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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岛的上诗和杜悰的刺澧(2007-12-07 18:03:15)

贾岛上诗和杜悰刺澧

鸣泉

闲暇无事,我便翻开唐人诗集,漫无目标的浏览起来,不想一下见到了被世人称为“诗囚”的贾岛(贾浪仙)的一首诗,因与我桑梓之地的澧阳城很有些干系,便仔细读了起来,只见那诗的题目是《上杜驸马》,诗则云:

玉山突兀压乾坤,出得朱门入戟门。

妻是九重天子女,身为一品令公孙。

鸳鸯殿里参皇后,龙凤堂前贺至尊。

今日澧阳非久驻,伫为霖雨拜新恩。

一遍读来,还没品出诗味,倒有一股不快袭上心头:“好家伙,捧上谀贵的嘴脸活灵活现!”不过,不屑之余,我又觉得十分奇怪:他贾岛,当年滞留长安时,连当朝皇帝老儿也没怎么当回事,甚至是唐宣宗寻着他的苦吟之声上了他栖身的僧房钟楼,翻看一下他的诗稿,都要“攘臂作色,睨而夺之”,直弄得宣宗爷“   郝下楼”而去的,这样一位狂傲的“光头骚客”,何以一下子跑到澧阳城来,对一位驸马公如此奉承呢?

  疑问之际,我不得不去查个究竟。原来,这位贾浪仙先生,虽才高八斗,却命比纸薄。十年应举,只落得个“连败文场,囊箧空甚,遂为浮屠”。而这“文场连败”的原因,既不是其诗文不佳,也不是他经论有误,却是那羁傲不逊的性格不为当权者所容。无奈之下,只得仰叹自嘲:“自嗟怜十上,谁肯待三徵”了。更为可悲的是,尽管已经“跳出尘世外,投身浮屠中”了,但他那种对当权者们没有一丝柔顺气的人,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长久栖身的地方,于是便只剩了四海浪游的路,自己还美其名为“应怜独向名场苦,曾十余年浪过春”的“浪仙”。这种时日,直至他59岁之前也没什么改变。要不是一些诗酒友人和佛界高人的帮助,使他59岁时得了个“遂州长江主薄”的小官,从此脱去“贡籍”的话,恐怕还要“牢骚太甚”一整辈子的!当然,他这“长江主薄”干了三、二年,除死后的诗集能落个《长江集》之名外,仍然是“临死之日,家无一钱,惟病驴、古琴而已!”就是在这种情境之下,浪仙先生来澧州的。

当然,也不能污他来澧州的动机,因为唐时的澧州,佛教香火十分兴盛,不仅有大名鼎鼎的龙潭寺、钦山寺、药山寺、夹山寺等享誉海内的道场寺观,更有那“李翱太守药山问道、龙潭询经”的佳话远传天下;不仅有“屈子赋芷兰”的澧浦遗韵,更有那柳子厚“南州之美,十七八莫若澧”的盛赞美誉。对于这样一片美丽而神秘的澧州大地,作为僧人兼诗人的“浪仙”,不慕名而游倒是一件怪事了。因此,大约在公元828年左右,也就是唐文宗太和初年,贾岛别了京城长安,舍了东都洛阳,跨中州,越荆襄,一路南下,赶在杜宗刺澧的第二年抵达了澧州。他先是饱览了“兰江绣水”,接着拜谒了各大寺院,再接下来是与澧州的三大布衣诗人李群玉、李宣古等为首的文人学子泛舟洞庭,禊饮唱和。一时间,澧州城里城外、佛界诗坛都沸沸扬扬的热闹了起来。因为他毕竟是贾岛,毕竟是那个在长安街头,骑着毛护,自顾自的高举着右手,比划着“推敲月下门”,直到挡撞了京兆尹大人出巡的“坐骑”还不放下手来、侍卫们逮住了他却还在念念苦吟的“诗囚子”。幸亏那京尹是个懂得点作诗苦吟艰辛的大度之人,方免了一场班房之苦。由此也闹得他出了名,成了大名人。名人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叫山摇地动的,因此,再接下来,就是时任澧州大地的“最高长官” 、贵为“殿中驸马”的杜琮刺史的郑重其事接见和宴请他了。

说起这杜驸马,他本来就是爱才惜才、也很有些礼贤下士风度的人。刚到澧州不久,就礼聘了一向来“恃才而谑”的澧州布衣李宣古为府中塾师;堂弟杜牧来澧州探亲时,又支持杜牧促劝名播三湘的澧州籍诗人李群玉赴举。而今天,负有清名的贾先生来到了他的治下,他当然要盛情接待的。你看,他在当时最豪华的澧州南楼,摆下了盛宴,什么“红烧兰江鲤,爆炒太青羊,清炖码头鸡”;什么“御赐葡萄酒,新酿洞庭春、百年澧州窖”等等,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弄得那贾浪仙吃不够、品不完。美酒佳肴,一会儿就使得“浪仙”先生飘飘欲仙了。如此酒足饭饱之后,他眉飞色舞的呈一首美诗,唱几句颂歌,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又是爱诗如命的“诗囚”呢!试想一下:落魄了数十年又浪游了几千里,在这美丽的澧阳城遇到了贵人的垂青,而这个贵人还真称得上是一贵,不仅是一方“诸侯”,而且背后的“钢筋”和面前的“阶梯”都称得上是“双硬”的通天人物!如此的人与景,不值得赋一首诗以纪其盛么?

再说吧,那诗,认真想来,似乎也没什么言过其实、虚夸粉饰的地方:他杜刺史就是从“侯门深似海”的相府朱门走出来,又高居在澧州刺史衙门的;他那老婆夫人,确确实实为唐宪宗的亲生长女、御封的“岐阳公主”;而他那个名叫“杜佑”的爷爷,也实实在在当了唐德宗和唐宪宗两朝的一品宰相,秉政二十多年。想当初他杜驸马在京城的时候,每日里“朝拜天颜至尊,暮谒皇后宫帷”,本是雷打不动的必修课。而今天,他虽然远离京师,却威镇澧阳,况且这澧阳之镇,又是他皇上岳老的另一种“镀金锻炼”的安排和宠爱,所以“今日澧阳非久驻,伫为霖雨拜新恩”,也是人人都可为他刺史大人预测得到的“锦绣前程”。总之,一切看来都属正常,谈不上“捧上谀贵”吧!

不过,往往人的第一印象也易造成偏见,我开头读此诗引起的“不快”,还是令我对贾岛先生的行为有些不敢恭维:就算他杜刺史接受那诗是无愧的,但你贾先生也犯不着为一顿酒饭就折腰以报。拿美韵佳句换饭吃,也不怕损了一世“推敲”的清高么?不过我这也是为古人担忧,放过不想的为好!

可是,不久前,大约也就是时下人们热烈议论媒体报导的又一个个“高官落马”的话题时,我又很自然的记起了贾岛的上诗和杜宗的刺澧,似乎自己应该对这件事,当然也就是要对贾先生和杜驸马都来一次新的判断或评价,而且还甘愿冒点儿“借古评今”的风险。

听不少人说,当今的一些“落马高官”,基本上先是由其本人的敢闯敢干得以不断高升,很快成为政治新星的,后来却由其“贤内助”的不断纳贿索贿,而把他们拉跌成“阶下囚”了。有不少的“业余政治家们”剖析,“××市长若不是有那么个见钱眼开的贪财婆,早该上升三级了!”“××书记要没那么个俏二奶帮倒忙,‘一方诸侯’的宝座也早该登上了!现在倒好,杀的杀头,坐的坐班房,都是些娘儿们惹的祸!”当然,也有另一些“业余理论家”指出:“苍蝇从不钻无缝的鸡蛋,大丈夫何必要小女子承担过多的政治罪责呢?”我一向才疏学浅,也弄不明白他们谁对谁非。不过,我知道“以史为鉴,可以照古今”的古训,贾岛的上诗和杜 悰 的刺澧,已经是一千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它是史,就不知道能否照今?这样一想,我干脆就把那一向认为还有点读头的《澧州志》拿出来翻检一番。

《澧州志》上说:

“杜悰 ,字子裕,杜陵人。尚宪宗女岐阳公主。太和初,为澧州刺史,考治行第一。懿宗时,策拜司空。主亦有贤德。 悰至澧也,主后行。郡县闻主且至,杀牛羊、为数百人供具。主至,从不过二十人,六、七婢,乘驴,约所至不得肉食。驿使立门外,使从人舁饮食进。自入澧署,三年始出,不识刺史厅屏”。

这段史料告诉我:杜 悰  是个有作为的“高干子弟”,他当了“高官”,很有些勤政清廉的“政德”,朝廷派来的“考功员外郎”们考察之后,评定他的政绩和品行为第一,所以到唐懿宗时就高升为“司空”(宰相)了。而他那贵为公主的夫人也很贤惠:杜宗赴澧任时,她不与同行,却自己带着佣人、侍婢,骑着毛驴,风尘仆仆的自长安走到澧州。一路上她严禁到驿站吃荤扰民,但郡县官员听说公主驾到了,还是杀牛宰羊,准备了数百人的饭食餐具,却不想公主的随从拢共才二十个,加上六、七个侍婢。自进入澧州官署后,公主三年没有公开露面,连刺史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儿,她也根本就不知道。

读到这里,我倒是忍不住要傻想:这样的一个“高官夫人”,肯定是不会索贿受贿,给夫君帮倒忙的吧?以前我好像听说过,好些个大人物都倡言:“不让夫人干政,不让老婆当自己办公室主任”。看来,咱中国数千年的文明社会早有过这样的美政,大人物的倡言其实是做得到的。只可惜了那些“当今的落马高官”,怎么没遇到那么“懂事”的“夫人”们呢?当然,我是“女人祸水论”的反对派,所以,正确的提问应当是:那些个落马的高官们,为什么就不懂得像杜悰一样,“官轿”只让坐刺史,“夫人”(哪怕是公主当的夫人)也只能骑毛驴;驿站是官方的接待站,夫人探亲也不能到驿站去吃肉食;而随夫住到官署的夫人,得按规矩让她只能呆在后院,不能踏进“办公重地”。懂得了这样的从政纪律,岂不就免了今日的牢狱之灾么?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提出疑问:贵为驸马的杜悰,难道真能做到“治行”第一么?难道不是古时的那些个“考功官员”面对驸马爷,有意给他送了“好”,再让自己也获取“好”的结果么?我管不了别人信不信上面的历史记录,反正我觉得还是可信的,这可从另一则澧州史话得到反正:宋仁宗时,澧州刺史冯载,为了讨好朝廷,在澧州寻了一株很大很美据说是十分“祥瑞”的柿木作“瑞木”,并写了一篇大赞皇恩普照之下的天下“太平之道”的文章,准备上京呈敬邀功。结果被欧阳修等考“治行”的“考功官员”的发现,立即上奏一本,最后是“瑞木”没敬成,就连过言“太平”的文章也受到了严责。可见封建王朝为了维护其统治,也是不容许渗水分、搞花架子、说好不揭短的。所以,我以为既然杜被考“治行”的评为第一,那他就是个“打铁本身能过硬”的好官,由此也就有了个“刺史厅屏”都不识、更不可能借“刺史夫人”的身分去显威风摆阔气、搞公款消费的“贤内助”了!因此,我看还是在剖析“高官落马”现象时,不要或少要女同胞承担政治罪责为好,这或许也是实行真正男女平等的一件“利妇利夫”的好事。

我这个观点一出,一个爱抬杠的朋友却说:要我看啦,岐阳公主也不见得十全十美,他连刺史的办公室都不认识,那肯定对刺史的事业就不那么关心,也就不那么有帮助!甚至可能会是一个缺温柔少恩爱的冷美人,就像当今不少“贵夫人”似的成了“有闲阶层”,活该“束之深闺夫不识”;或许也像当今的有些“平民堂客”们一样,男人工作干好干坏不过问,只要能从老公的口袋里掏钱来打牌过小日子,“甩手太太”气十足的,这有什么好?我只好耐着性子告诉朋友:你不要想当然,人家岐阳公主当真正的“贤内助”,是在内里、家里“贤而助”的。给你举个例子吧:一次,杜刺史在府邸设家宴请客,也把塾师李宣古先生请来作陪。不想饮酒纵谈中,历来谑性不改的李先生几句大不敬就刺得杜刺史生气了,一怒之下耍起了驸马的威风:不仅把李先生赶下了酒席,而且令他连衣帽一起躺倒在泥泞地上打滚,并扬言还要严惩他。关键时候,岐阳公主挺身而出,一方面劝阻了驸马爷有损人格尊严的行为,一方面又机灵的要李先生口占一律以代罚,很圆满的“内助”了一番。结果,李先生大展才华,一首《杜刺史席上赋》不到“跨七步”就吟出来了,使爱才惜才的驸马爷转怒为喜,并立即赏赐李先生新衣新帽,让座上席,弄了个满堂欢笑,还为当今的澧州留下了一首好诗。你说说看,她这是对夫君不关心。无帮助的女人么?她又会是当今的“有闲阶层”么?

好了,这史是明鉴,有兴趣多多去照看就是。最后,我只想重复一句:贾岛上诗盛赞杜悰是对的,我甚至还推测,这位浪仙先生以一介布衣的眼光看杜驸马,还真看到了些“霖雨”之臣的长处,所以他才上诗,他才希望这样的“霖雨”之臣能“早拜新恩”。但是,从为地方确保长治久安的观点看,贾岛先生写“今日澧阳非久驻”的诗句,我当然还想横蛮的怪他在帮着长安挖我澧阳的人才了!当然,如果当时的澧州也有一位“通天”人物,花些钱找条门路把那杜刺史给留了下来,岂不是澧阳之大幸?但是……,如此一来,好好的一个“好官”,也就会说不清道不明的给坑了半截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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