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中国的文化传统,学者的爱好,称为“余事”,就是业余兴趣。冯其庸的“余事”,除了诗书画,还好摄,73岁时,他寻访唐僧西行路,总能碰见人间奇景,怕出故障,总是带三架相机,那时候身体尚好,可以把三架都挂在脖子上。那些年和他形影不离的,就是照相机,他用快门所定格的不单是胜景奇观,更有文人的情怀。
冯其庸,1924年生人。同为民国时代出生的那一批红学研究家,健在的已经属于凤毛麟角了。他的身上,有着现代学者所不具备的多面性,他研究《红楼梦》自成一派,摄影出神入化,书法隽逸潇洒,绘画意趣超然,还颇懂戏曲,爱好收藏,举凡艺术门类,似乎他无所不涉。他的生活,就是被一本本书摞起来的,他的人生,就是一个书架。



《冯其庸·流沙梦》宋惠民画
北京通州张家湾,走近芳草园25号的四合院,1994年冯老离休以后,隐居于此快20年了。选择这个地方定居,要回到1992年,曹雪芹的墓石,在张家湾再次被发现,冯其庸前来考察,当时镇里的官员动员老先生离休后到张家湾来。冯夫人夏渌涓老师说:那时候城里的房子也买不起,于是就掏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请人盖了这所“瓜饭楼”。
冯老的“瓜饭楼”,是一幢二层小楼,六个房间。一楼两个,一间主要戏剧收藏和明清小说,兼作客厅,另一间收藏各种古董及艺术品,兼作画室;二楼四个,一个收藏现当代文学作品,一个收藏西部和敦煌的文献,一个收藏线装书和书画作品,一个收藏历史类和红学类的书籍;后来又新加盖了一个两层书房,专门存放佛经和其他图书。

院内小径的两侧,是二块巨石,西侧石上刻的是“石破天惊”,东侧石上刻的是“望思”,这“望思”石,来自山东临朐,从右侧看,像一个老头在望明月,从左边来看,是低着脑袋思故乡。所以冯老就起名叫“望思”。不知是因为主人的淡雅怡然,还是汉瓦石刻,流溢出的古韵,这座幽静的小院,有着别样的舒心与安适。
进入他的居所,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博物馆,大大小小近40个书柜,近2万册藏书,使他终日生活在书巢之中。他的收藏几乎无所不包:菩萨造像,古盘陶罐,奇石异草,秦砖汉瓦,还有天山的羊头骨,和田的葫芦王,雀舌黄阳树盆景…
当年启功先生曾到冯其庸家作客,十分欣赏他的藏书和收集的古代文物,不无羡慕地对冯其庸说:您这栋小楼应该叫“瓜饭楼博物馆”。冯老:“瓜饭楼”这个命名,是为了纪念我年少时的一段苦难经历。那时最难过的是早秋青黄不接的日子,一大半时间是靠南瓜来养活的。但我家自种的南瓜也常常不够吃,多亏了好邻居邓季方每每采了他家的南瓜送来,才帮助我们勉强度过。我常常画南瓜,都是因为那段日子让我刻骨铭心。”他常在文章末尾署上书斋的名字:瓜饭楼。

冯老诗云:“老去种瓜只是痴,枝枝叶叶尽相思。瓜红叶老人何在?六十年前乞食时”。诗中那份悲悯情怀,是系于大众的。

冯老于古稀之年开始,对绘事情有独钟,与刘海粟,启功等诸位过从甚密,还为之撰写过传序,直接受其启谛。他的书法宗二王,画宗青藤白石。所作书画为国内外所推重,被誉为真正的文人画。墙上挂着的那幅“瓜饭楼”的书法作品。是刘海粟所书。
冯老一直潜心于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尤其是对《红楼梦》的研究,独树一帜,蜚声学界。早在上个世纪60年代初,他主编的《历代文选》,曾得到毛泽东主席的赞许。他对《红楼梦》的研究,是系统的,无论是他对曹氏家族的谱系研究,还是他对《红楼梦》小说版本和脂砚斋评本的研究,以及他对《红楼梦》时代背景,艺术思想的研究,都十分完整,为后人的研究提供了一个高起点。





眼见得垂垂老矣,冯其庸近年患上了脚疾,行动愈加不便。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埋首书斋。今年,88岁的他,完成了集他一生学术研究之大成的《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计有35卷1700万字。国务委员马凯评价:丛稿“文史哲地,诗书画曲,领域之广泛,内容之浩瀚,研究之深入,给人以心灵的震撼”。





冯老自己也仅把书画视为“专业之外的遣兴”,出版的诗、书、画集,他也在封底盖着一方表示自谦的印章:“余事书画”。从冯老的“余事”中,可以感受到很强的书卷气,这种学艺交融的境界,唯有在两方面都有极高造诣者,方能得之。

冯老身上,有着现代学者所不具备的多面性,电话声一响,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
冯老除了擅长书画,还爱好摄影,早年的第一批照片,是他上中学时,用他姐夫华韶声的一台莱卡相机拍的。画面内容是自家后门外的一条河,河里有水草、浮萍、鸭子,还有河对岸的水稻,以及在河边洗衣服的农妇。华韶声拿回上海印出后,直夸照片构图好。冯老曾一直藏着这几张摄影处女作,可惜在“文革”中丢失了。
“文革”期间,又捡起相机为行而拍摄,73岁时,寻访玄奘西行路,到西部的机会多,总能碰见些人间奇景,怕相机出故障,总是带三架相机,那时候身体尚好,可以把三架都挂在脖子上,现在只能挂一架小数码了。
“虽然没有更多的去钻研摄影,只是研究了些基本技法,但我觉得艺术这东西,有时你要跟着感觉走,虽然我不懂得摄影那许多的术语和规则,但我从古诗、古画、古文化中得到了些启示,就按照自己取景的标准拍,到也拍出了些新意。在河西走廊,看到一群马在啃枯草,我选中了一匹正在吃草的马,边上有一个水窟,我马上想到了乐府诗集里的饮马。
冯老称自己的摄影为“外行摄影”,但这个外行,有史学家的洞察力,学者的内涵,诗人的灵感,散文家的抒情,让内行也要刮目相看。他西行时拍摄的大量摄影作品,不仅拍摄于人迹罕至之境,令人耳目一新,更因拍摄者通晓历史地理,边考察边拍摄,又有绘画灵性的互通。


冯夫人夏渌涓,与冯老同是无锡人,这位俄语老教授,如今,也是80多岁的人了。

冯夫人夏渌涓曾说:他去西部,简直像着了迷,有点钱都搭进去了。为了拍好作品,他用的是当时价值几万元,最先进的佳能照相机。
数十年来,冯老创作了不少优美而又有深厚内涵的摄影作品。恢弘大气,西域风情悠然飘出,给人以深刻的印象。《瀚海劫尘》拍照集,是为了验明一个学术问题,以耄耋之年,攀爬高原,穿梭沙漠,并世恐有第二人。冯老先生的“壮游“,已经超越了传统文人的寄情于山水,或者局限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实用目的,而是表现了一个大学问家,艺术家的献身精神。壮游出壮怀,壮怀出壮思,壮思出壮笔。

学术调查,不可能一次完成。玄奘取经东归路线一直弄不准确,没有可靠依据,只能一段一段查,这次走错了,下次再来。1998年,冯老登上明铁盖山口,目验了“瓦罕古道”路标,搞清楚了公主堡的位置,听到当地流传的一千头羊的故事,按照《大唐西域记》的相关记载,才终于考定了玄奘东归入境的古道。
“我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历史遗迹才去的,不是为了那个地方好看才去。每看到一份历史遗迹,对我来说都是一份真实的知识,也往往能看到出人意料的奇观,那是最壮丽的祖国风光。游历中我看到了很多自己完全想象不到的东西。历史看起来很遥远,有时候又很近,遗址都在,你感觉历史就近在眼前,所以我说,读书、游历都很重要”。
上海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丁和,走上玄奘取经之路主题拍摄的道路,都是冯老的指点。2004年,冯老看了丁和拍的西部风光片后,十分赞赏,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拍摄西域,要取其形,更要取其神。他希望丁和从单纯的风光摄影,转向具有历史文化内涵的人文摄影,要有一个主题。丁和从事摄影20多年,自信和成就感第一次受到了冲击,他悟出:冯老正是把握了历史的脉搏,才能表现出力透纸背的文化积淀,自己的风光作品确实很好看,但换一个人去拍,也能做到,100年后再去拍,只是光线、构图不同罢了,它的生命并没有延续。唯美固然好,寻味更动心。

梦里江湖是非多。自从冯老1975年担任《红楼梦》校订组副组长以来,依据各种考证,将这一部人人皆可说道的文学作品的身世,研究推进了不少。与此同时,对于冯其庸的攻击和非议也相继出现。尤以一些晚辈后生对他的挞伐为最,指责他固执专断,抨击他排斥异己。
“不值得谈及这些问题,这不是学术了,这种争论没有意义,由他们去,我已经90多岁的人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争论,都要走自己的路。”

现在,与冯其庸同为民国时代出生的那一批红学研究家,差不多全部故去了,只剩下他和周汝昌等几位。有评价说:一代红痴,是周汝昌,官方红学第一家,是冯其庸。外间有认为周先生的索隐研究,有些离谱瞎猜。他们二位由此也出现见解分歧,二位“老小孩”之间,没有了早年的亲密无间。

“老夫八十尚孩童,西抹东涂太匆匆。” 这是冯其庸先生84岁时写的一首自嘲诗,真心希望他永远像一个孩子。满目青山夕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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