

    城里的运动比我们乡下轰轰烈烈得多。许多单位都是开着卡车，装着大喇叭，上街宣传。传单四处发，大字报贴满街头。批的批，驳的驳，辩的辩，揭的揭，你在上面加个批，我在上面评个语，看的人也是争的争，辩的辩，声势可谓大矣。要一直到晚上九点以后才逐步散去。

    无锡“九、二”事件的高潮虽过，几千人的大辩论没有看到，但运动在向纵深发展，所以气氛依然热烈，场面还是火爆。

1966年9月15日——9月18日

    继续在无锡参加参加文化大革命，并且把看到的听到的记下的收集到东西寄回学校，推动学校运动的发展。抱着学习取经、交流情况、锻炼提高三个目的，收获丰厚。

    其间就去了一次锡惠公园，其他景点，一概没去。

1966年9月19日

    上午到抗大第一机械学校（原无锡无线电机机械学校）看大字报。下午休息，傍晚6：30乘642次车到北京。

    要到北京啦，要到多少日子以来梦寐以求的世界革命中心红色的北京啦！

    毛主席万岁！

    从9月20日到9月30日，马不停蹄地奔走于各高校，进行革命大串联。了解首都高校的文革动态，学习他们的革命经验和斗争方法，尽可能多地收集各种资料，准备回去以后更好地战斗。

    我的日记本上，画着去各高校的路线示意图，记满了接待站、通讯处的地址和各高校的联系电话。

    除了去高校大串联外，另一重要活动就是瞻仰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参观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等。当时还有一个大庆油田展览馆和收租院泥人馆，也是必到的地方。

    至于故宫，早已不开放，去不成。长城，颐和园，以及好多好多景点，都在“革命”的名义下自觉地放弃了参观。现在看来，真是傻得可爱，傻得让现在的青年无法理解。但这真是当时纯粹的红卫兵（而不是打着红卫兵招牌的投机分子或乘机游山玩水者）的心态。因为大多数古迹，都是封资修的东西，不砸烂已经是造化了，还要去参观呀！

    另外就是千方百计去请毛主席像章，请红宝书（语录本，毛选四卷，及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单项本等）。请就是买，但不能叫买，毛主席的东西是金钱所能买到的吗？

    住在崇文门火神庙小学，教室里打的地铺，晚上很有点寒意，只好把所有的衣服全穿在身上。

    23日竟在王府井碰上了县里组织到京的学校同学，很惊奇，也很高兴。偌大的北京城能有此巧遇，是吉是凶？他们问我住哪里，我照实说了。想不到后来他们竟然寻到我住的学校，向军代表（我们的管理是半军事化的，军代表管理我们并负责我们的国庆游行操练）说我是黑七类子女，没资格上北京也没资格参加国庆游行。幸亏军代表坚持原则，保护了我，才没让他们得逞。不过想想我住的学校里一些浙江来的红卫兵把黑七类的子女赶回去的情景，还真有点后怕呢。

    国庆前最开心的要数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了。一个思想激进的热血青年，观看这样的仪式，无异于伊斯兰信徒到麦加朝圣。我的小说《永存的偶像》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迎着越来越透亮的晨曦，他们来到天安门广场。广场上飘着轻烟般的薄雾，给雄伟的广场和广场周围的建筑群披上了一层庄严肃穆的面纱，整个广场显得更为神圣。广场上人影绰绰，汉白玉栏杆围着的旗杆那儿，聚集了一大批人，都在等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

    “来了！来了！”欣喜的喊声从金水桥那边传来。天安门门洞里走出三个解放军战士，中间一个扛旗，左右两个护旗，一律呢军服，白手套，气宇轩昂，目不斜视，正步迈过金水桥，穿越长安街，笔直来到旗杆下。电钮按动，在令人热血沸腾的国歌声里，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战士举手行注目礼，无数目光也在同一时刻聚焦于缓缓升空的国旗上。这时，一缕金色的阳光破空划过，紧接着，千万缕阳光喷薄而来。此时此刻，迎风飘拂的五星红旗，雕塑般威严直立的战士，丛林般静穆观瞻的人群，群山般莽莽苍苍的建筑物，全都沐浴在金色的朝阳里。好一幅瑰丽辉煌的立体画图！

    朱枫和他的同伴全看得呆了。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世界的存在，也忘记了自我。心灵在一瞬间净化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儿杂念，心脏也似乎停止了搏动。整个世界是鲜红鲜红的一片。这红的一片慢慢地荡漾起来翻腾开去，化成了澎湃的热血的海洋。呼呼呼的心音从海洋深处升起，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响彻北京城，响彻中华大地，响彻七大洲五大洋……

    当幻觉消失，人群渐渐散去，晨光下的北京城，一派节日气氛。被沸腾的热血强烈冲击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但是朱枫还在想着：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吗？精神的力量竟至如此的巨大和如是的震撼人心吗？”

    在解放军指导下为准备国庆检阅作的队列操练，是每天早上进行的，半小时或一小时。队列操练到二十九日结束，三十日上午听政治动员报告，下午休息，晚上准备国庆游行东西。每人发一斤白面包，半斤鸡蛋，一斤苹果。

    十月一日，早上3点起床，6点半出发，9点国庆庆祝大会开始，12点样子游行开始，1点半前后，看到了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晚上在天安门广场参加联欢晚会，观看文艺节目，观看焰火。毛主席来到广场，和人民群众一起席地而坐，与民同乐。我在日记本上这样写着：

    10月1日，星期六，晴。伟大的国庆节，你来到啦！毛主席啊，我见到您啦！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难忘的一天，难忘的一夜！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我们招手致意，伟大的领袖举起了巨手。毛主席席地而坐和我们同庆晚会，伟大的导师永远是人民的榜样。毛主席站在东方的航船上，伟大的舵手指引着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前进的方向。毛主席身穿绿军装，指挥千军万马，伟大的统帅啊，我永远是您的小兵！毛主席呀，您是我们心中永远不落的红太阳！！！

    队伍在长安街通过，领袖们在天安门城楼上，距离有100米样子吧，所以不很清楚，只是凭形象看出是哪一个，除了毛主席外，林彪的秃顶与刘少奇的白发很为显眼。刘少奇是最后一次公开露面，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国庆以后继续在北京逗留了几天，直到10月4日，才乘617次车回去。并没直接返校，而是在南京下车，住进了南大。10月6日到上海，10月7日回到家里。10月10日才返校。

    我们是县里最先到达北京的红卫兵，而且是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靠官方的组织去的，所以一回校就引起了大震动，说是小小的地震也不为过。迎接我们的既有羡慕与佩服，也有围攻与谩骂。一场暴风雨在所难免，这是后话，离题了，打住。

    不是旅游，却是终身难忘的北京之行。

    现在还留着可以作为这次北京之行见证的，除了一本陈旧的日记本，就是一张珍贵的四寸黑白照片，“首都留影 1966、9”，背景是天安门与华表，穿着普通的衬衫与长裤，没有令人艳羡的黄军装，背着书包，右手搭在书包带上，左手拿着一语录本，头微微昂着，眼光似乎凝视着远方。好一个充满理想与朝气的少年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