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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丽群:寻暖

(2017-05-09 10:06:07)
一座布满隐痛的孤岛,在拐卖妇女成灾的年代,成为无须看守的牢房。一个始终没有放弃自由念头的被拐女子,历经艰辛终于成功“越狱”。然而,当她涉过冰冷黑暗的湖水,前方等待她的竟然是……


寻    
陶丽群


她躺在白色床单上,黄皮寡瘦,那头我羡慕的长发乱如枯草。我有些奇怪,滋养它们的生命这两年一直被病魔浸淫,可它们依然那么丰茂。它们压在她小而圆的脑袋之下,在肩膀处乱成一堆。长发及腰,这是我对她最深刻的印象。她的双眼和双唇很干脆地紧抿着,对这个世界没有再看一眼和留下一句话的想法,脸上分明而柔和的线条依然显示这是一张男人喜欢抚摸的脸……
这是3个月后的今天我见到的她。我以为我会害怕,然而此时面对这个已经没有生命的人,我很想过去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那只手无数次抚摸过我的头发,给我编过样式精美的辫子。然而很快我就打消这个想法,她再也感知不到人间任何冷暖了。
几个老头和我围在她的床前,我挨个看了他们一眼,认识其中一位,和他在她家里吃过饭,是个退休音乐教师,会往地上无所顾忌地吐痰。另外几位我着实眼生,不过我并不奇怪,她生前与他们一定有交往。他们默不作声,被我瞅着倒不难为情。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她的亲属,尽管我和她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她交代了,得由我给她净身换衣裳,头发不要剪,烧后骨灰随我处置。可这时候面对她,我不知道如何处理眼下的事情。
退休音乐教师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递给我。是她的衣服,我见她穿过,一套旧衣裳。
我没见光叔。
“她说穿这身,不要新的。”退休音乐教师说。那几个老头开始往自己身上掏,随后每个人拿出一个白色香仪包。他们真的老了,六十以上的岁数,其中一个老头朝我递过香仪包。
“呃,”他清了一下嗓子,“我们哥几个的一点心意,料理身后事。”几个老头纷纷把香仪包递给我。退休音乐教师脸上漫过一层潮红,看样子是要发火,但他只瞥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去看她。
我们很快办理了各种手续。我们烧了她,几个老头站在高大的火炉边,我跑到外面去,在殡仪馆的小广场里仰望那座高耸的烟囱,一缕轻薄的黑烟袅袅升起,瞬间弥漫进广袤的天空,无影无踪,我再也无法找到她的踪迹了。生死相隔的伤感汹涌而至。
一把骨灰,我请司炉师傅帮我弄碎一点,差不多成粉末了,司炉师傅很惊讶,一般家属是喜欢留点骨头的。那些还成形成状的骨头我看着揪心,还不如一把灰好。我把粉末放进550块钱买的骨灰盒里,这是最便宜的了。退休音乐教师说,可以给他,假如我愿意的话。我不知道他在她心里分量有多重,此番接受也能表明他对她是重情义的。可我还是不待见他,他黑得过分并抹了油的头发和差不多吊到腋窝下的插腰裤与他的年龄反差极大,这副年轻扮相显然是想缩小他和她父女般的年龄差距,看着有种不正经的感觉。如今化成灰的她在我怀里,由我作主,我不愿意让她落入别人手中。她一辈子不曾有人所依,她不属于任何人。
他有些难堪,可是相比她的人生际遇,他这些难堪什么都不算。我谢了另外几个老头,和他们握手道别,感谢他们来送她。
“她最后说了什么吗?”其他几个老头走后,我问退休音乐教师,我知道他姓张,在她嘴里一直这么叫,老张。
“没说什么,她说得少,不过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才住进医院一个星期,她一直不肯住院,后来昏迷了,我才把她弄进去的,肝病。她说她想回去看一看,只是看一看,还回来。”他说。
我想起她是跟我说过的,她多次给我打电话,叫我有时间多去她那里,她变得像个孩子,使出各种好笑的伎俩来哄我:“来嘛,我给你编辫子,我给你做我们那地儿的小吃,来嘛。”口气近乎哀求。大概3个月前,我去看她,她那时候已经很瘦了,但肚子却像怀孕几个月那样大起来。她说一辈子折磨她的肝,总是给它置气,如今它发火了。可我忽略了她,因为我的婚姻正陷入危机当中,而我的父亲则被他一向认为稳稳把握住的生活涮了一把,撇下一堆乱事给我。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我微笑着问退休音乐教师,我知道他妻子早就去世了。
“她不肯。”他说,“把她安置好了,告诉我地址,每年总该有人给她烧烧纸的。”我点点头,他给我留了电话号码,以及她家的钥匙,金黄色的钥匙,就一把。

她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被赶出来的外地媳妇。我想,很有必要先交代一下那个奇特而又善于孕育不幸的村庄。那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水,靠渡船和外界联系,有近两千户人家七八千口人,当然,她刚来时没那么多。这岛每年到丰水期会跟着水涨船高,枯水期又沉下去,极像一个在下头有一根稳固铁链子拴住的葫芦瓢。村人以种菜卖菜养家糊口,我们整个小县城的新鲜蔬菜至少有一半产自我们这座孤岛。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些如我所在的边远省份一度沦为拐卖妇女的重灾区;本地女人被拐到外地卖掉,再拐外地女人来当老婆的事情屡见不鲜。别的村庄时常发生因看管不严而有新媳妇逃掉的事情,我们村却从未发生过。通过坑蒙拐骗到我们村的女人,一到岛上她们便可自由活动,根本无须看管。撑渡的光叔是个劳改释放犯,那时三十多岁,因为偷了外村的香蕉坠子被关3年,回来后我爸把撑渡的活儿派给遭亲人嫌弃的光叔,那时我爸是村小组组长,有点话语权,他和我爸其实属于朋友辈分。我爸告诫他,外地媳妇一律不准渡船外出,除非她们的婆家允许。光叔亲眼看到不少被拐卖来的女人踏上他的船进入我们这座孤岛,我那一口陕西话的妈妈也是乘渡船进来的,不过那时不是他撑渡。我们村因此成为一个固若金汤的囚场,初来乍到时她们几乎毫无例外四处游荡,寻找可以逃脱的捷径,可是面对四面环水的处境和拒绝她们的渡船,最后几乎都忍辱求生,待儿女生下来,这时候赶她们走,也走不了,亲骨肉可怜巴巴的眼神,成为绊住她们的绳索。也有个把选择上吊或投水,成为异乡孤魂。外边人进我们村,遇见几个女人五六种外地口音那真是常见不过。更为奇葩的是,这些女人生下孩子后,教他们自己家乡的方言,孩子们玩耍起了纷争,用杂七杂八的方言相互对骂让人听得一头雾水,谁都不知道他们在骂些什么。
我11岁读小学六年级时,她被拐到我们村,贵州人,说一些零零散散的普通话,被贩牛马发家的陆卒子娶为妻。那时候的发家致富,顶多也就银行存几千块钱罢了,但相对以卖菜养家糊口的村民们来说,陆卒子的家庭已经很了不得了。因此陆卒子娶妻着实也让村民们好奇,据说后来被我们称为陆嫂子的她,是陆卒子花5000块钱买来的。那时候买一个外地女人当老婆,最体面不过3000,若娶本地女人,上万都不止,有趣的是本地女人被拐到外地后,也就卖三五千,不知为何嫁本地男人索要的嫁妆却高得离谱,仿佛存心是想往被拐卖的坑里跳似的。陆卒子在村里扬着平时赶牛马的皮鞭子,说不是娶不起本地老婆,就是想尝尝外地货的味儿。村里人都被陆卒子砸5000块买来的女人牵动了神经。那女人到达我们孤岛一样的村庄时是在晚上,这是规矩,毕竟不是明媒正娶来的。我们簇拥在陆卒子家门外,看到那个长发及腰、身材小巧的女人,身上的服饰很奇特,裤子和上衣都是蓝色的,裤脚、衣领、对襟、衣袖口都绣上精致花边,胸前挂一个很大的明晃晃的项圈,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少数民族穿戴。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嫩妹子肯定是外出赶集时被拐了,很俊俏,她的肤色是高山密林里人的白皙肤色,双手骨节粗大,大概是长年劳动的痕迹。马尾辫子已经很松垮了,也许是路上挣扎弄的,毫无例外流了很多泪水的红肿双眼,上翘的鼻子和嘴角显示她是个有脾气、性格倔强的女人。男人们有些幸灾乐祸地开玩笑:“牛马贩子,这可不是匹好骑的马,小心挨蹄子。”陆卒子扬扬那根不离手的皮鞭,笑容蜜一样甜:“兄弟们放心,明年这时候请诸位喝娃的满月酒。”那个女人扬起软塌塌的眼神,说了一句我们大致能听得懂的普通话:“我要回家。”男人们轰地笑起来。被拐卖来的外地女人,都以这句话开场,然后这句话就成为她们不可碰触的隐痛,深埋在沧桑的后半辈子里了。大部分被拐来的女人郁郁寡欢地度过一生,也有少数几个像我妈这样适应力强的女人过得不错。这座被铁链子一样牢牢拴住,如今被那些吃饱了撑的人称为世外桃源的孤岛,终日弥漫着这些被拐女人的淡淡忧伤。
是我无心的一句话,使我和陆嫂子结了忘年交情。陆嫂子来之前,陆卒子过单人生活,扬一根皮鞭子神出鬼没在四乡八邻的牛栏跟前,常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陆卒子娶了老婆后,第二天摆宴席请亲朋好友吃一顿,自然少不了我爸。而且我妈按照自己的惯例当起热情的“心理开导师”,亲朋好友们在厅堂里吃肉喝酒时,她钻进陆卒子的新房,对陆嫂子进行既来之则安之的开导,所以整个宴席期间我们始终没见到陆嫂子。我见到她时已经是她来我们村半个月之后了。
那天傍晚放学回家,我妈差使我到村后坡去挖野葱,她说要给我爸烙鸡蛋面饼。那是她老家的特色家常吃食,她固执地认为家种葱花不如野生的入味。我在村后坡遇见陆嫂子。那地方是村里人用来堆稻草垛的,冬天当牛饲料。高大的稻草垛堆满整一片后坡,后坡过去一点是一片长满灌木的嶙峋贫地,却是野菜们的乐园。我认得很多种野菜,都是拜我妈所赐,她不见得喜欢吃,但几天不吃就受不了。长大后我猜测,也许她在老家就是常吃野菜的,被拐来孤岛后却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富庶之地,不然何以解释她兴致勃勃的生活热情?我沿着稻草垛边朝那片长满野菜的嶙峋地走去,目光穿梭在稻草垛之间的缝隙中,那里头通常会遗落些小孩们喜欢的东西,一截色彩鲜艳的头绳什么的。当我快要越过最后一垛稻草时,我听到一种沉闷的类似于被人捂着嘴巴后挣扎的声音,稻草也像是被碾压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估计有几个孩子在捉迷藏,我们常常来这里捉迷藏。于是我晃着布满筛眼的篮子轻手轻脚钻进草垛间。
我记得那个傍晚的夕阳特别柔和,霞光洒落在晒干的蓬松金黄的稻草垛上,干稻草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气息。我循着响声轻手轻脚走进去,随即转身大叫一声,可眼前的情景着实把我吓坏了,几条光腿在踢蹬着,旁边扔的一条皮鞭子立刻使我想到了牛马贩子——陆卒子,他的脑袋下压着一张憋红的脸和一双圆睁的眼睛,嘴巴被陆卒子紧紧捂住了。那两个人被我的大叫吓坏了,慌忙拱起身子,陆卒子光着屁股把身边一抱稻草抱到那个女人身上,自己大笑着胡乱穿戴起来。“好了,双喜双喜。”他背朝着我大叫着,弄好后回头见到我,高兴得中大奖一样,眼见他的双手朝我伸过来要拧我的腮帮,我躲过了,朝他唾:“流氓牛贩子。”
陆卒子哈哈大笑,回头看一眼稻草下的陆嫂子,指派我:“小妖,等一下领你嫂子回家,叔给你好东西吃。”说完拍拍身上的稻草走了,他的脑门上还沾着一截稻草。
陆嫂子在稻草下摸索着穿衣服,憋红的脸已经恢复白皙,眼睛依旧肿胀,散乱的长发沾满稻草。我站在那里,看她在稻草下摸索着穿衣服,突然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妈也是买来的。”说完这句话我就脸红了,我听见自己的普通话如此蹩脚。那得怪我们的老师,整个小学六年授课全部讲本地土话,普通话令我如此羞于出口。
“我妈,那天……进你房间说话给你……”我继续磕磕巴巴地说。
她停下穿衣服,埋在稻草垛里静静看我。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年第1期
原载《青年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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