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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三人二足

(2017-05-09 12:15:04)
初次见面,邱先生的鼻尖就几乎贴到了章涵的脚趾上……鞋店老板和空姐的恋足情缘不过是这个黑色故事的缤纷包装,欢迎拆开彩带,直抵冰冷现实。


三人二足
鲁 敏


1
鞋店男人喉咙里“咕咚”一响,像呛了一口水,随即整个人蹲下,脖子伸长,两只手求援般地伸过来,围合着向前缓慢移动,像趋近一簇摇曳的圣火。在距离章涵左脚脚尖半厘米处,男人停住。他脖子见筋,耳朵外廓涨红,连带着花白的发根都发红了,似乎无法承受这样极限的幸福。他温文尔雅、无比恭谦地赞叹道:“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脚。”
章涵没有尖叫、跑动或胡乱拨打正义的电话。她一动不动,听凭光溜溜的脚尖与男人的鼻子在空气里保持着初吻般的对峙。
这是一家突然冒出来的女鞋店,四壁鲜亮,就在章涵所住酒店的正对面,她本来是下楼买水果的,但鞋店橱窗摆出的样品像刚出炉的点心,让她忍不住隔着玻璃眼馋地盯看。里面的男店主注意到她,客客气气地邀请她“进来慢慢看呀”。她坐下,刚蹬掉左脚的旧鞋,因为她左脚要大一点——男人就这样了。
章涵屁股下的鞋凳,侧面装有镜子,这枚镜子又对着另一张鞋凳的侧面镜。这样,章涵的一只脚和男人的半张脸,便在两面镜子里无限反射着,形成纵深的重叠与无穷尽的反复,像是一齐掉进到这个肥厚时刻的深洞里,而下一步的走向,暂未显现明确的路径。店铺冷清,没有别的顾客,光线偏黄,有如暮色将近。几步之遥的大街上,正阳普照,昆明的阳光总是过分明亮磊落,在下面走来走去的人们也有一种坦荡但乏味的一本正经,他们骄傲并维护着这种普通生活的平庸之道,并好像随时可以接受全方位的监控与解剖。当然,只是在大街上。
在大街上,或别的公共场合,章涵曾听到过许多的赞美,但直接、专门赋予脚的,这是头一回。22岁的她正处于女人一生里收获赞美与殷勤的最高峰,这一高峰期大约可以再延续四五年左右,此后,她才会听到一些客观和相对诚恳的表达。当然她现在毫无辨识力,她认为她听到的每一句都是真理。她不禁也重新打量起自己的脚来。真的好看?世界上最好看?她上下晃悠着,又用大脚趾弹了一下二脚趾,类似于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响指形成了微小的气流,在沉闷的空气里划动出一道令人心颤的涟漪,打破了接近僵化的画面。暗黄色的鞋店从昏迷中复活了,所有那些细长的鞋子们也都重新活跃了,它们像嘴巴一样急切地张开,等待吸纳赤裸的脚。
“我来替你试鞋。”男人语调克制,竭力保持着售卖者的体面,但他双手明显打滑,拿起一只翠绿的罗马式凉鞋,立刻掉地了,重新捡起,莽撞而紊乱地解开襻扣,撑开鞋子入口。他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然后才磨蹭着、相当仔细地往章涵的脚上套去,一边微微抬头,羞怯地、近乎祈求地征询道:“我这样没有弄疼你吧?”可那表情却是巴不得章涵要喊疼、要挣扎、要扭动、要呻吟似的。
噗,原来碰到个恋足癖。
章涵知道这个!她感到一层通过考验般的愉悦。她可是处在一个具有前沿风范的领域,她所在的那个机组里,就有空姐玩模仿、玩制服游戏等等。章涵懂的不比她们少,但就是一样没做过。这显得相当落后,多少遭人不屑的,连她本人也感到有些失望。真是没想到,今天会碰上这个。零碎的影像闪过,如同远程视频教程。好奇、好学、好胜,混杂成复杂的动力。
“嗯,你弄得我有点痒。”章涵软绵绵地说,音调拐着弯。她心里哧哧发笑,哈,多么别致、时髦!她敢打赌,机组里没人玩到过这个领域。是的,别致、时髦——章涵的命,确切地说,是致命的处境,从这一刻起,确立了这样的风格。她要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这一瞬间的意义。
男人肩膀夹起,连续喘了几口粗气,像犯了哮喘似的,却仍然坚持着把纤细的长鞋带一层层交叉缠绕到章涵的脚踝上,最后在末端打了一个婉转多姿的蝴蝶结。他用两只手托着章涵这只白腻粉嫩、被重重捆绑的左脚,像端详一个呱呱坠地的艺术品,眼里渐渐蓄满泪水。他可怜巴巴地看了章涵一眼,颤动着的嘴唇失态地凑上来,轻轻地对着她的脚趾吹气,亲吻、吮吸、舔食,从大拇趾一直到最小趾,挨个儿地来,并挨个儿地问:“这样呢?这样你舒服一些吗?”他的声音哽咽而苦涩,充满感激之情,好像一个跋山涉水的异乡客,终于抵达了他苦苦追寻的童贞子宫。

2
鞋店男人姓邱,他让章涵叫他邱先生。邱先生40多岁,举止富有条理,又有一点江湖气魄。征得章涵的同意之后,他随即把店铺打烊了,并邀请章涵到里屋坐下“喝杯茶”。章涵谨慎地默不作声,又有点跃跃欲试的挑战感。她假模假样地留意房间的陈设与出口,好像随时打算自救逃生,心中又觉得并无必要:这位邱先生发根花白,有种白头男人特有的软弱感,使她大为放心,并动了善心。
里屋有个小吧台,邱先生让她坐在高高的吧椅上,替她泡了茶,他自己,则坐在一张普通的折叠椅上。二人的构图,类似审判者与忏悔者。
邱先生解释了自己的癖好,指指外面,“所以我一直做女鞋生意,这上面赚了很多钱。”他提起源头,像商人回忆他的第一桶金,“13岁,我在公园看到一对男女,他们在长椅上幽会。冬天,天快黑了,两人的衣服层叠纠缠,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女人一双雪白的脚,举得老高,一会儿勾起,一会儿抵着椅背,一会儿又张得很开绷得笔直,我只能看到那个。我还能听到她在不住地吸气,好像怕冷,又好像给烫着了似的。太要命了,她吸气吸得我浑身刺痒。我趴在小灌木丛里,往下身摸索……”
章涵俯视他,像一个性别倒错的神父。她喜欢故事里这个13岁的男孩。
“后来我也开始吸气了。我被发现了。男人忙着理裤子,女人却听凭裙子掉下,她咯咯大笑着抓起鞋子就向我扔过来,她的黑大衣半掩半开,长白的腿在暮色里亮得耀眼。先一只鞋,又一只鞋,其中一只她扔得很准,正砸到我脸上。我倒下了,并射精了。”
章涵喝水,更喜欢这个小男孩了,也喜欢那个扔鞋的女人。
“我猜,你是平面模特?”邱先生问。章涵不屑地摇头,经常有人用这个开场跟她搭讪。邱先生连忙改口,“还在念大学?读研?”
章涵这回满意了,听听,还像学生呢!她高高兴兴地纠正,“我是服务员,端茶送水的,伺候人吃饭。”她故意停顿一下,然后补充,“在飞机上。”
邱先生眼珠不转,挠挠下巴上的胡茬,那也是花白的,语气难以置信,“你是空姐?老天,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多少人喜欢空姐的脚!还有你们穿过的丝袜,肉色的,灰的,黑丝的,全透明的。网上天天有人高价售卖你们穿过的丝袜。”
章涵尽量显得不太惊讶,“穿过的!那不是有味儿嘛。”
“这个,以后跟你慢慢说。味道是很重要的,各人不同,比如我就比较偏好稍微出过一些汗的脚,以及穿过很久的鞋子。那么,你是昆明本地人?跟父母一块儿住?”见章涵瞅他,他小心地跟了一句,“假如你是一个人,我可以……照顾你。”
章涵老家是江西的,昆明、哈尔滨两头飞,昆明这边是航空公司长包的酒店,看排班,每周大概要来住两晚。哈尔滨那边则是跟另一个空姐合租的公寓。总之,昆明也好,哈尔滨也好,她都不算本地人。她可是最自由最独立的呐。
谈到这里,章涵收起脚,表现出矜持,“谢谢,不需要什么照顾。就这样挺好。”她拢拢头发,站起身,这是要走的趋势。她联想起一些黑暗的故事。她可不想冒险,每天飞来飞去,已经够危险了。
“哈尔滨,哦,哈尔滨。”邱先生重复了两遍。他亦步亦趋地尾随着章涵,急切地想多挽留一会儿。他陪她走过店堂,突然高兴地一咳,“哎,你愿不愿意,做份兼职?我正好特别需要呢。”
“我飞四休一,时间很紧张的。”章涵婉拒,同时感到失望。他真不如直接说出他的想法。
“放心,基本不耽误你的时间。我正好有客户在哈尔滨,你每次离开昆明前,到我这儿带几双样品鞋去,哈尔滨那边有专人专车接你,到那儿你就穿上给对方看看,对方凭此订货下单。每带一次,两千块,可以吗?你要觉得不合适,可以再商量。”
章涵随手拿起一只鞋打量。这样式,她穿了肯定好看,“光是穿给对方看看?”
“……在昆明,也要穿给我看看。”邱先生羞涩地补充。他紧张地盯着章涵,“你放心,除了脚,最多到小腿,我不会碰你其他地方。”
章涵被最后的坦白给说服了:他就是想要她的脚嘛。可以!她乐于成其好事,甚至乐于参与其中——她认为自己是绝对大都会、绝对现代派的!再说,还有两千块钱,打这么个挣钱的幌子也更有意思。
于是谈妥。邱先生又让章涵“再坐几分钟、祝贺一下”。二人回到原位,仍是一高一低,他继续仰视,语速变得更慢,显得郑重,“这么说,你,也喜欢这样?”
“谈不上喜欢,反正也不讨厌。”这是实话。章涵左脚的五个趾头,到现在还湿漉漉的,好像红肿了,一时难以消退。
“没有感到一丁点儿别的?酥麻的、发软的、无力的感觉,或者想要夹紧你的腿、挺起你的腰身?”邱先生一丝不苟地追问,像启蒙,又像在作测评报告,他在空气中打着手势,替每一个感觉都确定了层级与格格子。
“嗯,脚趾很想使劲儿地张开。对了,脚底下,就是脚弓那儿,感到很空虚。”章涵使劲地捕捉、发挥。她想证明自己:她懂,并享受这个,“还有,我的右脚现在很不舒服。两只脚完全不一样了。”
“我就知道你很灵光的。右脚不舒服吗,我来了。”邱先生猛然滑下椅子,跪倒在地,他脱下章涵的右鞋,对着右脚趾挨个儿“补课”。接着两只脚一起,上下前后左右,花样百出。他含糊不清地请求章涵用脚蹬他的脸,踩他的嘴、鼻子、眼睛、耳朵。章涵着实有点尴尬,不知轻重,可是,影像式的记忆再次像教科片一样帮助了她,好胜心与炫耀感也在推动着她,她顺利地进入了她的角色,她呻吟、抑制、践踏,甚至还有更多的创造性,表演出色极了。邱先生满足地瘫成一团。
章涵离开前,邱先生把那双翠绿的罗马式凉鞋送给了她,“以后所有你试过的鞋,都是你的。”
章涵拎着新鞋,打算继续去买水果。走了几步,这才发觉,她脚底板麻木,脚尖酸肿,下肢控制不住地一阵痉挛,简直举步维艰了。她惊讶极了,跌跌撞撞地找到一处栏杆扶着。她抬头往天上看,太阳像月亮一样,朦朦胧胧、黏黏糊糊,令她感到十分的陌生。
“邱先生。”她迷惑地小声念叨了一句。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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