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式教育和“洗脑”

（一）

讲台上端坐着一位穿着袈裟的印度，在聚光灯下低眉垂首。他被称为罗候罗的转世。那可是佛陀的亲儿子，辈份之高，达赖、班禅都比不上。一千多人排成长队，轮流走到他面前，合什，下跪。这位佛子的转世要为其摩顶祝福，再赐下一串佛珠。

不过，这位神经的转世真身道行似乎有点浅，在大功率聚光灯照耀下，隔一会便要喝点水，头上不时冒出汗珠。后来干脆要去方便，让长长的队伍停下来等他。

当我在近距离观察他时，深感这位印度人正在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而且还是高风险的劳动。在甲流肆虐的时候要连续去摸一千多人的头顶，传染的几率多么大啊。

我之所以用不敬的语气描述这个过程，因为它根本不是一次宗教活动，而是某企业举行的商业活动。他们在讲坛上摆了一堆镀金佛像，声称只有从该企业进货达到XX万的人才能请去一尊来保拓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洗脑行为已经被包装成商业活动，堂而皇之地流行开来。以笔者所见，这类活动可以分成两种。一种用洗脑的方式令人对本公司、本产品产生狂热。传销是这类洗脑的典型。但在传销被禁止后，一些使用正常合法销售渠道的公司也使用洗脑术。来到他们的培训现场，你同样会看到高呼口号，集体纳喊之类的现场。

这类企业多半生产保健品、美容化妆用品。这些产品效果不明确，需要用某种洗脑方式来形成消费。现在还没听说哪家钢铁厂，或者生猪饲养企业搞过这类培训。

还有一种是把“洗脑”本身当成商品去卖。它们有的打着“心灵成长”、“突破自我”的招牌，有的干脆拿心理学术语来作招牌，号称心理训练、XX心理疗法。各种培训机构应运而生，甚至成为一个小小的产业。据悉，一些面向“精英人群”的这类培训班，每人收费就达万元。

（二）

让我们看看下面两段描述：

（A）：“每次开会，他们常把所有的灯光熄灭，会议室不时传出大哭声、大叫声和大笑声。”

（B）：“他们在聚会中狂叫、号哭，陷入半昏迷状态，有时甚至使人达到“歇斯底里”的疯狂地步。”

看上去很相似吧？但它们描述的完全不是一个内容。第一段来自《羊城晚报》记者对“汇才培训公司”的采访报导。第二段是大陆天主教神职人员郑信宗对邪教现象的记录。是的，正统的宗教界人士也很反感以洗脑为核心的邪教。

不管出于宗教目的、政治目的还是商业目的，洗脑行为由来已久。到了科学时代，一些洗脑行为更被打上科学的标记。科学有许多门类，哪一门最容易被借来为洗脑辩护？恐怕莫过于心理学了。所以自从有心理学那天，它就和形形色色的洗脑、邪教行为沾了边。比如美国哈伯德建立的“科学教派”理论，就边使用了不少精神分析的概念。

汇才公司被查禁后，一些人私下里表示不理解，认为这是因为中国政府限制过严。其实在西方，安全部门对这些洗脑色彩强烈的商业培训活动也保持着警惕。象“敏感训练小组”就在美国被调查过。

（三） 

接受此类洗脑的人很多，里面不光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也有不少知识水平高，见识多的成年人。可见它必须有一定的合理性才能吸引人。这类洗脑行为之所以流行，源于知识教学和体验式教学的根本区别。

知识教育说白了就是教知识，讲道理。不管是在课堂上也好，在办公室里谈话也好，都是把一种观念灌输到对方脑子里。灌输是灌输了，但被灌输者的行为往往没什么变化，心态也还是原来那样。知识教育的这种缺陷几乎已经成为常识。

为什么呢？因为能够用语言来表达的内容很有限。事情的细节不能传达，场景的整体不能传达，情绪体验不能传达，感知内容不能传达。相信大家都有体会，就是很难把自己经历的东西与别人分享。嘴皮子再好也讲不清楚。更何况行为改变必须要在行为中进行，受教育者单单在口头表示“我懂了”，并没有实际意义。

那么，如何才能让别人产生同样的感受，进而产生行为改变呢？必须进行体验式教育，就是设置一个真实情境，让人们经历这个情境，从中形成体验。比如设计一些集体游戏，让人们形成团队体验。往往是道理讲多少次不明白，亲身经历一次就明白了。

这就是知识教育和体验式教育的不同，后者主要是利用各种心理学原理设计的。

（四）

考察上述那些洗脑行为可以发现，如果单纯是让别人的心理发生变化，那么它们确实很有效，不少人甚至深陷其中。

然而，知识教育有好有坏，把错误观念有效地传播出来，还不如什么也不教。同样，体验式教育也有好有坏，让人们的心态往坏的方面改变，也不如原封不动。

良性的体验式教育和存在于邪教、传销等活动中的洗脑都可以导致人们产生心理改变。它们的区别是什么呢？

首先，体验式教育的内容完全源自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有据可查。洗脑活动总是事先确定心理改变的目标（如要人们对某种思想、某个人、某种商品产生狂热），然后任意引一些心理学概念进行包装。甚至不惜编造并不存在的心理学实验，如江本胜的“水实验”，“植物灵魂实验”等。

当今不少洗脑活动直接被包装成“XX心理训练技术”、“XX心理疗法”来推广。甚至打着心理学家的招牌。弗洛伊德和荣格是被他们利用最多的两块招牌。但不管怎么包装，其内容是否真正来自科学心理学是区别两者的最好标志。

其次，体验式教育以帮助人们认识自我，发展自我为目标，鼓励人们的自然表现和个性行为。洗脑活动则以外在对象（某种思想、某个“大师”、某种商品）来引导人们的心理改变。所以洗脑者总是打着“超越自我”、“放弃小我”的口号，压抑被洗脑者的个性行为，要求人们在洗脑过程中整齐划一。

再次，体验式教育所引起的改变可以帮助当事人更好地适应现实社会。洗脑活动引起的改变往往使人脱离现实，不适合社会环境。

比如某个培训机构要人们两两站好，用自己家乡的方言彼此对骂。如果骂不出口，就是“不能突破自我。”有的要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当众表演，不好意思的也算是“不能突破自我。”

实际上，每个人都有长期积累下来的生活习惯，其中不少是积极的，根本不应该被“突破。”否则的话，强迫人们当众大小便早晚也会被列入课程，当成“突破自我”来训练。

最后，某些具有意识形态色彩的商业培训还灌输“社会很混乱”，“世界很阴暗”之类的观念，给被洗脑者制造精神压力，使其团结在洗脑机构周围。反之，体验式教育则要帮助人们去观察世界本来的样子，悦纳、欣赏周围的人和事。

如果说八九十年代里，某些伪气功是洗脑活动的代表，现在已经换成了“伪商业培训”。这应该引起有关方面和社会大众的足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