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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散文

(2007-09-21 12:58:21)
 

泰山散文

 

冯骥才:《挑山工》

    在泰山上,随处都可以碰到挑山工。他们肩上搭一根光溜溜的扁担,两头

垂下几根绳子,挂着沉甸甸的物品。登山的时候,他们一只胳膊搭在扁担上,

另一只胳膊垂着,伴随着步子有节奏地一甩一甩,保持身体平衡。他们的路线

是折尺形的——先从台阶的左侧起步,斜行向上,登上七八级台阶,就到了台

的右侧;便转过身子,反方向斜行,到了左侧再转回来,每次转身,扁担换一

次肩。他们这样曲折向上登,才能使挂在扁担前头的东西不碰在台阶上,还可

以省些力气。担了重物,如果照一般登山的人那样直上直下,膝头是受不住的

。但是路线曲折,就会使路线加长。挑山工登一次山,走的路程大约比游人多

一倍。

    奇怪的是挑山工的速度并不比游人慢,你轻快地从他们身边越过,以为把

他们甩在后边很远了。你在什么地方饱览壮丽的山色,或者在道边诵读凿在石

壁上的古人的题句,或者在喧闹的溪流边洗脸洗脚,他们就会不声不响地从你

身旁走过,悄悄地走到你的前头去了。等你发现,你会大吃一惊,以为他们是

像仙人那样腾云驾雾赶上来的。

    有一次,我同几个画友去泰山写生,就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们在山下买登

山用的青竹杖,遇到一个挑山工,矮个子,脸儿黑生生的,眉毛很浓,大约四

十来岁,敞开的白土布褂子中间露出鲜红的背心。他扁担一头拴着几张木凳子

,另一头捆着五六个青皮西瓜。我们很快就越过了他。到了回马岭那条陡直的

山道前,我们累了,舒开身子躺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大石头上歇歇脚

。我们发现那个挑山工就坐在对面的草茵上抽烟。随后,我们跟他差不多同时

起程,很快就把他甩在后边了,直到看不见他。我们爬上半山的五松亭,看见

在那株姿态奇特的古松下整理挑儿的正是他,褂子脱掉了,光穿着红背心,现

出健美的黑黝黝的肌肉。我很惊异,走过去跟他攀谈起来,这个山民倒不拘束

,挺爱说话。他告诉我,他家住在山脚下,天天挑货上山,干了近二十年,一

年四季,一天一个来回。他说:“你看我个子小吗?干挑山工的,给扁担压得长

不高,都是又矮又粗的。像您这样的高个儿干不了这种活儿,走起路晃悠!”

他浓眉一抬,裂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山民们喝泉水,牙齿都很白。

    谈话更随便些了,我把心中那个不解之谜说了出来:“我看你们走得很慢

,怎么反而常常跑到我们前头去了呢?你们有什么近道吗?”

    他听了,黑生生的脸上显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他想了想说:“我们哪里有

近道,还不和你们是一条道?你们走得快,可是你们在路上东看西看,玩玩闹闹

,总停下来呗!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不像你们那么随便,高兴怎么就怎么。一

步踩不实不行,停停住住更不行。那样,两天也到不了山顶。就得一个劲儿往

前走。别看我们慢,走长了就跑到你们前边去了。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我心悦诚服地点着头,感到这山民的几句朴素的话,似乎包蕴着意味深长

的哲理。我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他就担起挑儿起程了。在前边的山道上,我

们又几次超过了他;但是总在我们留连山色的时候,他又悄悄地超过了我们。

在极顶的小卖部门前,我们又碰见了他,他已经在那里交货了。他憨厚地对我

们点头一笑,好像在说;“瞧,我可又跑到你们前头来了!”

    从泰山回来,我画了一幅画——在陡直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山道上,一个穿

红背心的挑山工给肩头的重物压弯了腰,他一步一步地向上登攀。这幅画一直

挂在我的书桌前,多年来不曾换掉,因为我需要它。

山行的心音

                              ——读李广田《扇子崖》

马力

  壮游泰山,在我还是近些年的事。晨起,由红门宫西去而北行,车过凌架长寿桥的黑龙潭时,张望左侧峰峦,雾遮岚漫,皆极秀峻,不知究竟哪一座为扇子崖。折往东北,便是绕向中天门的山路了。我未暇径抵扇子崖前,只远览大概,也算慰情聊胜无。

  知道扇子崖,是因为看过李广田以它为材料写成的一篇散文。印象是,他的《扇子崖》独有一种朴野的风致和原始的气氛在。由谷中水声、牧人鞭声和牛马鸣声相伴的山行,让他一写,自如松弛,真似见着三两心适的游者,迈着闲缓的步子走在山腹的翠荫中。“山涧的流泉和道旁的山花”一入文章,顿显声色。自然界的真实融在心里,则化为愉快的情绪。

  李广田忆叙着入山的游迹,平实而有深韵。纵是摹景,也饱浸着细腻的感情,北方山乡的风味就浓浓淡淡地漫在纸上,读而若醉:“已经走到两户人家的对面,则见豆棚瓜架,鸡鸣狗吠。男灌园,女绩麻,小孩子都脱得赤条条的,拿了破葫芦,旧铲刀,在松树荫下弄泥土玩儿。虽然两边茅舍都不怎末整齐,但上有松柏桃李覆荫,下有红白杂花点衬,茅舍南面又有一片青翠姗姗的竹林,这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可人的地方。而且这里四面均极平坦,简直使人忘记是在山中,而又有着山中的妙处……”颇具农家村户的安逸景象。假若再配上两三田夫牧子,就是活写着桃花源的光景哩!其间显出一种隔世的美,亦是在元明画家的《花溪渔隐》、《溪亭客话图》中常能够悟到的情味。我的目光落在这段文字上,似在看画,泉声鸟音里,仿佛可同屋中主人作篱下的闲话呢!

  山间的琐闻虽然会给旅行添些生趣进来,入文,假定不能安置得妥帖,反成乏味的赘语。李广田“言闻之于道路”,一段关于扇子崖的传说收到笔下,亦不觉芜杂。想想我们走过的山水,哪里会少得了搜神志怪的故事呢?

  云峰林谷使人不免动情于山景之美,沉醉到诗意里去;而另外的一面,又足以引他怅叹。将近扇子崖下遇见的讨乞的老人,石头上刻下的无聊的字句,“在石头上哭穷的也有,夸官的也有,宣传主义的也有,而胪列政纲者也在在有,至于如‘某某人到此一游’之类的记载,倒并不如这些之令人生厌”。游山逛景哪能真就到了世外的桃源?这些文字触着我们的眼目,犹如见到一点旧时代的影子。

  扇子崖的好处,“却又必须是在山下仰望,方显出它的秀拔峻丽”,这势若倾坠的峭崖是不宜登临的,故多了些神秘意味。写山必得一抒胸中逸气,只是这样的文字,临至篇尾才出现,像是来得迟了些:“在回来的途中,才仿佛对于扇子崖有些恋恋,不断地回首顾盼。而这时候也正是扇子崖最美的时候了。太阳刚刚射过山峰的背面,前面些许阴影,把扇面弄出一种青碧颜色,并有一种淡淡的青烟,在扇面周围缭绕。那山峰屹然独立,四无凭借,走得远些,则有时为其他山峰所蔽,有时又偶一露面,真是‘却扇一顾,倾城无色’,把其他山峰均显得平庸俗恶了。走得愈远,则那青碧颜色更显得深郁,而那一脉青烟也愈显得虚灵缥缈。”比较着看,前引的那段写山村小景的文字,近画;此段则近诗了。

  在风景散文的苑圃,李广田是一位植花艺卉的园丁。他对山水的叙写,有一种朴实的韵致,且把细微的情思潜渗到无华的文字里去。他追求的不是浓丽,而是素淡;不是深刻,而是自然。洵为本色。

  李广田的《扇子崖》,犹似泰山一片石。 

 

徐志摩:泰山日出

    我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饫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顶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顶上,我们无厌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是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的。但是我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了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无量数厚毳长绒和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我身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黑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坚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 ,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显应的。巨人的手,指向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云海也活了;眠熟的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霞染青,馒形的小岛溃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致欢欣之临在……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沿边。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一探再探的跃出地平,翻登了云背,临照在天空……

    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歌声,也在霞采变幻中,普彻了四方四隅……

    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徐志摩(1896-1931),中国诗人。生于浙江海宁。其诗歌有较高的艺术性:形象性强,比喻贴切,音节和谐,语言清晰,形式多样。主要作品有《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等。是中国新月派的代表诗人。

 

杨朔:泰山极顶

    泰山极顶乍日出历来被描绘成十分壮观的奇景。有人说:登泰山而看不到日出,就象一出大戏没有戏眼,味儿终究有点寡淡。

    我去爬山那天,正赶上个难得的好天,万里长空,去彩丝儿都不见,素常烟雾腾腾的山头,显得眉目分明。同伴们都喜的说:“明儿早晨准可以看见日出了。”我也是抱着这种想头,爬上山去。

    一路上从山脚往上爬,细看山晾,我觉得挂在眼前的不是五岳独尊的泰山,却象一幅规划惊人的青绿山水画,从下面倒展开来。最先露出在画卷的是山根底那座明朝建筑岱宗坊,慢慢地便现出王母池、斗母宫、经石峪。……山是一层比一层深,一叠比一叠奇,层层叠叠,不知还会有多深多奇。万山丛中,时而点染着极其工期细的人物。王线池旁边吕祖殿里有不少尊明塑,塑着吕洞宾等一些人,姿态神情是那样有生气,你看了,不禁会脱口赞叹说:“活啦。”

    画卷继续展开,绿荫森森的柏洞露面不太久,便来到对松山。两面奇峰对峙阒,满山峰者是奇形怪状的老松,年纪怕不有个千儿八百年,颜色竟那么浓,浓得好象要流下来似的。来到这儿你不妨权当一次画里的写意人物,坐在路旁的对松亭里,看看山色,听听流水的松涛。也许你会民意乾隆题的“岱宗最佳处”的句子。且慢,不如继续往上看的为是…

    一时间,我又觉得自己不仅是在看画卷,却又象是在零零乱乱翻动着一卷历史稿本。在山下岱庙里,我曾经抚摸过秦朝李斯小篆的残碑。上得山来,又在“孔子登临处”立过脚,秦始皇封的五大夫松下喝过茶,还看过汉枚乘称道的“泰山穿溜石”,相传是晋朝王羲之或者陶渊明写的斗大的楷书书金刚经的石刻。将要看见的唐代在大观峰峭壁上刻的《纪泰山铭》自然是珍品,宋元明清历代的遗迹更象奇花异草一样,到处点缀着这座名山。一恍惚,我觉得中国历史的影子仿佛从我眼前飘忽而过。你如果想捉住点历史的影子,尽可以在朝阳洞那家茶店里挑选几件泰山石刻的拓片。除此而外,还可以买到泰山出产的杏叶参、何首乌、黄精、紫草一类名贵药材。我们在这里泡了壶山茶喝,坐着歇乏,看见一堆孩子围着群小鸡,正喂蚂蚱给小鸡吃。小鸡的毛色都发灰,不象平时看见的那样。一问,卖茶的妇女搭言说:“是俺孩子他爹上山挖药材,拣回来的一窝小山鸡。”怪不得呢,有两只小山鸡争着饮水,蹬翻了水碗。往青石板上一跑,满石板印着许多小小的“个”字,我觉望着深山里这户孤零零的人家想:“山下正闹大集体,他们还过去时着这种单个的生活,未免太与世隔绝了吧?”

    从朝阳洞再往上爬,渐渐接近十八盘,山路越来越险,累得人发喘。这时我既无心思看画,又无心思翻历史,只觉得象在登天。历来人们也确实把爬泰山看做登天。不信你回头看看来路,就有云步桥、一天门、中天门一类上天的云路。现时悬在我头顶上的正是南天门。幸好还有石蹬造成的天梯。顺着天梯慢慢爬,爬几步,歇一歇,累的腰酸腿软,浑身冒汗。忽然有一阵仙风从空中吹来,扑到脸上,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清爽异常。原来我已经爬上南天门,走上天街。

    黄昏早已落到天街上,处处飘散着不知名儿的花草香味。风一吹,朵朵白云从我身边飘浮过去,眼前的景物渐渐都躲到夜色里去。我们在清帝宫寻到个宿处,早早睡下,但愿明天早晨能看到日出。可是急人得很,山头上忽然漫起好大的雾,又浓又湿,悄悄挤进门缝来,落到枕头上边上,我还听见零零星星的几滴雨声。我有点焦虑,一位同伴说:“不要紧。山上的气候一时晴,一时阴,变化大得很,说不定明儿早晨是个好天,你等着看日出吧。”

    等到明儿早晨,山头上的云雾果然清澈,只是天空阴沉沉的,认知道会不会忽然间晴朗起来呢?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冒着早凉,一直爬到玉皇顶,这儿便是泰山的极顶。

    一位须髯飘飘的老道人陪我们立在泰山极顶上,指点着远近风景给我们看,最后带着惋惜的口气说:“可惜天气不佳,恐怕你们看不见日出了。”

    我的心却变得异常晴朗,一点也没有惋惜的情绪,我沉思地望着极远极远的地方,我望见一幅无比壮丽的奇景。瞧那莽莽苍苍的齐鲁大原野,多有气魄。过去,农民各自摆弄着一块地,弄得祖国的原野是老和尚的百衲衣,零零碎碎的,不知有多少小方块堆积在一起。眼前呢,好一片大田野,全联到一起,就象公社农民联的一样密切。麦子刚刚熟,南风吹动处,麦流一起一伏,仿佛大地也漾起绸缎一般的锦纹。再瞧那渺渺茫茫的天边,扬起一带烟尘。那不是什么“齐烟九点”,同伴告诉我说那也许是炼铁厂。铁厂也好,钢厂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工厂也好,反正那里有千千万万只精巧坚强的手,正配合着全国人民一致的节奏,用钢铁铸造着祖国的江山。

    你再瞧,那在天边隐约闪亮的不就是黄河,那在山脚缠绕不断的自然是汶河。那拱卫在泰山膝盖下的无数小馒头却是徂徕山等许多著名的山岭。那黄河和汶河又恰似两条飘舞的彩绸,正有两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耍着,那连绵不断的大小山岭却又象许多条龙灯,一齐滚舞——整个山何都在欢腾着啊。

    如果说泰山是一大幅徐徐展开的青绿山水画,那么现在我才算出翻到我们民族真正宏伟的创业史。

    我正在静观默想,那个老道人客气地赔着不是,说是别的道士都下山割麦子去了,剩他自己,也顾不上烧水给我们喝。我问他给谁割麦子,老道人说:“公社啊。你别看山上东一户,西一户,也都组织到公社里去了。”我记起自己对朝阳洞那家茶店的想法,不觉有点内愧。

    有的同伴认为没能看见日出,始终有点美中不足。同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其实我们分明看见另一场更加辉煌的日出。这轮晓日从我们民族历史的地平线上一跃而出,闪射着万道红光,照临到这个世界上。

    伟大而光明的祖国啊,愿您永远“如日之升”!

杨朔(1913-1968)当代小说家和散文家。山东省蓬莱县人。青少年时代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英语和古典诗词都有较深的功底。抗战爆发后,两度去延安,后转战在西北、广东、华北各地。解放后在中华全国铁路总工会工作。抗美援朝战争时期,他曾到朝鲜前线。1956年起,主要从事外事和作协工作。曾任亚非人民团结理事会书记处中国书记等职。“文革”中,受到残酷迫害。1968年不幸逝世。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红石山》,长篇小说《三千里江山》,散文集《亚洲日出》、《生命泉》、《海市》、《东风第一枝》等。他的散文《香山红叶》、《海市》、《泰山极顶》、《荔枝蜜》、《茶花赋》、《秋风萧瑟》、《雪浪花》、《画山绣水》等均被誉为名篇佳作,广为流传。

 

老舍:《泰山石刻序》

  每逢看见国画的山水,不由的我就要问:为什么那小桥上,流水旁,秋柳下,与茅屋中,总是那一二宽衣博带,悠悠自得的老头儿呢?难道山间水畔,除了那爱看云石的老翁,就没有别的居民?除了寻诗踏雪的风趣,就没有别种生活吗?

  从历史中的事实,与艺术家的心理,我得到一些答案:原来世上的名山大川都是给三种人预备着的。头一种是帝王,自居龙种非凡,所以不但把人民踩在脚底下,也得把山川放在口袋里;正是上应天意,下压群伦,好不威严伟大。因此,他过山封山,遇水修庙;山川既领旨谢恩,自然是富有四海,春满乾坤了。第二种是权臣富豪,不管有无息隐林泉之意,反正得占据一片山,或是一湖水,修些亭园,既富且雅;偶尔到山中走走,前呼后拥,威风也是镇住了山灵水神。第三种是文人墨客,或会画几笔画,或会作些诗文,也都须去看看名山大川。他们用绘画或诗文谀赞山川之美,一面是要表示自家已探得大自然的秘密,亦是天才,颇了不起;另一方面是要鼓吹太平,山河无恙;贵族与富豪既喜囊括江山,文人们怎可不知此中消息?桥头溪畔那一二老翁正是诗人画家自己的写照,夫子自道也。

  于是山川成为私有,艺术也就成了一种玩艺儿。山间并非没有苦人,溪上正多饿汉,不过是有杀风景,只好闭目无睹;甚至视而不见,免得太欠调谐,难以为情。艺术总得潇洒出尘,或堂皇富丽;民间疾苦,本是天意如斯,死了不过活该而已。

  直至今天,这现象依然存在,虽然革命历有所年,而艺术颇想普罗。宫殿之美,亭园之胜,所以粉饰太平;春光秋色,纳纳诗文,所以广播风雅;开山导水,修庙建碑,所以提高文化。富贵者有命,风雅者多趣,以言平民,则肚子饿了顶好紧紧腰带,别无办法。及至日寇逞蛮,烧山毁市,犬马古玩与古书名画,颇有车船可运;把孩子掷在路上与河中者,则仍是平民。虽在困难期间,仍有闲情逸致,大人先生,由来久矣。

  前几年,冯先生①住在泰山。泰山不是上自皇帝重臣,下至文人骚士,所必游览的五癧之一么?按说,冯先生就该夏观日出,冬眺松雪,每有灵感,发立诗词,岂不地灵人杰,相得益彰?可是他偏爱留神山上山下的民间生活:见了缠足的妇女,他觉得可怜;看到老人推磨,他想到近世的机械发明,与我们的事事落伍……人人引起他的同情,事事激起他的愤慨。于是他就创立了十五处小学,给乡民子弟以受教育的机会。更造起陈列馆来,广收科学仪器,植物标本,艺术作品,与卫生图表等等,教老百姓们开开眼,长点知识。每一得暇,他便去访问居民;每得机会,便帮助他们作些有益于大家的事。慢慢的,那里成了个教育中心;虽王公大人还是到那里游玩散闷,可是冯先生心中欲另有一座泰山——泰山是老百姓的,老百姓缺衣缺食,穷困无知,便是泰山之耻;古迹怎样多,风景怎样美,都在其次;百姓不富不强,连国家也难保住,何况泰山!

  陈列馆中最近的添置是四十八块刻石,刻的是泰山民间的生活情形。冯先生虽已与泰山居民打成一家,可是他怕一离开那里,大家就松懒下来,忘去他的指示,而旧病复发;若是刻在石上,安在馆中,图是真情,诗是实话,常来看看,总是以提醒大家,应当一致努力。再说远处人民来朝山拜顶的,生活情况本与此差不多,看看这些也能得点教训。还有,那登泰山而小天下,自以为了不得的人们,见此也得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活的泰山原来另有一番光景,并非只有松石古迹而没有受罪的活人。

  刻石上的诗是冯先生作的,字也是他写的。那些诗既不以风花雪月为题,自然用不着雕词镶句;他老是歉意的名之为“丘八诗”,其实句是真,自具苦心也。至于那些字,恐怕连他自己也不忍过于谦虚:写得确是雄浑大方。那些图,是出自赵望云先生之手。事真凑巧,冯先生同情老百姓,爱助老百姓,愿替老百姓作事说话,甚至把老百姓的真情实况刻在石上,恰好就有个生在民间,喜爱乡村的画家来帮忙。赵先生的山水画本来很有功夫,可是他不喜山水里那些古装的老翁,所以就在乡间细细的观察,深深的揣摩,要把活人活事放在图画里,以求抓住民间的现实生活,使艺术不永远寄存在虚无缥缈之间。他来到泰山,冯先生便托他画图。诗成图就,便利用山上的青钢石——色青而质硬,用手指一敲,便当当的响— —雇来本地的几名石匠,开始平石刻字。乡下的石匠不免有些土气,可是冯先生不肯另找名手,怕饭被外人吃了去。事在人为,赵先生亲自监工,与工人一同蹲在那里,有说有笑,可是眼睛管事,一笔也不将就;结果,四十八块都刻得非常满意。

  不幸,泰山也遭受了敌人的轰炸;这些刻石的命运如何还不可得知。金钱人力即使都不可惜,民间生活的真情实录可是决不忍丢掉。国家的衰弱,根本因为民力的单薄;民裕国才能富,民聪国才会强。这是冯先生时时向人提醒的一点,也就是这些刻石的所由来。现在,他把这些刻石的拓片,制成版,订成册。刻石不幸失落,影片仍在人间;有心人定会由这里悟出战事失败的远因,也会看出转败为胜的关键;平日人民生活的写照,正是目前流民图的底稿。得民者昌,失民者亡;事尚可为,过勿惮改。由这么去看,这本影拓便自有它的意义。若以为这是卖弄高雅,保存诗画,你算猜错,全不相干。

一九三八年元月十五日老舍序于武昌

作者简介:老舍,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北京满族人,中国现代著名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二马》、《老张哲学》、《四世同堂》等,中篇小说《月牙儿》,话剧《骆驼祥子》、《茶馆》、《龙须沟》等。正因为这些反映人民生活的伟大的艺术作品,老舍获得了“人民艺术家”的称号。但文革中不幸自沉于北京昆明湖。

 

臧克家:泰山脚下诗碑林

  岁月无多,体弱神衰,活动范围,小小庭院之外,就是门前的一条长巷。去年,忽发宏愿,由家人伴同,去了离开几十年的故乡--山东。济南而曲阜,而泰安,地方只到了三处,行程往返也不过二千里,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一次“长征”了。这次出门,是抱着宁为玉碎的决心奔向征途的。

  没想到,时将匝月,竟安然完璧回京。朋友们闻讯来访,惊为奇迹!一见面,劈头两句就是:八十高龄,登泰山,豪兴不浅呵!

  “到了泰安,我没有登山。”

  这一句,在客人心中引起了一个大惊叹问号?!

  “不登泰山,去泰安干什么?”

  五十七年前,我曾沐着朝阳登上南天门,夕照送我下山;而今呵,“可惜欢娱地,都非少壮时”了。

  “不是有了缆车了,几分钟就可以登上高峰吗?”

  我说:“我的家人都凭缆车上去了;我呢,怕高处不胜寒。”

  其实,我回答朋友们的话,完全是属于搪塞性质的。“君子可以欺其方”,朋友似乎相信了。

  一个人心灵深处的奥秘,是不容易为人所理解的,说破了,反而会令人发生莫名其妙的感觉。我这次千里跋涉,旧地重游,不是为了来拜别泰山;也不是为了入岱庙,去欣赏那有名的千尺长幅大壁画,看李斯篆写的秦碑,骷髅似的苦立残阳的汉柏;也不是受宫装少女引导,去进入乾隆御榻前抚弄一下桌子上他动用过的笔砚……都不是的。

  这次去泰山我个人唯一的目的是:拜望冯玉祥先生的坟墓,瞻仰普照寺他的故居。

  你觉得奇怪吗?人,各有自己的幻想、心愿,情感牵连,在别人觉得可笑的事情,当事者却认为情理所当然。

  这些年来,到过泰安、登过泰山回来的同志,个个都向我谈到冯玉祥先生的坟墓和他的故居,可是并未多所描绘,只是作为泰山一景几句带过。从此,我不时想到冯玉祥先生坟墓和他的故居,并且用想象绘制的图像:坐落在山之阳,旷野无边,游人少到,冷冷清清。坟墓很大,墓前竖立着一座大碑;故居向阳,瓦房数间,饶有情趣。

  这次,到泰安的第二天,我就坐上车子驶向冯先生墓。坟墓高大,南面的白墙上边是郭沫若同志的题字。这里,和我原来想象的不同,前来参观的人不少。仰望徘徊,徘徊仰望,移时,即去了距离颇近的普照寺。

  普照寺,冯先生生前两次来此隐居。它在泰山脚下,环境幽深,游人接踵。脚步一踏进故居的门,冯先生的塑像巍巍迎人。我,肃然地向他鞠了三个躬,可惜只见颜面而不闻声音了。西壁上有他大笔题写的“驱逐倭寇”的长联,警心惕目,正气浩然!不禁使我想起岳飞的“还我河山”。我仔细地向东墙上看了主人学习的课程表,从早晨五时起,一直排到晚十时止。国际问题、经济学、《左传》、文学、英语、习字,一项一项,排得满满的,学有定时,一年如一日。他的教师,都是当代有名专家,象老舍、吴组缃、杨伯峻、赖亚之、赵望云……八九位之多,特别引我注意的,是学习辨证法这一课。有一页残存的学习笔记,上面写着“从量变到质变”的心得。

  我原以为,我对冯先生是有相当了解的。从青少年时就震于他的威名,听过流传的他的很多不平常的故事:当了总司令了,还替士兵推头;考问自己的将官:来自哪里?吃的什么人的饭?四十年代初,认识了冯先生,有了一些接触,知道他思想进步,为人朴素平易,爱好文艺,好写“丘八诗”,可是参观之后,觉得自己对冯先生知之太少了。一个旧式军人,经历了几个大时代,几十年来,身经何止百战?他的大名留在现代的历史上。到了晚年,回溯生平,寻求归宿,热心地学起马列主义来了。这叫我怎能不肃然起敬,深沉思考呢?就小事看来,他的学习是非常认真的。我从来没想到冯先生会写“字”,但摆在我眼前的他的书法:真草隶篆,都很有功力,一个大“寿”字,一个大“佛”字,高高矗立,气魄实在撼人。

  他居处的门前,花木葱茏,姹紫嫣红,一片生机。引我注目的是竖立在花间的几十块石碑,碑身不高,可是十分耀眼。每块碑上,刻着一首诗,他亲手用小篆写成;诗的上方,刻着赵望云配的画。我一一看过,一一读过,一一想过,我的感情也一浪逐一浪地在翻腾,在追溯。

  这些碑,名副其实的诗碑,碑上写着的是:“一个黑热病的孩子”、“山轿”、“泥瓦匠”、“采野菜的妇人”、“穷人的年节”、“路旁残废人”、“山上的挑夫”……每块诗碑,就是一朵花,她颜色惨白,令人堕泪。它们象悲惨旧世界罪恶历史的陈列,令人悲伤,令人愤怒,令人深思,令人奋起。一块块石头立在那里,冷冰冰,可是写它们的那一颗心呵,却是红红的,滚烫的。

  另外,他还为自己写了一篇诗的自传,刻在墓前。题目是《我》:“平民生,平民活,不讲美,不要阔,只求为民,只求为国……”,共十六句。

  这是他自己的写照,也是对来者的示范。

  读着这些碑上的诗,我悲伤,也有点歉意袭上心头。

  冯先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他大手一挥,把末代皇帝逐出了皇宫;他五十年前就和吉鸿昌烈士擎起“抗日同盟军”的大旗。他又是一位诗人,多年来为人民苦吟诗。1938年,“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武汉成立,他是发起人之一;1942年我到重庆之后,他不时宴请文艺界少数同志,我每次敬陪末座;我也曾到歇台他的公馆作客,令我有亲切家常之感,何况两人又都爱新诗!我刚到山城不久,一位在“赈委会”做负责工作的同志,把冯先生的一本赵望云配画的诗稿送来,希望我写篇序言,我斟酌再三,未敢下笔。今天,在泰山脚下,读到冯先生当年写在纸上的配画诗,刻在一块又一块的石碑上,今之视昔,我心里的滋味,就难以言喻了。

  我怀着宿愿已偿的喜悦而又内心悲伤的情绪,走出了冯先生的故居。

  临出门时,我再次向冯先生的塑像回眸。这时,普照寺内响出了一声又一声悠然的钟声。我在家人的扶持之下,走下了一级又一级的石阶。心中想,在巍巍泰岳脚下,埋着一位将军,一个诗人。对他说来,有了个伟大的靠背;而山呢,也因有了他增添了青色的光辉。

  当双脚踏上了平地,我带着虔诚而亲切的心情向高处放眼,我想说声:这次到了泰安没有登高望远,山灵应不见怪吧?

臧克家  1905年生。山东诸城人。现代作家。1928年游泰山。1985年10月游普照寺,谒冯玉祥墓,作《泰山脚下诗碑林》散文。

 

李健吾:雨中登泰山

  从火车上遥望泰山,几十年来有好些次了,每次想起“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那句话来,就觉得过而不登,像是欠下悠久的文化传统一笔债似的。杜甫的愿望: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也一样有,惜乎来去匆匆,每次都当面错过了。

  而今确实要登泰山了,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像落在地上,倒像落在心里。天是灰的,心是沉的。我们约好了清晨出发,人齐了,雨却越下越大。等天晴吗?想着这渺茫的“等”字,先是憋闷。盼到十一点半钟,天色转白,我不由喊了一句:“走吧!”带动年轻人,挎起背包,兴致勃勃,朝岱宗坊出发了。

  是烟是雾,我们辨认不清,只见灰濛濛一片,把老大一座高山,上上下下,裹了一个严实。古老的泰山越发显得崔嵬了。我们才过岱宗坊,震天的吼声就把我们吸引到虎山水库的大坝前面。七股大水,从水库的桥孔跃出,仿佛七幅闪光黄锦,直铺下去,碰着嶙嶙的乱石,激起一片雪白水珠,脱线一般,撒在洄漩的水面。这里叫作虬在湾:据说虬早已被吕洞宾渡上天了,可是望过去,跳掷翻腾,像又回到了故居。

  我们绕过虎山,站到坝桥上,一边是平静的湖水,迎着斜风细雨,懒洋洋只是欲步不前,一边却暗噁叱咤,似有千军万马,躲在绮丽的黄锦底下。黄锦是方便的比喻,其实是一幅细纱,护着一幅没有经纬的精致图案,透明的白纱轻轻压着透明的米黄花纹。——也许只有织女才能织出这种瑰奇的景色。

  雨大起来了,我们拐进王母庙后的七真祠。这里供奉着七尊塑像,正面当中是吕洞宾,两旁是他的朋友李铁拐和何仙姑,东西两侧是他的四个弟子,所以叫作七真祠。吕洞宾和他的两位朋友倒也还罢了,站在龛里的两个小童和柳树精对面的老人,实在是少见的传神之作。一般庙宇的塑像,往往不是平板,就是怪诞,造型偶尔美的,又不像中国人,跟不上这位老人这样逼真、亲切。无名的雕塑家对年龄和面貌的差异有很深的认识,形象才会这样栩栩如生。不是年轻人提醒我该走了,我还会欣赏下去的。

  我们来到雨地,走上登山的正路,一连穿过三座石坊:一天门、孔子登临处和天阶。水声落在我们后面,雄伟的红门把山挡住。走出长门洞,豁然开朗,山又到了我们跟前。人朝上走,水朝下流,流进虎山水库的中谿陪我们,一直陪到二天门。悬崖崚嶒,石缝滴滴,泉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斜坡,流进山涧,涓涓的水声变成訇訇的雷鸣。有时候风过云开,在底下望见南天门,影影绰绰,耸立山头,好像并不很远;紧十八盘仿佛一条灰白大蟒,匍匐在山峡当中;更多的时候,乌云四合,层峦叠嶂都成了水墨山水。蹚过中谿水浅的地方,走不太远,就是有名的经石峪,一片大水漫过一亩大小的一个大石坪,光光的石头刻着一部《金刚经》,字有斗来大,年月久了,大部分都让水磨平了。回到正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住了,人走了一身汗,巴不得把雨衣脱下来,凉快凉快。说巧也巧,我们正好走进一座柏树林,阴森森的,亮了的天又变黑了,好像黄昏提前到了人间,汗不但下去,还觉得身子发冷,无怪乎人把这里叫作柏洞。我们抖擞精神,一气走过壶天阁,登上黄岘岭,发现沙石全是赤黄颜色,明白中谿的水为什么黄了。

  靠住二天门的石坊,向四下里眺望,我又是骄傲,又是担心。骄傲我已经走了一半的山路,担心自己走不了另一半的山路。云薄了,雾又上来。我们歇歇走走,走走歇歇,如今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困难似乎并不存在,眼面前是一段平坦的下坡土路,年轻人跳跳蹦蹦,走了下去,我也像年轻了一样,有说有笑,跟在他们后头。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从下坡路转到上坡路,山势陡峭,上升的坡度越来越大。路一直是宽整的,只有探出身子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站在深不可测的山沟边,明明有水流,却听不见水声。仰起头来朝西望,半空挂着一条两尺来宽的白带子,随风摆动,想凑近了看,隔着辽阔的山沟,走不过去。我们正在赞不绝口,发现已经来到一座石桥跟前,自己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细雨打湿了浑身上下。原来我们遇到另一类型的飞瀑,紧贴桥后,我们不提防,几乎和它撞个正着。水面有两三丈宽,离地不高,发出一泻千里的龙虎声威,打着桥下奇形怪状的石头,口沫喷的老远。从这时候起,山涧又从左侧转到右侧,水声淙淙,跟我们跟到南天门。

  过了云步桥,我们开始走上攀登泰山主峰的盘道。南天门应该近了,由于山峡回环曲折,反而望不见了。野花野草,什么形状也有,什么颜色也有,挨挨挤挤,芊芊莽莽,要把巉岩的山石装扮起来。连我上了一点岁数的人,也学小孩子,掐了一把,直到花朵和叶子全蔫了,才带着抱歉的心情,丢在山涧里,随水漂去。但是把人的心灵带到一种崇高的境界的,却是那些“吸翠霞而夭矫”的松树。它们不怕山高,把根扎在悬崖绝壁的隙缝,身子扭的像盘龙柱子,在半空展开枝叶,像是和狂风乌云争夺天日,又像是和清风白云游戏。有的松树望穿秋水,不见你来,独自上到高处,斜着身子张望。

  有的松树像一顶墨绿大伞,支开了等你。有的松树自得其乐,显出一副潇洒的模样。不管怎么样,它们都让你觉得它们是泰山的天然的主人,谁少了谁,都像不应该似的。雾在对松山的山峡飘来飘去,天色眼看黑将下来。我不知道上了多少石级,一级又一级,是乐趣也是苦趣,好像从我有生命以来就在登山似的,迈前脚,拖后脚,才不过走完慢十八盘。我靠住升仙坊,仰起头来朝上望,紧十八盘仿佛一架长梯,搭在南天门口。我胆怯了。新砌的石级窄窄的,搁不下整脚。怪不得东汉的应劭,在《泰山封禅仪记》里,这样形容:“仰视天门窔辽,如从穴中视天,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逶迤,名曰环道,往往有絙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挟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重累人矣,所谓磨胸捏石扪天之难也。”一位老大爷,斜着脚步,穿花一般,侧着身子,赶到我们前头。一位老大娘,挎着香袋,尽管脚小,也稳稳当当,从我们身边过去。我像应劭说的那样,“目视而脚不随”,抓住铁扶手,揪牢年轻人,走十几步,歇一口气,终于在下午七点钟,上到南天门。

  心还在跳,腿还在抖,人到底还是上来了。低头望着新整然而长极了的盘道,我奇怪自己居然也能上来。我走在天街上,轻松愉快,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一排留宿的小店,没有名号,只有标记,有的门口挂着一只笊篱,有的窗口放着一对鹦鹉,有的是一根棒槌,有的是一条金牛,地方宽敞的摆着茶桌,地方窄小的只有炕几,后墙紧贴着峥嵘的山石,前脸正对着万丈的深渊。别成一格的还有那些石头。古诗人形容泰山,说“泰山岩岩”,注解人告诉你:岩岩,积石貌。的确这样,山顶越发给你这种感觉。有的石头像莲花瓣,有的像大象头,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卧虎,有的错落成桥,有的兀立如柱,有的侧身探海,有的怒目相向。有的什么也不像,黑忽忽的,一动不动,堵住你的去路。年月久,传说多,登封台让你想象帝王拜山的盛况,一个光秃秃的地方会有一块石碣,指明是“孔子小天下处”。有的山池叫作洗头盆,据说玉女往常在这里洗过头发;有的山洞叫作白云洞,传说过去往外冒白云,如今不冒白云了,白云在山里依然游来游去。晴朗的天,你正在欣赏“齐鲁青未了”,忽然一阵风来,“荡胸生层云”,转瞬间,便像宋之问在《桂阳三日述怀》里说起的那样,“云海四茫茫”。是云吗?头上明明另有云在。看样子是积雪,要不也是棉絮堆,高高低低,连续不断,一直把天边变成海边。于是阳光掠过,云海的银涛像镀了金,又像着了火,烧成灰烬,不知去向,露出大地的面目。两条白线,曲曲折折,是濑河,是汶河。一个黑点子在碧绿的图案中间移动,仿佛蚂蚁,又冒一缕青烟。你正在指手划脚,说长道短,虚象和真象一时都在雾里消失。

  我们没有看到日出的奇景。那要在秋高气爽的时候。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独得之乐:我们在雨中看到的瀑布,两天以后下山,已经不那样壮丽了。小瀑布不见,大瀑布变小了。

  我们沿着西谿,翻山越岭,穿过果香扑鼻的苹果园,在黑龙潭附近待了老半天。不是下午要赶火车的话,我们还会待下去的。山势和水势在这里别是一种格调,变化而又和谐。

  山没有水,如同人没有眼睛,似乎少了灵性。我们敢于在雨中登泰山,看到有声有势的飞泉流布,倾盆大雨的时候,恰好又在斗田宫躲过,一路行来,有雨趣而无淋漓之苦,自然也就格外感到意兴盎然。

 

                  (选自《人民文学》1961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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