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
浙江中西部城市金华的西边,有一座九峰山,山势险峻,草木横生,集北方的雄奇与南方的温润于一体;进入深处常常会在不经意中有奇石迎面而来,有清淡的山岚侧身飘过,欲仙的感觉让人丝毫也无法回避天工似的绝妙境界。据说,此山不仅是自然的造化,也与某些文脉相关联,比如陶渊明曾隐居在其中,采菊自得南山之乐,比如贯休曾在此抚石沉吟,挥洒思绪,追索生命轮回的轨迹。当然,诸如此类也难免假托附会而以讹传讹,现在暂时没有必要让人费那些思量去考据;但是约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前后,一帮青年以九峰山为依托,研文做诗,号称九峰诗派,却是实实在在的事,自当引入大家的耳目。当年这个区域性的诗歌团体中,至今仍在写作并且从特定境地走向更宽广区域乃至全国的,为数不多,伊有喜便是其中的一个。
多年来,伊有喜虔诚地在长短句中追索美学的真谛,以其对生活的真诚感受拥抱诗歌。早些年他把青春期的梦想作为主业,大多数以抒发少年豪情与风花雪夜的浪漫,近年来则有了巨大的变化,感知引领了某种哲学倾向,将生命的自身运动与复杂的外部环境结合起来进行思考,以此直达生命存在的内核,全部的视角通过对生存与死亡物质化的表现,来描述自然及其运动的不可逆,从而实现他对人,对生活,对诗,对美学的终极理想。即将刊行的诗集《最近我肯定好好活着》,就是其近些年来这样的思想变化引领的创作企图指导下,所创作的一次作品集合。
一些好事的心理学家曾描述过人的气质与血液有关的联系,并自以为形成结论而分出了四大类型。我的不少朋友都相信这种说法,也经常会在一起探讨这种气质与诗写的内在关系,以窥视诗人在特定的心理构架中诗的流变情景。不知道伊有喜属于哪一种气质,但他那安静稳重不事张扬,诚挚待人遇事认真的一贯风尚,外显质朴内敛秀丽的性格内涵,似乎只要与他稍有接触就可以发现的。正因为有这种性格与修养,所以他具有缜密中又有着强大包容性的观察能力,他似乎很善于体察细节,小处中见大势,有时即使随手拈来,也常常会有奇妙的张力显现。看他的诗(除了少数如《焦仲卿自白》等外)大都有意无意地与生活形成对接,当然这种对接并不是简单的契合,而是所有的感知都是从奇幻的非恒常触觉中获取,既寻常又有趣味,既平实又有变异,诸如《叫燕芳的女孩》、《加拿大人来过了》、《米杰的日常生活》(组诗)、《高手》(组诗)等等都是如此,不胜枚举。这种观察生活与写作姿态的近距离的接触,使得他的诗,质朴而亲切,具有极强的亲和力。
伊有喜是一个平和中又见执着的人,进入生命内部以寻求恒久的冲动,体验那充满活力的流动趣味是他试图利用诗歌来实现的手段,所以他的诗没有那种大起大落的虚泛倾向,也很少写出那太过静寂的非常态生活情景,那种孤立的,与任何都不相关的情绪很少流露。他的诗总是强调某种动感,将生命作为一个纷杂而有序的,严密而又松散并且是运动着的有机体;不管情绪还是语言总会顺沿着这种既定的调子行走,并形成一种平和又富有和谐韵律的节奏变化(没有特别的冲突与大起大落的发展线索),表现一种浓厚却又轻巧的平衡状态从而朝原生态的生命特征回归,将在现代可疑的生存环境里的生命朝着与自然更为相似或更为接近的方向转化。这样的创作倾向,使得他的诗给人以清淡恬静的境界,虽然他很少写田园式的诗,却将复杂的社会进行田园化处理,淳朴而深得自然的意蕴。由此,有时也演化出,与老庄一脉的先贤所思考的顺应自然而得自由精神共通的美学趣味。
荒诞派是二十一世纪极具感染力的诗歌流派,伊有喜则是这个诗派的重要诗人。他自从进入荒诞诗实验以来,似乎创作上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并且是更高的境界。虽然他依旧保持着对生活细微体验以及对生命永恒意义的追索,思索的角度却显现出更为宽阔的放射性状态,对生活的体察也有了敏锐而更有深度。由于现代文明的发展给人类带来了现实物质的丰富,同时也不断地挤压人类的生存空间,冲击甚至掠夺生命延续的物理基础。这样的大背景下,人们本能地开始质疑生存的价值,心理状态由此产生了变化,甚至变异。孤独、恐惧、困惑、焦虑、浮躁的社会心理越来越明显,由此涉及审美价值取向方面也产生了畸形,像伊有喜这种关注生命并与生存情结紧密相联的诗人,其创作自然不可避免地触及现代文明下社会心理,但他似乎采取了一种比其他人更为宽容的姿态,诗写的摄取表现为非常态的理解,体现了浓烈的智性成份。这也许是无奈,也许与他温和的个性、内秀的气质有关。所以他的诗在呈现这种社会特质时,常常没有那种强行进入,没有暴力,而依旧不紧不慢,在生活的入微处寻求荒诞的美学意义。对此,《那条路》很能说明问题:那些散步的人
那些吃饱了撑的人
那些花啊草啊夕阳啊的人
他们喜欢那条机耕路
喜欢在黄昏在晚饭后
在那条路上走走
那是我回家的路
我只能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
开着我刚刚收工的拖拉机
有时是突突突
有时是哒哒哒
这首由诗人自己附加为代诗观的诗,正是呈现了那种生存空间被挤压的无奈。回家的路被“那些吃饱了撑的人”入侵占领,使得生活的有机体遭到破坏,诗作以白描的手法,简洁的语言不加修饰呈现,没有诸如愤怒抑或怨恨之类的情绪宣泄,节奏平和得成了有意的控制,却将诗的感染力最大化,诗人的苦楚深藏无奈之中,并且这种无奈在“有时是突突突/有时是哒哒哒”里,不知何时是尽头,或许根本没有尽头。像这种看似浅显不经意实则内蕴深含的诗,在《最近我肯定好好活着》集子里有不少存在,其它的诸如《在路上》、《避雨的方法》、《秋风》、《米杰的日常生活》(组诗)等等。伊有喜是一个执着地追求生命永恒意义的人,所以当他以诗人的敏锐感受到生存受到莫名的压迫时,自然会有所行动,除了集子中大量呈现生存危机的诗作以外,他甚至将这一次集合的诗,整体以几个特定与不特定,短暂与永恒混杂的字眼予以冠名——“最近我肯定好好活着”。这
不得不让人透过诗人那看似坚毅看似和颜悦色的表象,感受到他对生存的期待与价值取向,有一种不知所措中的沉闷。
口语入诗,是当代诗歌在使用语言过程流行的趋势,也是伊有喜近年来特别推崇的。但语言本身的丰富性使得诗歌在把握语言过程会产生可能的失衡,在那种多层面的放射性的点面里,很多人都感到不安与困惑;把握得过松会产生人们常说的那口水类诗,收得太紧则会过于生硬而丧失口语的特性。对此,伊有喜则精妙地利用了语言的音与义的特点,有效地利用了语言自身的模糊特性(主要是音的层面上),语言的收拾,干净简练而又极具质地,轻松自如而不松散,收敛紧凑而不僵硬,节奏平和而富有动感,并且时时地与情绪的波动相呼应,由此形成了伊有喜诗歌的语言主色。我的这种评价,如果还要再想举些例子来说明,那肯定是已多余的,文本俱在,人们看了就会知道我所说不是虚言。这种语言的表现,虽然难以说已进入化境,但至少是进入化境的正道。
伊有喜是我多年的朋友,他新近诗集将刊行,我怀着一种祝贺的心情写下这几段主要是论及他的诗的文字,也只是比较简略的描述,仅仅就我所理解的伊有喜而拣出了几个侧面,做做引子而已,远远没有到达我要评述的全部(当然,全面地评价作品也不是现在这篇小文的任务)。他的诗是多姿态的,不同时间段有不同的出彩处,丰富的层次使人一时不能穷尽。这次所结集的只是他近四五年来的创作,以追索荒诞美的诗作为主,要观其诗歌的全貌,我们期待他来年编纂诗歌大全集之时。
就此,为有喜祝福,不仅最近要好好活着,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也要好好地活着。活着,好好地活着是无罪的,生命将因为有了诗歌,有了好好活着的人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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