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床》阅读札记
张鹏
“时间只是供我垂钓的溪流,我饮着溪水,望见了它的沙床,竟觉得它是那么浅啊。浅浅的一层溪水流逝了,但永恒却留在了原处。”(梭罗《瓦尔登湖》)
――――题记
葛红兵的《沙床》是一部深刻思考人类终极命运和揭示后现代语境下知识分子的心灵无所依傍的小说。对存在与虚无的质疑,对爱情和病苦的直面,对天地万物的审视和谛听,对生命和青春流逝的悲情和无奈,对孤独和隔膜的探寻和反诘,使得这部小说在世纪末情绪的总体氛围中呈现出卓尔不群的人文光辉,透过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的表象,超越声色犬马和醉生梦死的浅层,直抵内心世界的苍凉无助以及寻求价值皈依和理想信仰的曲折廊径。宗教情怀和哲学追问赋予该书以终极关怀的高度和理想主义色彩、浪漫主义色彩和若隐若现的颓靡、感伤、忧郁、自恋的情感体验,恰到好处地配合了世纪末的时代氛围和生活语境。遗憾的是,在文坛内外的评论中,《沙床》深刻的哲学意蕴和深沉的价值追问并未得到充分发掘。而诸如“情色”、“狎亵”的无端指责更是透漏出某些论者不读原著、苟同传媒、起哄跟风、乱贴标签的不良批评习惯所造成的误解、误读、误导乃至误会。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笔者重读《沙床》,试图深刻挖掘《沙床》的人文内涵,力图逼近《沙床》作者的精神底色,还原该小说被遮蔽了的文学价值。
一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小说的场景是在1999年这个特殊的年份展开的,那是一个世纪乃至一个千年的黄昏,世纪末的情绪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小说展开的地点是上海,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桥头堡,那是中国与世界最接近、最富有国际气息的大都市。上海浓缩了中国一百年与世界接轨的光影,在经济、文化、生活的各个侧面都打上了融合古今中外的烙印。“1999年的上海,人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某种焦灼的气息”,这种焦灼来源于一种失重,一种迷惘,一种急切,一种茫然。小说的主人公诸葛教授是一位年轻的刚刚毕业、从南京来上海某高校就教的哲学博士,他同时还是一位博学多思、敏感忧郁的作家、情感丰富的文学青年。教书、写作和阅读是他把握世界的方式,这就注定了他与环境的关系是双重的,他是遨游在大上海的一条鱼,同时他又是飞翔在上海的天空的一只鸟,融入上海同时又保持着与上海的距离,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使得主人公能够深入其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又使得主人公昂首天外,俯视着尘世的悲欢离合,悲悯着熙熙攘攘的芸芸众生。哲学的深刻,使得主人公拥有了解剖和反思生活的锐利武器,文学的细腻敏感赋予主人公以触摸和咀嚼生活的精准感官。更为特殊的是,主人公的家族有一脉相传的疾病―――肝纤维化,来自死亡的威胁把他推向体验生命边缘意义的极致。少女张晓闽的似水柔情,网友裴紫的母性关怀、悉心呵护,日本女孩Onitsuka的性感飞扬、火热激情,健身中心女教练罗筱洋溢着健康、阳光的邂逅恋情,所有来自异性的情感和温存都不能驱散主人公对生命的脆弱的绝望和怀疑,每一次恋情都让主人公体验着生命岩浆的炽烈滚烫、欲死欲仙,同时也纠缠着对高潮过后的恐惧和无法拒绝的梦魇,这种撕裂和纠缠令人眩晕,也令人麻醉、更令人迷失和幻灭。诚如该书封底的一段作者独白――――这是在爱欲中死亡的故事,这也是在信仰中复活的故事;这是在生命中沉迷的故事,这也是在祷告和忏悔中寻求永生的故事。融会在主人公的几次情感经历中的,是深夜读书时对生命意义的不停追索,《存在与虚无》、《辩证理性批判》、《舍勒选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卡拉马佐夫兄弟》、《安娜·卡列尼娜》、《罪与罚》、《圣经》、《小逻辑》、《悲惨世界》、《个体哲学》等等书籍的反复阅读,以及主人公自己断断续续撰写着的哲学随笔《个体及其在世结构》,这些文化符码无不直指生命的本质,对诸如“实践、虚践、价值、时间、意义、灵魂、寂寞、悔恨、病苦、贫穷、永恒······”的思考,使得主人公的游于尘世、飘浮失重找到了坚实的落脚点。
是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可是,如果人类完全沉浸在吃喝拉撒睡中,拒绝反思生命的意义,恐怕上帝就会发怒了。葛红兵在《沙床》中注入了自己对生命的理解、感悟、品味和追索。思想者的冷峻面孔,逼视着酒宴、派对、会议、欲望、恐惧和人情世故,不愿迁就平庸和浅薄,矢志不渝地探询和叩问存在的意义,把一切外在的交际、调侃、郊游、驾车、性爱等等都放在哲学人类学的高度进行考察。葛红兵痴迷于语言的魔界,用诗歌、哲学随笔般的语言寻找生命的隐秘,发掘意义。诚如《我的N种生活》中所言“谁能想象,我们的肉体会离开,而我们的语言却会在这个世界上永存。”无论是徘徊低迷的呓语,还是慷慨激昂的独白,还是机智诙谐的相互辩难,语言都在反抗着存在的虚无,如同水底的暗礁,凸显着坚硬的力量。在语言的展开过程中,平衡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主人公的最后得救,是借助裴紫的爱情和无私奉献,他俩的身体因为肝脏移植手术而实现了肉体上的彼此融合,肉体上的融合更导致了精神和灵魂的融会贯通。信仰的力量、爱的力量给了主人公第二次生命。伴随着青春、性爱、恐惧的驿动,主人公渐渐进入生命的崭新阶段,阵痛告一段落,新的生活喷薄欲出。
可以说,这是生命被拯救的奇迹,更是上帝之爱在人类身上的闪现。
二
青春,转瞬即逝的青春
葛红兵的文字中处处渗透着对青春岁月的礼赞,对激情、浪漫、诗性的膜拜,对转瞬即逝的青春时代的怅惘和无奈。的确,“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自古及今,感慨岁月流逝,光阴荏苒,韶华苦短的文字,都是文人忧世伤生的主题。在《沙床》中,我们更是读到了葛红兵对匆匆流淌的青春溪水的无限怅惘。小说开始于一个落叶飞飘的秋季,那是1999年的秋季,诸葛刚刚来上海,没有什么朋友,在清平檐酒吧的破落、晦暗的氛围里感受晚秋的寂冷。宛如大自然有春夏秋冬,人生的境界和自然的季令也是暗合的。主人公青春流逝,迷惘茫然的心境呼之欲出。这是对青春的依恋、颂歌和挽留
我固执地认为,葛红兵的小说应该与他的随笔进行互文性解读,在《我的N种生活》中,葛红兵有过这样一段对青春的总结性文字:“青春就这样凌乱而盲目,在友谊、性、迷乱和无谓的争端中结束,然而我们的一生能经历几个青春呢?”我觉得,《沙床》中叙述的青春故事正是对这段话的扩写和铺陈。在《沙床》中,青春的结束―――或者主人公自认为青春的结束来源于对亲人死亡的亲历。“大哥和祖母的离世结束了我的青年时代,亲眼看着你爱的人死去,你还怎能像少年一样面对时间,面对宇宙万物呢?时间永存,万物永存,只有生命短暂。”可是在这极其短暂的青春时代,还要遭受莫名其妙的伤害和打击,青春也消失的莫名其妙,陷入四顾彷徨的无物之阵。那些水土流失般消失的激情,那些道德主义者的无耻毁谤,那些不胫而走的流言蜚语,那些不敢直面人性弱点和不敢直面生存的荒漠化的庸人,那些背后谣诼的凶险,这些都是青春的敌人和杀手。某一个清晨,揽镜自顾,猛然发现青春已经从昔日的神采飞扬中撤退了。何以留驻易逝的青春呢?诸葛选择了音乐、舞蹈、饮酒、驾车、读书、思考和写作。
音乐。在《沙床》中,自始至终流淌着主人公对音乐的依恋。主人公不喜欢那种带歌词的音乐,而对世界名曲情有独钟,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回旋在舞厅的背景里,马斯奈的《泰绮斯冥想曲》、日本的喜多郎、久宝田、宇多田光是诸葛喜欢的曲子。借助音乐,驱逐着寂寞的包围,时间的流逝平添了色泽。青春在激扬的旋律里静静的绽放,悄悄的流逝。
舞蹈。诸葛不时地出入舞厅,体验着身体的自由和舞动,在夜色降临的舞厅里,各色人等脱去了白昼附加给人的社会角色,这时,只有身体在享受自由的翩跹舞姿。酣畅淋漓的舞步,咖啡、饮料,伴随着激情和尖叫,舞蹈暂时成了身体的避风港。最让人难忘的是诸葛和张晓闽驾车从南通去扬州的路上,突然停车,伴随着超级男孩演唱组金属般的乐曲纵情狂舞的描写,“我看见,张晓闽在褐色的马路边沿摇曳回旋,像一片刚刚飘下枝头的叶子,我看见,张晓闽在灰色的天空下飘摆蒸发,像一朵来自天堂的雪花,我看见,风撩着张晓闽的衣裳、头发、手臂,撩着路边上的树枝和衰草······”这是青春的舞步,这是激情的舞步,天地大舞台给予实现自由的物理空间。在忘情的舞蹈中,美好的青春被蒙太奇般定格为永恒。
饮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诸葛的饮料叫做“赤裸的眩晕”,是朗姆酒加上柠檬、牛奶兑执而成,柠檬的青涩芬芳,牛奶的奶香甘甜,朗姆酒的辛辣刺激,造就了独特的口味。在这里,诗、酒、泪里面都混合着青春的情绪。
驾车。显然,庞大的上海,是需要驾车才能遨游其中如鱼得水的,汽车是克服空间距离的贴地飞行的城市飞船。书中最精彩的两处驾车描写分别是:诸葛驾车在秋日的田野间飞驰去南京与裴紫相约幽会,诸葛与张晓闽驾车去南通看望二哥。在臻于极限的速度中,飘飞的汽车与主人公的心灵合而为一,实现着自由的律动。
读书。每逢深夜,寂静包围了一切,酷爱读书的诸葛总是沉浸在形而上的书籍的氛围中,汲取哲学理论的精华,揭示生存的内涵本质,这是精神的突围和灵魂的飞升。离开了阅读,诸葛就会失去寻找精神家园的方向。
思考和写作。城市生活的快节奏,几乎剥夺了人们静心默想的时间,但是,博学多思的诸葛却从未放弃思考和写作的权利。书中大段的心灵独白,既是葛红兵对主人公的心理把握,又是主人公自己寻找精神出路的自救行动。诚如诸葛的论文题目《个体及其在世结构》,全书中主人公思考的宏大主题也是个体生命与世界的关系问题。
三 寻找信仰之路
诸葛对自己的人生定位可以通过他写给裴紫的一封信进行解读:“我正在做的一切都是我不喜欢的,我之所以看上去那么积极地做它们,只是想尽早摆脱它们,外表上看,我做了那么多事情,而且做的很快,其实呢,我是出于厌倦在做,而不是出于热情······我对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也是不喜欢的,甚至是痛恨的,但是我不能摆脱,我常常对自己说,我要回到乡下去,我是个乡下人,只有在那里我才感到安全,那是真的。”我觉得,这段剖明心迹的话,直接敞开了主人公的心灵世界。对于他所谋生的庞大都市,他一直没有从心灵上真正贴近和融入。这是肺腑之言,也是作者对城市生活的真实体悟。既然必须在这里谋生,只好忙忙碌碌地出入于会场、课堂、讨论会、舞会、派对、车站、机场、豪华饭店和歌楼酒肆。可是,这一切都不是发自内心的行为,仅仅是维持生活必须参与的社会化生活。可以说,葛红兵的心灵是外在于城市的。这一点,与诗人顾城相似。顾城说,在我的诗歌中,城市将消失,代之以绿油油的牧场。如果结合《我的N种生活》就更深切的体会到葛红兵内心深处对故乡的强烈依恋。“是的,我是个农民,我也将永远站立在我家乡的草场、稻田、树荫的边缘为大地、作物、河流、日光以及依赖这些而生活着的人们讲话,他们呆滞的目光、裸露的臂膀、焦黑的面庞、绝望的生死······”可以说,主人公尽管入主城市,但是由钢铁、水泥、高楼、冷漠铸就的城市并没有使他得到心灵的皈依和诗意的栖居。好在,当冷漠刻板的都市剥夺了精神返乡的可能时,这个城市还有那么多可爱的女性。女性的美丽温柔,成了主人公的第二个家乡。“我有三个女人,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一个是母亲。”这样的诗句让我海子的诗歌“姐姐,今晚,我只想你,不想人类。”当年顾城在激流岛上身体力行的“女儿国”在《沙床》里实现了,这或许是心怀文学理想的绝望的男人远离田园的精神梦游。
在风云变幻的城市生活中,妄自尊大的人类抛弃了信仰和敬畏之心,盲目地企图依靠智慧战胜一切。在这里,葛红兵发出这样的诘问:“在人和自然,人和人的关系中,自我多么虚妄又多么渺小,小到没有人能真正把它抓住,万能的无限者,它在高高的天上,它决定着人的工作,但是,人对此并不知情,在不知归途的来路上,人成了无法返归者。”此处,显示了葛红兵的宗教情怀,在巨大的命运之神面前,貌似强大的人类其实仅仅是一芥微尘而已。科技和工业在四处伸展人类狂妄的触角,可是,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和变故,人类还是惊惶失措。智慧和机巧是有限的,神和上帝的力量才是无边无际的。对人类的有限性的认识,是寻找精神依托的第一步。迷途的现代人,在奔波、劳碌、忙乱和疲惫中迷失了诗意栖居的家园,如何返乡呢?这是葛红兵一直在思考的主题。答案很简单,建立信仰,依赖信仰,让自己闪闪发光,用星星之火,点燃冷漠和荒寒的冰川世界。
诸葛的情绪因为死亡阴影的笼罩,处于阴郁、苍白、自恋和优柔中,真正获得拯救是在裴紫的无私奉献中,他们的身体和精神在爱神和上帝的暗示下,实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真正联结。病中的诸葛得到裴紫奉献的一部分肝脏,移植手术成功,诸葛获得了复活。
在本书的最后,彻悟的诸葛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为什么人能得救?那是因为信仰,信仰是我们得救的惟一理由”。这令我想起了大仲马的《基度山伯爵》的结尾,久经人生沧海桑田变幻莫测的基度山伯爵说:“在上帝拯救人类之前,我们只能期望和等待”。对宗教的信仰,使得主人公获得了来自神的勇气和希望,平和与宁静包围着病弱的身体,神的无边力量把主人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幸福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