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欢文章:舞者忘形
(2008-06-16 11:36:40)
前天收到一篇林克欢老师专门为邢亮在6月首演的新节目《没有主义》而写的文章,拜读后,一种莫名的感动。文章里,充满着一位循循长者对一位年青人的关心、鼓励和无限的期待,却用那么平实而优雅的笔触娓娓道来;也充满了一位艺术大师对舞蹈、对身体的经年了悟,却轻巧地被融化在温暖的字里行间中。
我认识林克欢老师已有多年,不但因为他曾经是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院长,在工作上有机会多所接触,更在2000年和崔健、张元合作编创现代舞剧《给你一点颜色》时,得到林老师的大力支持,并在文本上给予很大的引导和启发。只不过自那次合作之后,因为各有事忙,少了相聚详谈的时刻;如今看了文章,才知道林老师对邢亮、对舞蹈团、对中国的现代舞都一直很关心。
把文章放在博客上,跟大家一起分享。
(补充一句:前前天问过邢亮,他说因为排练时间太过紧迫,《没有主义》的香港首演里,他需要从编舞的角度去照顾许多繁琐细节,没有办法参加舞台上的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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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歡文章:舞者忘形
在跳了二十五年舞、獲獎無數之後,邢亮忽而怔怔地發問:舞蹈是什麼?這個猶如「道是什麼」、「禪是什麼」的大哉問,是個有著無數解答卻沒有一個解答令人滿意的無底之謎。它困擾著世世代代那些不滿現狀、競進不輟的舞者。邢亮是否已有答案,或答案是什麼,並不重要。理論的自覺促使他不斷去追問、去探索、去尋找他心目中完美的舞蹈。
2006年底、2007年初,邢亮編導的《尼金斯基》先後在香港、北京上演。我看的是2007年3月10日晚在北京海淀劇院的那場演出。當晚上座率六、七成,不甚理想。儘管邢亮的片刻登場,讓人眼睛一亮,演出的整體效果卻強差人意。或許不應過份地苛求演員,陳宜今跳得很認真,也很累。他努力地想讓所有的動作盡量到位,但顯然未能從動作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大概邢亮也心知肚明,在CCDC難覓能在空中作瞬間懸浮大跳的舞者,也難有舞者能進入尼金斯基那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的狂迷狀態。正因為如此,他才選擇了敍事性的標題舞段和舞台意象等外在手段,企圖以此來擺脫技藝性的困擾。然而,離開訓練有素的精湛技藝,離開非常人所能及的高難度動作,離開近乎瘋癲的沉迷、深入肺腑的哀樂,如何去表現舞神那壓抑與迸發、創造與毀滅交浹糾纏的生命活力呢?
邢亮之所以編作一齣以尼金斯基為題的舞作,其誘因或許不在兩人成名時年齡相仿,成就相去未遠,而在惺惺相惜。兩者都視舞蹈為生命,內心深處都躁動著一股要逃離上帝恩竉的強烈衝動。
2005年5月,邢亮在第三屆廣東現代舞周中,為同行和觀眾呈獻了由他編、演的獨舞《舞在荒誕與不朽之間》。這獨舞由幾段互不關聯的短章組合而成,長度不足二十分鐘,但其漫敷閒肆、詼詭眩奇足以令人驚艷。前後各有一段約五、六分鐘的漫舞,毫無碍滯的舞姿流轉,順暢得如行雲流水,兀動無度,指顧隨心,一如傅司馬在《舞賦》中所形容:「躡節鼓陳,舒意自廣,遊心無垠,遠思長想。」與古典芭蕾各西方現代舞的滑行、旋轉、騰空大跳不同,邢亮的奔趨、撲跌、翻滾,貼近地面,重心向下,其力度不表現在見棱見角的古樸、硬直,而表現在舒展自如的圓混中抱筋藏骨的內力。
多年來,邢亮一直孜孜屹屹地追隨西方現代舞大師的觀念與技法,潛心修練。然而這兩段短短的獨舞,卻不經意讓人窺見一位受過嚴格中國古典舞訓練的舞者的民族文化血脉。不是說從其身姿、舞步中可見到中國民族舞、古典舞殘留的套路或招式,而是其情調、氣度、節奏、空間感……隱隱約約地可見出民族文化、民族精神潛移默化的影響。邢亮的舞動流轉,宛若書法中的行草,一步一轉,神機莫測,方圓流峙,情趣自生。不必刻意追求旋轉的數量、騰跳的高度,邢亮變化無窮、流轉自得的濃酣忘我與美不勝收,其美感與力度,足以與尼金斯基抗衡,對話和交流。
舞者忘形。中國古代舞論早已指出,舞之妙不在形而在轉,舞以轉為眾妙之門。﹝朱載堉:《樂律全書‧樂學說》﹞自鄧肯(Ducan
Isadora)以降,現代舞的各派宗師和一代代成就卓著的舞者,也一再強調動作的本質不在姿態,而在有機流動的過程之中。
美國當代符號學家蘇珊‧朗格(Susanne
Langer)認為,舞者創造的是一種動態形象,一種幻象或一種虛的實體。在舞蹈中,實際的姿勢和虛幻的姿勢,以一種複雜的方式混合在一起。舞者用實在的舞姿和動作,創造一個自我表現的形象,並由此轉化為虛幻的姿態或動作。
強調舞者忘形,並非忽視「形」,忽視舞姿與動作的藝術表現力。恰恰相反,無形則神無所寄。既得惠於父母所賜,也得益於個人的苦修,邢亮有著一身健美得令人嫉妒的身材與體魄,站在舞台上,儼如一尊古希臘的人體雕塑。在《舞在荒誕與不朽之間》中,有一小段,邢亮立在舞台正中,背對觀眾,僅僅依靠背肌的顫動,便把形體之美與運動之妙,呈現無遺。而大多數舞段中,他的站姿幾乎都是偏斜或扭曲的,其平衡依靠某種修持多年的精湛技藝,看似輕巧,內力萬鈞。然而邢亮異於健美表演者的,在乎進退、屈伸、起卧、翻轉的隨機流變、心身相應、從心所欲不逾矩,以及在這種形與力的流變中所蘊含的生命情調與文化精神。正所謂,技高者不為技所累,不為形所役,藉形而忘形。
邢亮將他新創的舞碼起名為《沒有主義》,不管他究竟是否真的受到高行健的影響,其實「沒有主義」仍然是一種「主義」。我也不清楚康定斯基(W.Kandinsky)否定三度空間表現,將繪畫還原為二度向量的「點──線──面」的平面藝術,能帶給邢亮什麼啟示。我猜想邢亮所熱衷的,更接近於無情節的抽象的「純舞蹈」。
抽象的衝動存在於任何一種藝術之中。它是對一切表象世界的明顯超越,其創造更藉重先於邏輯、超乎理性的藝術直覺。舞蹈表演作為一種瞬間存在物,精神性、普遍性的追求,應是其存在的絕對目的。或許有一天,通過不斷地超越現狀、不斷地超越自己,邢亮可以對喜愛他,關心他的朋友和觀眾說:
請記住我的舞蹈,不要記住我;
我會衰老、死亡,我的舞蹈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