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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随手记:儿童游戏

(2008-04-09 08:32:43)
标签:

三国

曹操

文化

分类: 风翻贝叶案头书:讽咏芸编
 

读书随手记:儿童游戏

 

 

 

读小学时玩儿过这样一个游戏:老师把全班五十多个小孩儿分作两队,分别与站在队首的孩子讲一句话,作为口令,口耳秘传至队尾。口令必须在鼓声停止前传完,然后由队尾的孩子当众复述自己耳中听闻,以所述最接近老师原句原意者为胜。

这个游戏,据说是为了培养小儿听人讲话的注意力而设计的。所以,参与者都有收益,高下成败之分,却又在其次了。虽说只是游戏,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个个都瞪起小眼睛,竖起小耳朵,掩着小嘴巴,仔细地聆听,认真地转述,为什么队尾一人,公布同一口令的时候,却往往两队答案南辕北辙,真伪难辨呢?且有时,更无一队与老师原话相符,惹得大家捧腹大笑,排好队形,重新来过。

 

前些天读书,因为书本里的一件小缘故,又想起这个游戏,不禁掩卷莞尔。

事情的起因,是我正在作得一个中国军事史论文题目,涉及曹操为父复仇,掠地屠城的问题,这问题史家说法不一,令我纠结好久,最后只能采取希罗多德的著史办法,将几种说法都罗列下来,让读者自己去品评。

 

熟读《三国演义》的朋友不会不熟悉这一段故事:曹孟德的父亲曹嵩被一个军阀陶谦的士兵杀害了。曹操悲愤乃至于“哭倒于地”,发誓洗荡徐州,方解心头之恨。从正史来看,曹操的确也很爱自己的父亲,他还有一首诗是诉说不能再闻“庭训”的哀怒,表达看到乱世中他人与自己遭遇着同样家庭破碎的悲剧,必当奋起拯之的决心:

自惜身薄祜,夙贱罹孤苦。既无三徙教,不闻过庭语其穷如抽裂,自以思所怙。虽怀一介志,是时其能与! 守穷者贫贱,惋叹泪如雨。泣涕于悲夫乞活安能睹? 我愿于天穷,琅邪倾侧左。虽欲竭忠诚,欣公归其楚。快人由为叹,抱情不得叙。显行天教人,谁知莫不绪。我愿何时随?此叹亦难处。今我将何照于光曜?释衔不如雨。

 

曹操因此提兵征讨陶谦,陶谦大败,这是毫无疑问的史实,但其中涉及了一个细节就引起很多史家的争论:曹操大败陶谦后,是否屠城?

关于这个问题,还是让我们先回溯下历代的史书,或有辨伪去惑之得。

首先,《三国志·陶谦》传中说,“初平四年,太祖征谦,攻拔十余城,至彭城大战,谦兵败走,死者数万,泗水为之不流。
陈寿的意思,倒也明白:曹操是与陶谦作战,谦兵败走,混战中死亡人数(不管是否平民8)计有数万之多——也许是在逃亡竞渡时被曹兵杀死,也许是被杀死后弃尸泗水,无论如何,陈寿并没有说死者是否为平民,曹操是否屠城泄愤。

裴松之注解这段话的时候,引用了《曹瞒传》的一段记载(注:就我们所知,这传记直呼阿瞒小字,对这大奸雄的态度很不友好,它是专门写曹操的逸闻的,比如曹操小时候戏弄叔父等等,此书已佚,清代何焯的辑本,是从各处零散搜集了一些其中的句子而得来)。《曹瞒传》中说,曹操是“坑杀男女数万于泗水,水为不流。”陈寿没有说坑杀,曹瞒传里加上了“坑杀”二字,这件事一下子就从兵家胜败之事上升到了滥杀无辜的道德之失,而且其语言,在我看,颇有些不谨,既然是坑杀,又不是弃尸泗水,为什么泗水又不流了呢?难道泗水目睹这一惨案,感到很难过,和曹操赌气不肯东流了么?

 

不管怎么说,读到陈,裴都说是“数万人”,我便一直以之为实。众所周知,阿瞒非比一般性情中人,其人成霸业于兵燹战乱之中,绝非善类,他是否有屠城的劣迹,究竟杀了多少人,似乎结果都不令人惊讶,所以这个问题我也未留心计较,无论战争是什么性质,小卒和平民,永远都是最可哀悯的。但这事并未因此结束,这些天我读王夫之的书,赫然读到,曹操屠城死亡人数竟高达“数十万”!原文是:“曹操父见杀而兴兵报之,是也;坑杀男女数十万人于泗水,徧屠城邑,则惨毒不仁,恶滔天矣!”(《读通鉴论》)

数万之众,陡增十倍!

 

王夫之千古才人,而我不过是一个业余历史爱好者,小子无知,岂敢不认真翻书,细加推究?!

以笔者手头资料,查找结果暂时如下:

大概在《三国志》成书几百年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泗水注》中开始出现对曹操屠城人数不同的说法,说是“屠男女十万,泗水为之不流。”请大家注意,不同于《三国志》及裴注的似是而非,郦道元明确地指出:曹操杀人性质是屠城,具体人数,在这几百年间,上升到了“十万”。

南朝时成书的《后汉书·陶谦传》中提到:“……(曹军将百姓)皆屠之,凡杀男女将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也是“十万”之数。《水经注》《后汉书》所载人数较之《三国志》及注都有夸大的成分,性质也都盖棺定论为屠杀无辜平民,而《曹瞒传》中所传的“因坑杀平民而泗水不流”的说法,大概太不经,所以未能再被正史引用。

斗转星移,又有数百年匆匆而过,转而到了北宋,这是一个,据苏东坡说,连街头巷尾的小孩子听三国故事,闻知曹操赢了都会大皱眉头,若刘备输了就会落泪,黄口小儿都很懂得是非大义的理学时代。此时,曹操彭城之战的数字再次被夸张了。我虽笃信司马光是个严谨真诚的学者,即使不知他的数字从何而来,我也固执地认为他并非无端妄言之人,但在他的笔下,“(老百姓)遇操兵,坑杀男女数十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数万”又增至了“数十万”,也就是说,千百年而下,众口相传之后:仅此一役,曹操在汉末战乱,北方人口锐减至数百万的年代,一口气便屠杀了数十万人众!

《资治通鉴》就是王夫之口中数字的来源,而《资治通鉴》的依据我才疏学浅,就无从考实了。从“坑杀”“水为不流”这些字眼来看,我初步断定,司马光的史料来源就是《曹瞒传》。

 

从数万到数十万,兵乱伤亡,到屠杀平民,史家大笔一挥,只一个字或数个字的变动而已,曹操为父报仇,征讨陶谦的这一军事行动,千古褒贬评议,便有了天上地下的分水岭,数字更有了一跃十倍的增加我不知道,这是那些名垂千古的“良史”的有心抑或无心之失呢?他们都不是浪得虚名,信口开河的瓦釜雷鸣,但舛谬难解之处,亦不可免,以此一细事为鉴,求学小辈如我,敢不惕厉!更应加倍发奋,谨慎求实,力求保持客观公允的态度,看待历史与历史人物。

如果有机会回到童年,与小伙伴们一起再做那个“千里传音”的游戏,也许我在事后的笑声,便不只是为那个一误再误,面目全非的口令本身而发出的了。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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