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王开林
王开林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4,620,042
  • 关注人气:12,638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正文 字体大小:

历史随笔李秀成之死

(2019-06-14 08:11:06)
标签:

历史

李秀成之死的前前后后

有细节才有真相

分类: 历史随笔

首发于广东《同舟共进》2019年06期

(本文刊发时有几处删节,此篇为完整版)

李秀成之死

 
 

太平天囯轰轰烈烈十四年,险些将清王朝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实事求是地说,其文化建设方面的作为乏善可陈,其军事拓展方面的成就有目共睹。以战略、战术为参照坐标,后世公允的评判是:开国六王中,东王杨秀清、翼王石达开的本领最强;卫国百王中,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的手段最高。四人皆被杀害,杨秀清死于政变内讧,石达开死于穷途末路,陈玉成死于轻信苗沛霖,李秀成死于保全幼天王。在天朝雪崩堤决的末期,李秀成之死等于拉下了曲终人散的帷幕,引人注目的兴趣点尤多。

曾国藩以残忍著称,“曾剃头”的绰号似乎比那顶通红的“擎雨盖”更醒目,但仅仅以“残忍”二字发落他,未免失之简单。同治三年(1864)夏,曾国藩杀李秀成,就有不少曲折和讲究,毕竟他是湘军统帅,是两江总督,要翼蔽的人、要掩覆的事、要平衡的点都很多,不可能不动用远超常人的心机和睿智。
 
一、倾覆之前,天京城内情形如何

同治元年(1862)春,湘军大将曾国荃急于图功,兵行险着,挥师攻克秣陵关,随即入驻雨花台,对天京(今南京)初步展开攻势,但因其兵力不足两万人,暂且无法形成威慑。曾国荃是湘军大帅、两江总督曾国藩的胞弟,绰号“曾铁桶”,围城打援是其拿手好戏,胡林翼称赞他“坚忍强毅如亚夫”。须知,周亚夫是汉代大将中的头号强硬派,连汉文帝都要敬他三分。太平天囯江北的头号堡垒安庆素以坚固著称,曾国荃率军围攻两年多,将它攻克,名震遐迩。适值溽暑时节,曾国荃顿兵于金陵城下,湘军很快就遭受到疫病袭击,非军事减员日益严重,但这支劲旅仍然能够以寡敌多,四十六个昼夜间,屡次击退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的反扑,扎牢了铁寨,站稳了脚跟。

当曾国荃统兵攻打天京时,太平天囯英王陈玉成正踏上一条不归之路,被他轻信的反侧之徒、安徽军阀苗沛霖诱捕出卖,死于清军统领胜保之手。大厦将倾,李秀成独木难支。当时,天王洪秀全患有重病,他真正信任的大臣是其长兄信王洪仁发、次兄勇王洪仁达、堂弟干王洪仁玕,还有一位神秘的沈真人(沈桂),这些人都不会打仗,不能统兵,要保卫天京城,根本指靠不上,而真能指靠上的军事统帅则是他并不怎么信任的忠王李秀成。李秀成有两方面的难处:一方面,湘军大将曾国荃挺过至艰至险的日子后,开始不断增兵,湘军大帅曾国藩洞察全局,及时调遣虎将鲍超率领霆军前往增援,湘军水师与陆师的合作也取得了显著成效,天京被清军重兵合围、粮尽援绝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李秀成多次劝说洪秀全及早放弃天京,另谋生路,但洪秀全执意不允。另一方面,李秀成自己的地盘苏州受到李鸿章统率的淮军猛攻,危在旦夕,在天京与苏州之间,他难以兼顾,注定只能顾此失彼。实际上,苏州的陷落迅速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随后杭州被左宗棠统率的楚军攻克,天京迅即沦为孤城。

据《李秀成自述》所记,天京城破之前,已“内外不通,无粮养众”,“阖城男女饥饿,日日哭求我救”,李秀成迫不得已,“即已强行密令,城中寒家男妇,准出城外逃生”,这道密令是忠王李秀成擅自下达的,天王洪秀全并不知情。当时,天京的治安状况大坏,“逢夜城内,炮声不绝,抢劫杀人,全家杀尽,抢去家内钱财,国败出此不祥”,尽管军令愈益严酷,对付内奸,“抄斩全家”,“剔(剥)皮法治”,仍然防不胜防,慰王朱兆英等人仍惹上了叛国通敌的嫌疑。离奇的是,李秀成的妻舅宋永琪是个不靠谱的玩家子,他去过城外湘军大营,向曾国荃的师爷夸口,他可以诱劝李秀成投降。宋永琪回到天京城内,将这番意思说给李秀成听,由于没见到曾国荃的亲笔书信,李秀成一笑置之。宋永琪好酒贪杯,跟他的狐朋狗友谈论此事,又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因此被人告密。松王陈德风半信半疑,行文至忠王府,询问李秀成此事之真假,密件送到之时恰巧忠王府正在召开粮务会议,补王莫仕暌扯开一看,众人犯疑,宋永琪旋即被捕,出重金贿赂方才免死。“此事连及我身,幸合朝人人与我情厚,不然,合家性命不到今日之亡。”“自此之后,四时有人防备,恐我变心。”若非《李秀成自述》记载这段变故,旁人不可能知道天京城破之前居然上演过这么一出。

同治三年(1864)四月二十日凌晨,天王洪秀全病故,由宫中女官掩埋在新天门外御林苑东岭,仅以随身黄服浅葬,居然连棺槨都免了,更别说举行盛大的葬礼(秘不发丧很可能是害怕动摇军心),可见其时天朝主政者何等草率惊慌。嗣后,洪秀全的长子真王洪天贵福继位登基,天朝臣民称之为幼天王。幼天王只有十六岁,读书不多,连句子都写不通,智力不及常人。有趣的是,由于双方信息不对称,清朝封疆大吏难免瞎子摸象,奏折之中对幼天王称呼不一,曾国藩称之为洪福瑱,左宗棠称之为洪瑱福,原因很简单,幼天王未继位前被策封为真王,外界并不清楚他的名字,只能根据缴获的天朝文件来猜测,其玉玺印文为“救世幼主真王洪天贵福”,“真王”二字横刻于名字下方,以致揣摩致误。据《洪天贵福亲书自述》所记:他原名天贵,老天王特意加恩,赐予“福”字收尾,“老天王有八十八个妻。我有两个弟,一个光王洪天光,一个明王洪天明。”八十八个妻只有三个儿,根本不成正比,可谓极端浪费资源。有一点值得留意,据洪天贵福供述,“朝内有一个鹦鹉会讲话,天天唱云:‘亚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阔阔扶崽坐。’”在天朝,人人皆知,亚父即上帝。青鹦鹉天天欢唱没有用啊,在十万湘军的猛攻之下,天京城即将沦为半城瓦砾半城死尸的人间地狱。

 
二、李秀成被擒

    据《洪天贵福亲书自述》所记,城破之前,君臣逃亡并没有做过明确的预案,而是临时动议的,撞大运的成分居多。“六月时,我闻得垅口响,我就上楼看,却见官兵入城,上城内小山,又见顾王吴如孝统兵来敌打不利,我乃下楼,同光王、明王到荣光殿。我要出朝,守朝门之女官不畀我出,后忠王同黄享乾侍卫两人入朝,忠王言能救我出城,我乃同忠王出朝。忠王畀白马,我坐骑到忠王府,忠王乃齐兵欲去太平门交战。临到太平门时,忠王又率众回,欲出大南门,后又细思南天门外有雨花台,正是多营盘之处,乃回头上西门城上,却看西门外尽是水,又不曾出。东门、南门官兵总上了城,我们乃去清凉珊(山),各王议俟头更时冲太平门垅口出。后冲垅口出,从淳化镇去直至广德州。”由此可见,湘军将领李臣典带人炸开太平门城墙的缺口后,太平军顿失凭依,已无固守之志,彻底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局。夜间,忠王李秀成和尊王刘庆汉带领千余兵马,护卫幼天王冲出太平门缺口,很幸运,他们并未遭到城外湘军的迎头痛击。当时,城内的巷战并不激烈,湘军将士急于搜掠财物,竟将抓捕天朝君臣的头号要务抛之脑后。据曾国荃的首席文案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所记,六月十六日,湘军破城之日,曾国荃精疲力竭,已提前回营,闭门呼呼大睡,由于要发送捷报,这才被人唤醒,喜闻部下攻破了坚城,仿佛大梦一场,简直就是现在所谑称的“躺赢”。由于缺少曾国荃的统一部署,禁令未行,天京城内烧杀掳掠、奸淫妇女的恶行完全失控,《能静居日记》中所记载的诸多事例简直令人发指。

早在突围前,李秀成就将自己那匹雄骏的白色战马让给幼天王骑,自己换骑一匹驽马。他折回忠王府辞别母亲、胞弟和侄儿,起初还有数千兵马追随,但他们在城内兜转多时,难以找到安全出口,“随行之文武将兵,自乱如麻”,及至冲出太平门缺口,已失散不少。由于马匹不良,路径不熟,李秀成很快就落了单,身边只剩下两员随从。据《李秀成自述》所记,“走到天明,人人具(俱)散,马不能行。那时无法,自己无马,又不能行,是以逃上荒山暂避,又未得食,肚中又饿,万不能行。”六月中旬,天气酷热,李秀成又饿又累,与随从逃入方山的破庙里歇息,一时大意,将捆在身上的宝物吊在树下,他想宽身乘凉,结果被附近的农民发现,认出他就是忠王。起初,当地百姓想解救李秀成,劝他剃头,好作伪装,李秀成不肯,他说:“我为大臣,我囯破主亡,若不能出,被获解送大清帅臣,我亦不能复语(活)。若果有命,能逃出去,亦难对我官军。”僵持半晌后,李秀成被逼依从,还是剃去了些许头发。由于风声走漏,人越聚越多,最终,那些宝物引起了争端,李秀成被方山民人陶大兰缚送至湘军将领萧孚泗营中。萧孚泗是湘军中有名的贪将,据赵烈文《能静居日记》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所记:“萧孚泗在伪天王府取出金银不赀,即纵火烧屋以灭迹。伪忠酋系方山民人陶大兰缚送伊营内,伊既掠美,禀称派队擒获,中丞亦不深究。本地之民一文不赏亦可矣,萧又疑忠酋有存项在其家,派队将其家属全数缚至营中,邻里亦受牵曳,逼讯存款,至合村遗民空村窜匿,丧良昧理,一至于此,吾不知其死所。是日作大木笼,纳忠酋于内,另一笼差小,纳伪王兄。”萧孚泗贪财,连天王府的财宝都敢派兵搜掠,连天王府的宫殿都敢纵火焚烧,方山民人陶大兰缚送忠王李秀成来领赏,注定是走错了营门。萧孚泗先是“掠美”,谎报擒获之功,然后把陶大兰全家抓获,逼问财宝的下落,结果弄得方山百姓“空村窜匿”。萧孚泗的劣迹,肯定有人向上举报,但中丞(曾国荃)无意惩处这类恶行,理由是“免寒将士之心”。湘军攻克金陵后,曾国藩获一等侯爵之封,曾国荃获一等伯爵之封,李臣典因带兵轰开太平门缺口、立下首功获一等子爵之封,萧孚泗因“擒获”李秀成获一等男爵之封。若非赵烈文在日记中保全原始证据,李秀成被擒的底细恐怕会彻底模糊,真相石沉海底。当时,曾国藩在奏章中为湘军诸将表功,特意把“擒获伪忠酋”的大功记在萧孚泗的名下,赵烈文对此肯定愤愤不平,所以在日记中骂萧孚泗“丧良昧理”,咒了一句“吾不知其死所”。

薛福成的《庸盦笔记》中有一则《李秀成被擒》,比赵烈文《能静居日记》里的相关记载更具戏剧性,大意是:金陵城破后,李秀成带着一个仆从逃至方山,突然遇到八位打柴人,有人当即识破了他的身份。李秀成也放下忠王的架子,哀求八位樵夫给他们主仆引路,前往湖州,愿以三万两白银报恩。八位樵夫贪欲不小,胆子不大,好一番交头接耳,最终决定舍远求近,舍迂求捷,将李秀成缚献大营,好尽快领取一笔重赏,以免夜长梦多,至于李秀成与其仆从随身携带的财物,约值白金数十万两(这似乎有点夸张),先不急于将它平分。于是八位樵夫以捆柴的手法捆住李秀成,把他拘禁在涧溪村。樵夫中有位姓陶的,其族人在湘军将领李臣典手下当差,他自告奋勇充当信使。陶某路过钟山时,肚子已饿得咕咕叫,他下到山麓驻军萧孚泗营中找寻认识的伙夫讨点吃食填饱肚子。结果饭菜堵不住大嘴巴,口风一露,伙夫赶紧告诉亲兵,亲兵赶紧告诉统领。萧孚泗眼见偌大的功名从天而降,赶紧吩咐,好酒好肉款待姓陶的,可别让他迈出营门半步。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萧孚泗带领亲兵前往涧西村将李秀成和财宝一并起获,回头还要杀陶某灭口,好在伙夫天良未泯,趁天黑放走了这位脑残的熟人。直到萧孚泗封为男爵之后,曾国荃才风闻此事,为了安抚民心,他下令赏给八位樵夫白银八百两,他们最终到手的却只有区区五十两。薛福成的这则笔记采自传闻,可与赵烈文的日记形成互补。

曾国荃攻克金陵本是绝顶功勋,但由于告捷的奏章有重大疏漏,将攻城之日曾九帅赶回老营“躺赢”的实情公之于众,受到廷寄谕旨的严谴,再加上幼天王逸脱,湘军的丰功伟绩大有转为罪责的可能。赵烈文于《能静居日记》同治三年七月初五日写道:“所恨中丞厚待各将,而破城之日,全军掠夺,无一人顾全大局,使槛中之兽,大股脱逃,幸中丞如天之福,民人得忠酋而缚之,方得交卷出场,不然,此局不独无赏,其受谴责定矣。”由此可见,“擒获”忠王李秀成乃是湘军大将曾国荃得以“交卷出场”、受封伯爵的关键底牌。

 
三、李秀成之死

今天,我们能够知道李秀成被囚之后的详细情形,首当感谢的便是赵烈文。当年,他是湘军大将、浙江巡抚曾国荃的机要秘书,从李秀成被擒获算起,直到李秀成被杀害,共计十六天,在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中,可谓有闻必录,细大不捐。先看他在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日的记述:“闻生擒伪忠王至,中丞亲讯,置刀锥于前,欲细割之。或告余,余以此人内中所重,急趋至中丞处耳语止之。中丞盛怒,于座跃起,厉声曰:‘此土贼耳,安足留,岂欲献俘邪?’叱勇割其臂股,皆流血,忠酋殊不动。少选,复缚伪(天)王次兄福王洪仁达至,逆首之胞兄也,刑之如忠酋,亦闭口不一语。余见不可谏,遂退。少刻,中丞意忽悟,命收禁,延余入,问当如何,且言此人缓诛亦可,吾恐有献俘等事,将益朝廷骄也。余言献俘与否,不必自我发。但此系巨酋,既是生擒,理当请上裁决。譬如公部将擒之而擅杀之,可乎?不可乎?中丞无以应。因命备文咨曾中堂,言萧孚泗追擒,其实方山百姓所缚也。”

    李秀成被关押在特制的大木笼里,这种木笼的学名叫做槛车。曾国荃骄横之态活灵活现,他打算用刀锥细割狠刺的残酷手段使朝廷要犯饱受皮肉之苦,由此可见曾国荃脾气暴躁,行事鲁莽,他效法狱吏所为,有失大将风度。赵烈文急忙以耳语劝阻曾国荃,后者盛怒不戢,一意孤行,非得给李秀成放血不可。李秀成毕竟是经历过大阵仗的硬汉,臂股被割被刺,血流不止,仍然不动声色。洪秀全的胞兄洪仁达受到同样的伤害,也没有屈服求饶。赵烈文见劝阻无效,只好退出刑讯室,眼不见心不烦。稍后,曾国荃恍然大悟,听从赵烈文的建议,备文咨告湘军大帅、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曾国藩。

同日夜间,赵烈文与周阆山结伴,去李秀成的大囚笼前,面对面交谈了一番,所获得的信息价值不菲:

 

晚同周阆山至伪忠王处与谭良久。自言广西藤县人,年四十二,初在家甚贫,烧炭为业,洪逆至广西,诱人入会,拜上帝,从者甚众,皆呼之为洪先生。渠起事时即被掳胁入内,在石达开部下,至金陵七八年后,始封伪王。余询逆首才能及各伪王优劣,皆云中中,而独服石王,言其谋略甚深。余问:“在伪朝亦知其不足恃邪?抑以为必成也?”曰:“如骑虎不得下耳。”余云:“何不早降?”曰:“朋友之义,尚不可渝,何况受其爵位。至于用兵所到,则未尝纵杀,破杭州得林福祥、米兴朝,皆礼之,官眷陷城者,给票护之境上,君独无闻乎?”余曰:“事或有之,然部下所杀,视所纵者何啻千百倍蓰,为将者当令行禁止,如尔者安得无罪,而犹自言之邪?”曰:“此诚某罪,顾官军何独不然!”余曰:“以汝自负,故与汝明之,使汝惺悟耳。军中恒情,岂责汝耶?”余又问:“十一年秋,尔兵至鄂省南境,更进则武昌动摇,皖围撤矣,一闻鲍帅至,不战而退,何耶?”曰:“兵不足也。”余曰:“汝兵随处都是,何云不足?”又曰:“时得苏州而无杭州,犹鸟无翼,故归图之。”余曰:“图杭州,曷不在赴江西之前?而徒行数千里无功,始改计邪?且尔弟侍王在徽,取浙甚便,而烦汝邪?”曰:“余算诚不密,先欲救皖,后知皖难救,又闻鄂兵强故退,抑亦天意耳。”余又问:“洪秀全今年甫死,而三五年前已见幼主下诏,此何礼也?”曰:“使之习事也。”余又问:“城中使今日不陷,尚能守乎?”曰:“粮尽矣,徒恃中关所入无几,不能守也。”余曰:“官军搜城,见米粮尚多,曷云无食?”曰:“城中王府尚有之,顾不以充饷,故见绌,此是我家人心不齐之故。”又曰:“今天京陷,某已缚,君视天下遂无事耶?”余曰:“在朝政清明耳。不在战克,亦不在缚汝。闻新天子聪睿,万民颙颙以望郅治。且尔家扰半天下,卒以灭亡,人或不敢复踵覆辙矣。”李又言:“天上有数星,主夷务不靖,十余年必见。”余征其星名度数,则皆鄙俚俗说而已。余知其无实在过人处。因问:“汝今计安出?”曰:“死耳,顾至江右者皆旧部,得以尺书散遣之,勉戕贼彼此之命,则瞑目无憾。”言次有乞活之意。余曰:“汝罪大,当听中旨,此言非统帅所得主也。”遂俯首不语。余亦偕众出。

 

    忠王李秀成是苦出身,做过烧炭工,这点与东王杨秀清相同,他年长石达开八岁,做过后者的部下,最佩服的人也是石达开。他清楚太平天囯不能久存,但骑虎难下。之所以不早日投诚,情义和爵位都是羁绊。“至于用兵所到,则未尝纵杀”,李秀成管束部下显然比曾国荃更严,军纪也更好。赵烈文还询问了一些军事部署和天朝内部事务的问题,李秀成一一解惑。令人感叹的是,天京城中各王府米粮充足,太平军守城将士却在忍饥挨饿,所以战斗力日益下降。李秀成给出的解释是“我家人心不齐之故”。李秀成不相信天朝覆灭后,国家就能太平,赵烈文以朝政清明期诸异日,也难以服其心。可贵的是,李秀成打算驰书给老部下,停止杀戮,各自回家,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实现。李秀成被囚之后的命运,说是取决于朝旨,实则由曾国藩独断。这一点,本文后面会细细道来。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五日,曾国藩抵达江宁,在当天的日记中,他写道:“巳初登岸,行二十里至沅弟营内。见弟体虽较瘦而精神完好如常,为之大慰。见客甚多。兄弟鬯叙甚久。陆续见客,中饭后又陆续八九次。至戌初,将所擒之伪忠王亲自鞫讯数语,旋吃晚饭。”曾国藩到达江宁,见到九弟曾国荃,心情大好,会客一直忙个不停。晚上九点钟后,他才亲自审讯李秀成,仅“鞫讯数语”而已,并没有太费口舌工夫。他让李秀成原原本本写个长篇供状,这样办案,较之讯问,既实在得多,也清省得多。

七月初二日,赵烈文去拜访曾国藩,日记中记录了一项重要内容:“晚至中堂处久谭,拟即将李秀成正法,不俟旨,以问余。余答言:‘生擒已十余日,众目并睹,且经中堂录供,当无人复疑,而此贼甚狡,不宜使入都。’与中堂意同。”按常理说,像李秀成这种级别的要犯,必须押送京城,交刑部审决,朝廷明谕也是这样指示的,何况献俘本身能够大显威风,但北方还有强悍的捻军窜扰,水陆三千多里长路,难保不出差池。赵烈文对曾国藩说的“此贼甚狡,不宜使入都”则话中有话。李秀成不同于陈玉成和石达开,他脑袋里面装着天京的财富总账,真要是吐露无遗,对曾氏兄弟,对湘军将领,都极为不利。何况御史贾铎已经陈奏,断言金陵城内积有巨款,廷寄也已关注此事,“若如该御史所奏,金陵积有巨款,自系各省脂膏,仍以济各路兵饷赈济之用,于国于民,均有裨益”。当年,金陵城内短缺粮食是实,但并未短缺金银。湘军水师与湘军陆师在城外合围前,洋商从水路用轮船频繁运送粮食、军火到金陵城下,尽管价格高昂,但太平军与之贸易,从未拖欠款项(以常理推论,洋商也不可能在战争期间赊账)。战后,曾国藩要让湘军将士舟车囊橐满载而归,不受大清律例制裁,显在和潜在的幺蛾子都必须杜绝,赖账就要赖得一干二净。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日,曾国藩回复“押解来京”的寄谕,以李秀成“权术要结,颇得民心”为由,这样写道:“城破后,(李秀成)窜逸乡间,乡民怜而匿之,萧孚泗生擒李逆之后,乡民竟将亲兵王三清捉去,杀而投诸水中,若代李逆报私忿者。李秀成既入囚笼,次日又擒伪松王陈德风到营,一见李逆,即长跪请安。臣闻此二端,恶其民心之未去,党羽之尚坚,即决计就地正法。厥后鞠讯累日,观者极众。营中文武各员始则纷纷请解京师,继则因李秀成言能降江西、湖州各股,又纷纷请贷其一死,留为雉媒,以招余党。臣则力主速杀,免致疏虞,以贻后患。遂于初六日正法,初七日录供具奏。”曾国藩将李秀成就地正法,循的是胜保杀陈玉成、骆秉章杀石达开的成例,朝廷也难以怪罪他抗旨不遵。

曾国藩下令处决李秀成,传首各省,以绝流言。同治三年七月初六日,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

 

伪忠酋李秀成伏法,渠写亲供五六万字,叙贼中事,自咸丰四、五年后均甚详。虽不通文墨,而事理井井,在贼中不可谓非桀黠矣。中堂甚怜惜之。昨日亲问一次,有乞恩之意,中堂答以听旨,连日正踟蹰此事,俟定见后再相覆。今日遣李眉生告以国法难逭,不能开脱。李曰:“中堂厚德,铭刻不忘,今世已误,来生愿图报!”云云。傍晚赴市,复作绝命词十句,无韵而俚鄙可笑,付监刑庞省三,叙其尽忠之意,遂就诛。中堂令免凌迟,其首传示各省,而棺殓其躯,亦幸矣。

 

同治元年,清军统帅胜保下令将太平天囯英王陈玉成凌迟处死。同治二年,四川总督骆秉章下令将太平天囯翼王石达开凌迟处死。凌迟,是极其惨酷的死刑,刽子手当众将一个大活人千刀万剐,受刑者痛不欲生,却求死不得。据史料记载,陈玉成和石达开遭受凌迟酷刑时,面无惧色,口无呻吟,确实是罕见的硬汉子。同治三年七月初六日傍晚,曾国藩下令将太平天囯忠王李秀成处决,却并未循例采用凌迟酷刑,而采取斩首的方式,在一点上,他的仁慈之心(且不说人道主义精神)显然超过了胜保和骆秉章。李秀成死得比好兄弟陈玉成、老上司石达开更干脆,虽无法保全首级,但至少保全了躯体,得以棺葬。赵烈文称之为幸运,也不算大谬。

据刘成禺《世载堂杂忆》所记:“忠王家属于城破时皆逃匿民间,百姓隐不告人。忠王有妹,正在青年,百姓认为己女,为之择婿出嫁。旧部某提督随忠王者,每年暗地送钱,此即王壬秋所看之皇姑也。”查《湘绮楼日记》光绪二十年十二月十日,王闿运在金陵游览,毘卢寺、华林园、玄武湖、鸡鸣寺、同泰寺、志公台、燕脂井皆在笔下,“还看皇姑,李秀成妹也,再送茶,谈事,颇谙官礼”。清政府并未将李秀成灭族,这也是个事实,要说查不着蛛丝马迹,怎么可能?连王闿运都可去寻访,皇姑也肯出面见客,就说明她的身份是半公开的。

 

四、《李秀成自述》被删改


在天朝内,喜欢写诗的大将大臣有好几位,石达开、李秀成、洪仁玕三人较为突出。石达开的诗歌水准较高,他的《答曾国藩诗》五首之三就很耐读:“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只恨苍天昏瞆瞆,欲凭赤手拯元元。十年揽辔悲羸马,万众梯山似病猿。我志未成人已苦,东南到处有啼痕。”李秀成的诗作水平参差不齐,头面较好的几首应该是由他人润过色,比如其《感事诗》之一:“举觞对客且挥毫,逐鹿中原亦自豪。湖上月明青箬笠,帐中霜冷赫连刀。英雄自古披肝胆,志士何尝惜羽毛。我欲乘风归去也,卿云横亘斗牛高。”这个判断可从研读《李秀成自述》得来,其文字表达能力确实不及格,连粗通都算不上。

李秀成一生最引人注目的事迹,既不是挥师攻下苏州,也不是率军保卫天京,而是他被俘后写下了长达数万字篇幅的自述,有人简单地视之为变节之举,其实,细揣其心迹,只不过想给后代留下一段信史罢了,至于细节稍有出入,观点不无偏颇,则是读者不应该苛求的。

近代名士罗惇曧著《太平天国战纪》,博采异闻,其中有一节文字涉及李秀成撰写自述的经过,笔墨从容,值得留意:“……国荃盛陈仪卫,讯焉。秀成背立言曰:‘何必尔,速以纸笔来,吾当书焉,吾史馆实录,尔曹焚掠尽,吾不述,奚以传后?’乃囚之木屋,为置几榻,令二竖侍之。日给甘馔,授纸笔。秀成日书七千余言,自六月十七日至二十七日,凡十日而毕。”这段描述有一处明显的瑕疵,李秀成撰写自述的起始时间并非六月十七日,他于六月十九日被擒,六月二十日萧孚泗将他押解到曾国荃大营,据曾国藩的批跋所记,李秀成撰写自述的时间为六月二十七日,草草杀青的时间(留存的自述是一副未完成的模样)为七月初六日(当天即被处斩),每天他完成七千字左右的定额。湘军攻入金陵后,纵火烧毁了天王府,太平天囯的诸多原始史料皆付之一炬,李秀成有意给后人留下一篇实录,如此强烈的愿望和责任感不仅值得肯定,而且值得钦佩。巧的是,过了七十一年,瞿秋白撰写《多余的话》,也是在狱中,也是在夏天,他的待遇稍好,不像李秀成那样被囚禁在局促的槛车(木笼)中,比困兽更像困兽。相同的是,他们拿起笔来,铺开纸,“写一点最后的最坦白的话”,既是对自己的交待,也是对后人的交待,其豪情壮概乃是任何一位在书斋中“挥毫落纸如云烟”的文人所无法逼真模仿的。

    同治三年七月初六日,李秀成被曾国藩下令处斩,第二天,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中堂属余看李秀成供(状),改定咨送军机处,傍晚始毕。折中声明李秀成自知必死,恐中途不食,或窜夺逸去,转逃国法,故于当地凌迟处死云云。”瞧见没有,文中有“改定”二字,可能不只是改正病句和错别字这么简单。曾国藩对外还是要宣称将李秀成凌迟处死了,以免显示异同,诱发非议。同一天,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将李秀成之供分作八九人缮写,共写一百三十叶,每叶二百一十六字,装成一本,点句画段,并用红纸签分段落,封送军机处备查。”照此计算,曾国藩上报军机处的李秀成供词,只有二万八千字,与赵烈文亲眼见过的供词原稿五、六万字相比,已缩水一半。曾国藩的曾孙曾约农保存的家藏《李秀成亲供手迹》(台湾世界书局影印),字数为三万六千字,也可断定这并非完整的原件,而只是节本。曾国藩如何将违碍部分删除涂改或索性抽出销毁?抽毁的部分究竟是些什么?不免引人遐想。

同治三年八月,淮军主帅李鸿章已率兵克复湖州,正在追击堵王黄文金残部,突然收到曾国荃的来信,末段文字旁敲侧击,意味尤深:“李秀成擒获后,弟遍刺以锥,流血如注,随即传置槛车中。后数日,家兄来营,提讯数次,呈亲笔供词数万言,内有谓尊处关税极多等语。李秀成屡经雄师击败,所陷江浙诸郡县亦皆为部下攻克,积愤已久,故作此诋毁之词。家兄忙中未及删改,弟则毫未闻及此事,至今亦未阅过一遍,可想见其疏也。乞恕乞恕。”李鸿章的大将程学启诱降苏州八王,并且设计将他们一锅烩,李秀成内心必定痛恨不已,他在自述中透露了李鸿章大发战争财的老底,最终让朝廷看到,自然对李鸿章不利。李秀成要报东门之役,这也是最后一手了。试想,李鸿章读了曾国荃信中的这段文字,会不会打翻五味瓶?曾国荃说是家兄曾国藩因为事务繁忙、疏忽而忘记删改这些颇为扎眼的地方,李鸿章岂能不感到别扭和恼怒?

《李秀成自述》由五万多字缩水至两万多字,删削者可谓大刀宽斧,至于对文句的改动,倒是不会太多,因为技术上难度较高,很容易弄巧成拙。这篇自述尚未结尾就戛然而止了,也说明曾国藩无意让李秀成写完此文,在他看来,让囚徒写自供状只是走走过场,绝对不允许添出任何对湘军集团不利的麻烦来。与之相反,李秀成将撰写自述当作内心积郁的最后舒吐和生命能量的终极释放。两人的想法根本没有交集点。因此李秀成要尽可能地写得完整和翔实,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他明显铆足了小时候吃奶的干劲,提供了一些别人提供不了的史料和细节。曾国藩则要尽可能删去那些可能引发读者遐想、对湘军形象不利的文字。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李秀成自述》最终“瘦身”了许多,也就不难理解了。

曾国藩杀害太平天囯忠王李秀成,删削其供状,招致了不少非议和猜测。在李秀成的供状后面,曾国藩亲撰批跋,对自己的删削作出了几点说明:“(李秀成)自六月廿七日至七月初六日每日约写七千字,其别字改之,其谀颂楚军者删之,闲言重复者删之,其宛转求生乞贷一命,请招降江西、湖北各贼以赎罪,言招降事宜有‘十要’,言洪逆败亡有‘十误’者,亦均删之。其余虽文理不通,事实不符,概不删改,以存其真。”照曾国藩提供的说法李秀成每日完成七千字计算,九天内他能写出六万字左右的草稿,算作五万多字,是比较靠谱的。既然供状的全豹不为外界所知,节本的读者便难免会猜测,被曾国藩删削的所谓“闲言重复者”、“宛转求生乞贷一命”、“十要”、“十误”,可能只是幌子和烟幕弹。曾国藩老谋深算,素来爱惜羽毛,在这件事情上他亲自操刀,岂会粗心大意。至于对历史负责,风格常被当事人巧妙切换,毕竟私心杂念占到上风,真相残损便无法避免。后来,坊间有所谓《李秀成自供状》足本,“十误”、“十要”皆在其中,细按之纯属赝品,尽管作伪的技术比许指严伪造《石达开日记》要稍稍高明些,但仍然破绽百出。

当年,曾国藩将删节后的《李秀成自述》付梓刻印,分别呈赠军机处和各位有关的地方大吏,最奇葩的做法是让被捕的太平天囯干王洪仁玕过目并亲笔签驳。洪仁玕是洪秀全的堂弟,曾在香港居住过四年,做过洋人学馆的教师,通晓天文地理历数医道,能舞文弄墨,才情不俗,是天朝内难得的高级知识分子和改革家。很显然,洪仁玕对《李秀成自述》是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李秀成自身有不少失误,都已铸成大错,比如任人唯亲(“将滁州交李昭寿镇守”),比如用人不当(“苏州之谭绍光不服军民,以致杭、嘉各专己见,皆不遵忠王之令”),比如听信佞人之言(“专靠章王柔猾之言为之耳目,不认王长次兄为忠正人,不信本军师为才学之士”),因此他将《李秀成自述》定性为“屡多非上推罪之言”。诚然,李秀成的自述为自己洗脱太过用力,结果适得其反。洪仁玕指责李秀成“平日变迁不常,临急号令不验”,可谓诊病得症。其总结之语更耐人寻味:“今观其传,于得胜时细述己功,毫不及他人之策力,败绩时即诿咎于天王、幼西王及王长次兄、驸马等,虽世人不知内事,而当时兵粮之权归谁总握,谅内外必(有)闻之者。”意思是:天朝末期,李秀成总握兵粮大权,完全诿过于人,是不合事理逻辑的。应该说,今人阅读《李秀成自述》,参考一下洪仁玕的亲书签驳,确实可以增加一个视角,增长一层认识。

《李秀成自述》永远不可能恢复其完整的本来面目了,粗线条的历史乃是由诸多人为割裂的片断组成,由此可见一斑。

0

阅读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