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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频:万兽之夜

(2017-05-09 14:24:25)
陷入失恋泥潭的她,跟随一个陌生女孩回家。女孩和女孩的家都令人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个寂寞的小年之夜,众生被围困在欲望和绝望之间,生死疲劳,谁能堪破?



万兽之夜
孙 频



整个事情只剩了一个开头,一个结尾,如今首尾相连,摆在那里像一条畸形的怪鱼。而中间的一截,已经被斩下、砍掉、拔除了。
她都能看到那段被截下的肢体上跳动着一簇簇血红色的神经,使整具死去的肢体艳若桃花。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明白,它已经死去,并且,它正在腐烂的途中。一种比死更鲜艳更锋利的腐烂。
车窗外是孤寂黢黑的旷野,有一两点鬼魅的灯火从窗前一闪而过。李成静坐在这夜行火车的车窗前独自看着窗外。陈列在卧铺上的人们都睡着了,如同集体被装进了一只大抽屉,只有她一个人被锁在了外面。她孤独地坐在那里,外面的夜色穿过玻璃在车厢里流淌着,整节车厢仿佛一只贮满水的大鱼缸。那些熟睡的人们带着鼻息和梦话在水底飘摇着,每一种梦话都是一个秘密,都挂着一把乡音的锁。只是那些钥匙已经永远丢失在了时光深处。她独自沉在水底,那些梦话就在她身边游来游去。
这是个冬夜,万物凋零,草木成灰。时间如枯骨沉睡于大地之下。
她想,早在一年前她被公司外派时,她就已经预感到会有这样一个冬夜了。现在她果真一个人荒凉地坐在这车厢里,忽然再次感到了来自季节深处的嘲讽。光阴像所向披靡的坦克一样慢慢往前推动,春天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冬天就储备好的一个阴谋。
一年前在机场,她就感到这种恐惧了,她拖着两只行李箱对送她的赵同反复说,一共也就派出去两年,两年总等得了吧。
赵同还是他那副半笑不笑一只嘴角翘起的表情,这副表情让她在最早认识他的时候,曾一度觉得全天下男人都应该以此为标准,长一张不够对称的脸。赵同是教哲学的,有一段时间她特意跑到他课堂上去旁听他讲拉康与德里达。
“一份被封装加密的文字,必定有待接收,必定自有其目的地,即使它的目的地或者接收者是发送者自己。其次,只要有人接收,它就达到了目的地,因为它的目的地不是既已规定的某人,凡是它所到达的地方都是它的目的地。最后,它一定会到达目的地,而不管收信人是否知道它所传达的信息,即使收信人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他(她)也是知道的。”
是的,不管信会不会到达,收信人自己从来都知道它会到达。
因为怕他不给自己打电话,她便每晚都抢先一步把电话给他打过去,或多或少聊几句,便感觉又多了一点安全感。而这些电话往往在打完之后才会真正生效,它们在夜晚自顾自地膨胀、肥胖,体积径直扩大了好几倍。然后,它们像婴儿尸骸一样浸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痴肥苍白地瞪着她。
电话里可说的话越来越少,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找话刨话说,她对他说,我住的这楼前有棵大树,树上总是落满了喜鹊,每只喜鹊有手提包那么大,一开窗户就想飞进屋,一点都不怕人,听说喜鹊能吃掉兔子,吓死我了。
哪有手提包大的喜鹊,把它们轰走就是了。
人家要能轰走就不和你说了。
那就把窗户关紧。
我觉得我这里缺一台榨汁机,每天应该喝点新鲜的果汁。
那就买一台嘛,榨汁机又不是什么难买的东西。
你就不会送我一台啊。
我送你还得给你寄过去,多麻烦,你自己买一台不就行了。
你连个榨汁机都不肯送我。
又来了。
……
今天想我了没?
嗯……
到底想了没有?
嗯……
到底是想还是没想?
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
多说一个字不会死的。
她站在那里已经感觉到自己在摇摇欲坠,但手里还死死抱着那电话不肯撒手,电话的屁股上拖着一条长长的电话线,好像那根线是设好程序的轨道,她唯一可做的就是沿着这轨道一路冲下去。
有时候她像蝙蝠一样竖起耳朵捕捉着他电话里的背景,辨别着可有什么蛛丝马迹游弋进来。有一天她忽然听到背景音里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心脏猛地抽搐起来,像一只巨大功率的水泵把全身的血液都抽到了心脏里,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干,且步履踉跄,这声音像是刚刚从沙漠里逃生出来的。很干,很渴。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赵老师,这么晚了还和别人在一起,不是在给女学生辅导论文吧?
赵同说,我正在外面和一个朋友谈点事情,你先睡吧。
不会是这么晚了还在探讨学术问题吧?你们真是够敬业的。
你先睡吧。
对方已经咔哒一声挂了电话,她感觉自己咣当一声被推进了一只黑匣子里。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半天才渐渐活了过来。她先是冷笑,然后呆呆地看了会儿窗外的黢黑,再然后为了安慰自己,起身翻出一包爆米花,找出一部古老的科幻片,四仰八叉地歪在沙发里,开始大口吃着爆米花看电影。这部电影是她用来哄自己开心的御用电影,她喜欢这部电影里的男主角,一个开始时装作人类,但最后不得不乘着宇宙飞船离开地球的外星人。当第一千零一次看到那艘银色的宇宙飞船渐渐消失在太空中的时候,她的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这眼泪本来是给刚才电话里的赵同准备的,可是她就是真的流泪了他在电话里也看不到。事实上,赵同已经像这个外星人一样乘着宇宙飞船提前离开了,或者说,他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来过地球。他对她的在乎程度甚至于还不如窗前那提包大的喜鹊。它还时不时隔着玻璃盯着她,或者只是盯着她脖子上那条闪闪发光的项链出神。
“他(她)不知道自己知道,信总是会达到其目的地,像是被压抑的东西一定会回来。”
她已经忘了电影里在演什么,她只是需要盯着一个地方,然后哗哗流着泪。她忽然如此想念他当年的哲学课堂,那些虚无而闪闪发光的课堂。那些课堂,仿佛是神对人的抚摸。
第二天她买了一盒巧克力给他寄了过去。妥协和屈辱让她在这一天里都感觉身体不适,像生病了一样。她的身体从来就不是庙宇,不足以让她在其中祭祀一个男人,而现在它简直从庙宇变成了一幢空房子,眼看着就要年久失修,了无人烟。
她在心里隐秘地盼望着,他也能回赠她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哪怕十几二十块钱的小东西,只要是他派遣出的经过旅途一路颠簸投靠到她脚下的,她都会怜爱地收养起它们。给它们水喝,把它们养大养肥,直到它们看起来就像爱情的亲戚。可是,他没有任何给她寄出礼物的迹象,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倒数过三二一,幻想着过几天会有一份礼物从天而降忽然砸到她。可是,没有。没有。没有。
为了惩罚他,她又给他挑选了一件衬衣追加过去。她要让他在她面前债台高筑,让他终于感觉到愧疚,直到他有一天忽然追悔不已地回头来求得她的宽恕。
她等待着他收到又一份礼物的惊喜,起码他应该用雀跃的声音告诉她,他很喜欢这件衬衣,她如此了解他的喜好、颜色、款式,他应该迫不及待地谢谢她。但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她投出去的核弹并没有爆发出任何威慑力,相反,它好像不幸沉到海底,独自悄悄熄灭了。她一直等了六个晚上,在第六个晚上已经过了十点的时候,她还站在黢黑的窗前发着呆,那盒巧克力和那件衬衣经过几天的发酵,已经在她体内进行了新的化学反应,形成了一种新的物质正腐蚀着她,她听到自己身体深处的某一根骨头断裂开了,有什么在那里呻吟着,好像在那里关押了一只小动物。流浪猫。仓鼠。或别的什么。
疼痛饥饿地啃噬着尊严,她终于鼓足勇气冲到桌子前抓起了电话,然后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用力掷了进去。
喂。他声音平静而安稳,如同一个圈套。像是他在那里等她的电话已经许久了,这让她忽然间打了个寒战,她感觉到有什么更可怕更庞大的东西正悄悄向她靠拢过来。她对着电话说,给你寄的衬衣收到了吗?
他还是可怕的平静,收到了。
她的音阶却在他的平静里陡然飙高,以至于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瞬间就变得面目狰狞。不,不要这样,她绝望地想阻止自己,但她已经听见自己在电话里喊道,既然收到了,为什么连告诉都不告诉我一声?
……
他不说话,他居然没有来安慰她或寻求安慰。一种腐蚀性更强的物质从她身体里分泌出来,眼看要将她彻底掏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撕成了一缕一缕的。她走风漏气地无力地说,为什么连告诉都不告诉我一声……
他开口了,她忽然就听见他说,小静,我们分手吧。
那是一种极端平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人的声音,更像一艘来自外太空的宇宙飞船,威严,冰凉,遥远。是那艘要接走他的宇宙飞船?他不是早就乘飞船走了吗?而她不是早已经暗暗知道这个事实了吗?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嘴唇忽然无比干裂,她艰难地舔舔嘴唇,声音更加嘶哑干旱,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我们分手吧。
她抱着电话慌乱地匆忙地笑了一下,仿佛是笑给他看的。然后她听见自己用可笑的干巴巴的声音问了一句,为什么?她居然要问一个已经乘上飞船的人为什么,她简直像从来不认识自己。然而她身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还在继续扩大……你记不记得你抱着我的感觉……你带我去逛街……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你记不记得……那道口子越裂越大,她的身体成了一只巨大的蚌壳,现在这裂开的蚌壳一定要把里面所有的软体动物都倾倒出来,一直到把自己彻底腾空为止。
然而他打断了她,这些记忆我都不会忘掉的,它们又不会消失,可是,我们真的该分手了。
她像急于扑过去抓住一个人的手臂一样,紧紧抓住了他的话尾,她慌不择路语无伦次地对着电话那头的那个外星人说,我给你寄礼物只是为了让你高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以后就不给你寄礼物了。她急于把所有真真假假的错误都包揽在自己身上,因为她生怕他真的像个外星人一样就要飞走了。
但她分明已经听到他发动宇宙飞船的引擎声了,他说,其实这话我早就应该对你说了,只是一直不忍心,怕你难过。你最近总是给我寄礼物,我不是不感谢你,只是我心里更多的是恐惧,我不想再让你付出。
她已经开始大声抽泣起来,她没有想到她寄过去的那些礼物,她派出去的大使,那巧克力和衬衣居然都已经背叛了她,已经酝酿出一种全新的阴谋。她抽泣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居然为自己寄出去的那些礼物道歉,好像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的声音从太空里飞旋着落下,雪花一样落了她一身,小静,你从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没有结婚的原因吗?其实不是因为你不想结婚……也就是说,真正的原因是我。是的,是我不愿意结婚。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已经把这个问题想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我不需要婚姻里的东西。婚姻的本质就是让人失去自由,它是违反人性的。可你是要婚姻的,因为你和别人一样,需要急着给自己的生活下定义,命名让你们不再焦虑,这是一种意义快感。可我不需要这种命名。总有些东西更重要,比如自由。
她开始由抽泣转向了愤怒,她冲着电话喊道,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哲学课吗?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冷静的声音说,你看,我们其实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连什么是自由都不理解。不过你从来就没有去理解过。你只会去套用别人已经定义好的生活模式,不管那是对是错。
她几乎要咆哮起来了,她说,我是不懂,但我不会用自由的幌子去遮盖一切!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是凛冽苍白的,像冬夜落在地上的月光。他说,那就这样吧,不必多说了,希望你以后能幸福。
他真的已经整装待发,真的要乘上那艘银灰色的宇宙飞船了,他从此以后就要彻底消失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无常的恐惧,孤独的恐惧,不再被爱的恐惧,一切将不得不从头开始的恐惧。她很早就问过他,人用什么可以抵御对无常的恐惧?他说,信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一定要在内心里真心信点什么。
现在,他正在离她远去。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扑进电话里了,她试图拦住他的去路,她跌跌撞撞地绝望可笑地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
他的回答居然是沉默。她再一次感到了他的庞大、遥远还有面目模糊。
我认识她吗?
不认识。
你爱她吗?
……说不上。
那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需要。
我被外派的这一年你们是不是一直就在一起?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是不是就睡在你身边?
有时候。
……
她抱着电话几乎站立不稳,可是她仍然不肯把它扔掉,似乎只要扔掉它,他也就从她身上彻底连根拔起了。她不肯扔掉它,又觉得自己像抱着一枚定时炸弹,不知道这炸弹还会发出怎样的威力。她对着它大声抽泣起来,想让他听到她的哭声,幻想着他还会安慰她,幻想着他忽然心软了。以前她在他面前哭的时候总还是有效的。然而这次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哭声,并不说什么。他在耐心地等她哭完。
一种更黑暗更豪奢的东西像水银一样灌满了她的全身,要把她铸死在那里。她忽然明白了这哭泣的无用,戛然收住了哭声。
你……会和她结婚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里也灌满了水银。银白色的带着毒性的声音。
不会。她有家庭。
有家庭?她的指甲都要嵌进那部电话里了,然而,她此刻似乎已经对疼痛上瘾了,再疼些才好。她反复盘旋着,一定要残忍地向最里面窥视。她说,你居然找了一个情人?
……
你情愿找一个情人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既享受性爱又可以不结婚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里长满了牙齿,还有新鲜的嘲讽。
对,我和她可以不结婚。婚姻对人有太多束缚,人必须结婚只是一种符号,它是被人的语言和观念虚构出来的,并不是一种真实的东西,它的消亡是迟早的事。但那些真实的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她冷笑起来,原来这种奸情就是你口口声声要的自由?
我们真的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自由就是你无权干涉别人,别人也无权干涉你的选择。
直到他已经挂断电话很久了,她还一直抱着那部电话像抱着他声音的尸骸。仿佛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它,又仿佛她还在那里侥幸地等待着,他会再次把电话打过来,像从前一样对她说,不吵了,好么?
可是这电话整个晚上都没有再响起。
一个被绑架走了的男人,连头都不回。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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