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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瀑布

(2007-04-01 00:09:47)
分类: 谁敢比我更絮叨:鸡毛琐事
三问:依你看,世间何种死法最恐怖呢?
答案倒是我想过不下千次的:死于医院。
她圆圆的眼睛可爱地竖成方形:不是吧你?不免又问:那么,你觉得世间何种死法最美丽?
最美丽的么,我一时还想不到,不过,我一向对大象的死法抱有敬意。

害怕死在医院里,起因是C姐的那个hello kitty糖果盒子。
c姐和n哥移民加拿大,日日辛苦劳作,终于攒够了钱买了车和房子。生了BB。
因为C姐年龄太大,BB是早产儿,生下来一身是病,真是累及父母。
C姐和n哥却不在意,爱如至宝,家中常备着药箱和氧气袋,四处寻医问诊,BB落地一年多,c姐大半时间在医院里度过。
见了我每每说BB有望好起来,对我称赞加拿大儿童医院人性化,游戏机,电视机,各种玩具,幼儿智能开发设施应有尽有。
BB终于没过得去三岁生日。
那日c姐哭得直欲和孩子一起去了,数周过后口中还不住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n哥请我去安慰她,我坐在她身边,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c姐,你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你能为她做的,都做到了。天意如此,岂可强求。
她仍然痴痴呆呆,恍若不闻。
再过些日子,精神状态好些了,又开始逢人便说起自己那个死去的孩子:
BB一岁多时,刚学会说几句话,就会喊苦。再稍大一点,爸爸深夜抱她上急救车,哄她说,医院多好,什么玩具没有?二三岁的孩子便已知叹气,爸爸,医院的草地上没有小狗。……

盛孩子骨灰的,是一个印着hello kitty的糖果匣子。
这也好,BB生前尝遍诸苦,从不曾吃过一块糖,如今不再睡在有消毒水气味的白床单上,却睡在糖盒子里,她或许再无知无感,做父母的却总觉一点点安慰。
自见过这个小小的盒子,我就害怕死在医院里。
子孙满堂,绕床而泣也不成,我不怕死时孤单,不热闹,我怕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站,是这样一个四壁雪白,缺乏美感的地方。
听说大象天生灵物,将死之时,便远离种群,自己选一个无人知的深林静隅,慢慢地倒下去。
那BB活了三年,我就是活三百年又如何?终不免这一日,不如早作打算。
这种事不能和父母托付,只好对枕边人一番交待。
如果有一日我病重,势将不起,千万不要送我去医院。我们两个立刻去买张机票,去北极圈外的爱德华王子岛。
我见过一张来自那里的风景明信片。
那里的海岸是90度角壁立的悬崖,因为岩石含着奇特的矿物质,呈现极为鲜丽纯正的红色。
悬崖上有蓝白相间的灯塔,想必从瞭望台可以看到酒蓝色的大海,浮动的冰块与冰山,炫丽奇异的北极光,岛上有时会有大角鹿群与白熊来光顾。
就。要。哪。里。
他也有一番嘱托,越南与中国交界的天堂瀑布,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站。
他从网络上见过,我却还不曾见过,于是他郑重地找到照片与地理杂志给我看,要我别忘记。

既然已安排好后事,不管能不能成,总不再觉得死亡是太可怕的事。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事情进行尽如我意,我希望得到我眼角膜的人夜里做梦,会梦到我最后一刻所目睹的美景。
最美丽的死法,我不知道,今天我的好朋友,医院肿瘤专家三三姐问我,我便写下这几行字给她看。
若我有一日突然失忆,又或者得了老年痴呆症,我亲爱的人们,请不要忘记以这篇文理不通的日志来提醒我。
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做天堂瀑布。

天堂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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