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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流向诗库之伊有喜诗集《最近我肯定好好活着》序2/梁晓明(2007-11-02 11:59:26)

序2:

 

九峰山有个诗人叫伊有喜/梁晓明

一.记伊有喜  

  有喜要出诗集了,为他高兴。一高兴就想起最初认识他的情景,那是一个杂志在金华办诗会,其中有一旅游项目:去欣赏金华的九峰山。记得此行有各地诗人二三十位,有喜是当地人,当时他在当地(汤溪中学)任教,上山后,有喜一路指点,哪里是花朵,哪里是珍稀树木,哪里到春天会开出什么花,花上会发出什么样不同的叶子,叶子上又会飞来什么少见的昆虫等等,当时人多,他一面指点,一面提醒大家注意脚下的山路,我看他解说时满面慈祥,像诉说着自己宝贝的子女,忍不住便上去问他,这大山上的一切你都很熟悉吗?他肯定的说,我都熟悉,从小住在这里,没事就上山,这里对我就像家里一样。突然前面传来一位女诗人的惊叫,有喜便又匆忙地奔过去帮忙,我望着他憨厚的背影:伊有喜,我忽然就记住了他。下午接近两点,大家下山,在汤溪一家饭店就餐,只见有喜忙东奔西,不时端上新鲜的本地菜肴,一边叫大家畅快喝酒,一边又忙着催厨房快点烧菜,这时我看见一位女性也蝴蝶一般不停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一问,竟然便是有喜的妻子(张乎)。我起身逛到

厨房,我记不起什么时候我有了这个毛病,吃饭时只要可以,我总是喜欢到厨房逛逛,这一逛便看见厨房一条横竹杠上挂着一条精壮的土狗,旁边还挂着一大块野猪肉,厨房的桌子上摆满了地衣、野厥、水芹菜等让人一吃就特别难忘的特色土菜,这一顿吃得大家喜笑颜开,写诗人又喜欢喝酒呼喝,这么多写诗人凑在一起,那声势大概赶得上当年生产队里开大会,或者文革时大开批斗会的场景了。不知过了几时,只记得饭后天空下起了小雨,大家上车向汤溪告别,但有喜却站在雨中的山路上,我问他怎么不上车,知道者说,他不去金华。我探头车窗外望见,有喜挥着手臂,静静微笑着,雨下在他的头顶、脚下,鞋子都有些湿了,但他好像浑然不知,就那样站在雨里挥动着手臂。我忽然想起,一整天来,有喜其实说话很少,除了提醒大家,你不问他,他便无言。伊有喜,有喜就是有孩子的意思,我奇怪地想,有喜的父亲一定是位幽默开心豁达之人。伊有喜,我念叨着这个奇特的名字,真觉得满心欢喜,同时,站在雨中泥地上向大家挥手告别的形象又浮现出来……

 

二.读伊有喜

  晚上打开有喜的诗集,忽然吓了一跳:“那些散步的人/那些吃饱了撑的人/那些花啊草啊夕阳啊的人/他们喜欢那条机耕路/……那是我回家的路/我只能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开着我刚刚收工的拖拉机/有时是突突突/有时是哒哒哒。”这是什么意思?这完全是一个反叛、独立、不妥协并充满斗争精神的人。

当然,作为诗歌,这里面更多透露的是一种对传统诗歌的不满和作为新一代诗人自己使命的认识与状态的描述。同样状态的还有《避雨的方法》:

 

      碰上下雨我也不怕

      我有很多种避雨的方法

 

      把报纸放在头上

      用衣服把头包住

 

      把公文包举得很高

      在别人的屋檐下

 

      ……

 

      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怕

      我就在雨中东躲躲西躲躲

 

  这诗中的报纸、衣服、公文包、别人的屋檐等你完全可以展开理解为社会、家庭、陈腐的规矩和各种势力等,但这种文本的分析完全可以有极多的不同的解释,我总这样认为,作为诗歌,你完成了就可以。怎么理解,那确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现代诗歌的读者确实是需要培养的,就像纳博科夫说,现代文学的想象力要从脊梁骨出发,就这一句,怕就要难为死很多中学的语文老师了。还要提到的诗歌是《焦仲卿自白》,这首诗在伊有喜的写作中算是长诗(他的诗一般都不长),

在这首以焦仲卿口吻描写的他为什么不私奔的理由中,你可以见到很多生活中实实在在的具体细节,但有趣的是在这些细节的描述中,你明显感出一种反讽的意味,最绝的是最后:

 

      我想过私奔,真的

      私奔无非就是在熟人中间

      突然消失吧

      瞧我俩做的多么好

      一个跳水

      一个上吊

      一下子消失得

      干干净净

 

  把一个传统的、经典的悲剧一下子消解得干干净净,但同时你并非觉得好笑,因为,这里面的悲愤与控诉突然变化了对象,让你又想笑,又觉得有些感慨与叹息。甚至还有些幽默的成份,你一下子感到:这已经不是焦仲卿的事情了,这几乎已经成了你和我和他都或多或少碰到过、烦恼过的情景了。这里我想到,伊有喜有一段时间对现代人生中的荒诞境况作过很深的研究,特别是把这种现代的荒诞化入诗歌的写作中,他更是作了很长时间的思考与实践。这些,在这本诗集中可以见到很多展示,甚至几乎可以认定为,这种现代生存的荒诞性已经成了他的诗歌写作的一个基本元素,哪怕是生活中很小的一个场景,他看似现实主义的描述中依然有着浓郁的荒诞意味:

      

      那个叫米杰的牌子

      好像是为米杰定做的

      米杰不是小白脸

      不要那种精致的

      米杰就是粗犷的休闲风格

      米杰的七分裤

      恰到好处地搭在腰间

      短袖体恤

      米杰换了5种款式

      每一次老板娘都说好

      米杰一次次

      套上脱下

      老板娘就

      一次次看到米杰

      胸部和腹部

      茂密的体毛

                   ——《米杰米杰》

  

  这种看似灵感式的写作方法同时也可以处理很大的主题,但就是再大的主题在伊有喜的笔下都会变成看似随意的简单的呈现,但高明的读者自然不会为这些表面的词句所局限,比如这首《过马路》:

 

      一个人要当心

      看完左边看右边

      

      三个人要互相照应

      手拉着手就是你的亲人

 

      六个人以上就好办了爱怎么走怎么走

 

      来了警察

      跟他慢慢理论

                   

  诗歌就这样戛然而止,但你看完了,一定不会觉得就是走路那么简单。诸如此类的诗歌和处理,在这本诗集中还有很多,但我却注意到一首长诗《母亲》就完全抛弃了这种戏噱和看似随意的写法,在阅读时我甚至联想到了同为金华人的艾青那首太著名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这种真情真性,哪怕你再刚烈,再难以驯服,再头顶长钉,碰到生你养你的母亲,就是老老实实,就是小心伺候,就是要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这样,伊有喜的形象一下子就丰满起来。

 

三.说序

  我不会写序,也从来没有学习过怎么写序,所以这个文字一定不符合序言的写法,我从来都是有话才说,心中有,才笔下写,诗歌写作我认为更该如此。就我所知,有喜写诗至今,似乎年份并不很长,这本诗集也是他近年来诗歌写作的一个小结,起码我是这样看的,至于以后他会不会有变化,还会有怎样的变化,我和大家一样,都难以预料。但我相信,有喜是一位把诗歌看作生命一样沉重的诗人,诗歌将随他一辈子,大概不会错。                                         

                                       

                                       2006.9.5于杭州

附诗

九峰山有个诗人叫伊有喜

九峰山有个诗人

叫伊有喜

伊有喜笑着 但不露牙齿

伊有喜的名字有点古怪

有的叫他高兴 有的叫他怀孕

伊有喜听着

听着就笑了

但还是不露牙齿

 

伊有喜带我们爬山

这山是战国的山,也是明清的山

但更是伊有喜

小时候的山

来到山腰,细雨像老朋友从山顶下来

它打湿栈道 又清洗了松林

它带着一湾奇绿的山潭

站在我们要经过的路边

有人像电影轻轻叹道:

真美啊

伊有喜听着

听着就笑了

但还是不露牙齿

 

下午两点,从山上下来

伊有喜带我们去饭店吃饭

饭店是汤溪最好的饭店

各种野生的猪肉、兔子、地衣和米酒

伊有喜的妻子亲自端来

伊有喜坐在我对面

他端起酒杯轻轻说:喝

大家便举杯一阵狂喝

有人在另一桌大声说:吃!

伊有喜便跟着慢慢捡菜

吃着吃着有人喊好

吃着吃着更多人喊好

伊有喜听着

听着就笑了

但还是不露牙齿

 

九峰山的细雨多情多义

它一直从山顶下到了汤溪

伊有喜是汤溪的一位老师

我想他上课可能教诗

会不会还讲到埃利蒂斯?

 

饭吃完了,大家要走了

伊有喜送大家来到门口

大家要走了,饭吃完了

伊有喜说着

说着就笑了

但依然没有露出牙齿

 

汽车动了 细雨还下着

纷纷的挥手后我看见伊有喜

他站在大门口

正望着细雨中他心爱的

九峰山

我仔细再看

伊有喜

正默默望着

九峰山背后的那一群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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