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日子会陷入某种非格式化状态，于是行走于路标中的眼睛突然失明。失明的时候感觉幸福，当然只是偶尔。黑暗中的幸福原本令人匪夷，但我确确实实感到它的存在。因之我把世界用排笔一次次加色，无论笔端沾满的是何种颜料，我只轻轻点上去，那些印象便即刻鲜亮起来。

    世界不过如此！黑暗中幸福的我这样自言自语。四下无人！无须环顾！空洞的概念却越发清晰。

    后来我知道那种幸福的感觉来自梦境，再后来格式化与非格式化的对立让我眩晕，我假设了很多次在格式化中用幸福的网去打捞世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寻找到心仪的物象。同时我亦假设了很多次在非格式化中用悲哀的心情去观望周围，同样没发现心仪的所指。

    我想到出行，打理背包时却有意让自己忘带那本日记。我不想翻看的理由很简单，不想背着一个世界走入另一个世界——我知道无论怎样两个交集不会成为一个集合。而此刻，我在这样的疆界里行走，身边是那口永远跟随着的深井，时时提醒着我的衰老。我用笔在空旷中画着圈，似无路可逃，又不能不逃，只有暗夜里悄悄动身。那些沦陷的楼房追逐着与街道并行，孩子们才过了一场雨便长大成人。街头起舞的青春涌动了泪腺，而我将自己想像成街头乞讨的老妇，满脸油垢皱纹密布，眼里尽是枯朽的泪水，如此丑陋地浪迹于喧嚣之后的宁静。

    宁静不过是场雨，温润地洒在身上。在我悠闲于原本的状态时看见一些背包客，好奇他们如何会将行囊装得这样满，以至于背包的高度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头颅。后来我跑过去打听，才知道那里装的全是疆界。我问他们干嘛把这么多疆界放在包里背负，他们说那里承载了所有，而他们只不过是那些“所有”的挑夫走在路上。

    于是我改变了看法，当他们作挑夫。随即又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背起了偌大的远远高于头颅的包——从城市到乡村，从远古到未来。他们的速度极快，快到不及我定神观望就飞速远去。

    自从那天的梦醒来之后，我曾无数次企图让自己再次走入非格式化。我知道那里的自己年轻且美丽异常，当初我是如此确定那感觉绝不是来自于拥有的骄傲，却在某天突兀地发现都不过是借口。夜本没有色彩，作为背景的它毫无通路可走。那我该怎样？我又一次用渲染的笔试图画出自己的样子，最后却连镜子一并的扭曲成了另一种形态。

    不可复制！我在交集的中央，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人，怀疑起自己的来由。那天决定出走后，原以为路途的遥远足以让我戒除一切格式，原以为我故意不带的日记会令自己脱胎成另类，之后一身桀骜，夹杂在人群里游荡。其实日记本里什么也没写，一副清冷的样子，一页连着一页。而自从我出生，它就一直守在我身边，满篇往事。又何以脱逃？

    终于发现自己也是挑夫！这发现让我吓了一跳，我的背包如此削薄却如负大山，那些隐形的轻佻、那些假设过的形态——包括自己丑陋的皱纹和无疑已是故去的幻梦，都早已植根于心，注定背负，直至终极。而真有终极吗？我怀疑的眼神很可怕——路人们都这样说。当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挑夫的一员，并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奔向城门时，我失望于自己穿透城墙的双眼，竟看见了更大的城。

    我又一次变成形容枯槁的老妇，萎缩在街上看着过往的孩子们。我看见那里有我，甚至无数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