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爷的日常工作很轻松，比起天天被文件压弯腰的老大和日日锄禾日当午的花儿，爷只需要锁定表情在学院的阴凉里逛逛。在学员们前恭后倨的腹诽声中，爷的袍子刷拉拉地扫着圣法学院那庄严的地砖，日子也便刷拉拉地被扫过去了。

爷记性不好，一方面是因为爷活得太久脑细胞又有限，另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太值得记忆的事情。一生很长，可最终剩下的人就那么几个，最终躺着的地方就那么两米，追忆里的东西都是失去了的，与其想起来嗟叹悔不当初还不如忘记。可总有些东西，即便你早已失去，即便你多么想忘记，却始终在眼前一遍遍重演，挥之不去。

这圣法学院的地砖上，每一块都有爷的记忆沉淀在上面，爷在上面走过的次数太多，多得撒加老大有一次向爷问起某件事的来龙去脉的时候，爷不假思索地把鞋给脱了，然后把袍子也脱了，最后一起递给他。好吧，爷当时正在学院的公共浴池，撒老大挥手将爷的鞋拍在爷脸上，一脸激愤地转身走了，爷扯扯嘴角笑了笑。

嘛，爷真的不记得了，但也许这些和地砖们亲密接触的兄弟们知道？

经历了几件类似的情况，老大后来学奸了，想知道什么他就会去找花儿问，然后花儿就来找爷；爷后来也学奸了，就是能告诉他的事也不直接告诉，等着他找花儿，然后花儿就会来找爷。其实，这事儿从哪儿方面看都透着无趣，但是人活得太久本身就是一种无趣，大家你来我往乐此不疲，谁都不往深里想，想多了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可有些事爷自己不去想，也明明白白摆在那儿。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花儿，而花儿眼里从一开始到最后装着的也不全都是爷。

爷第一次在学院看见花儿，是在禁闭室里，因为他闯了爷的办公室，还企图往爷的脑袋上扣花肥。爷的禁闭室关过好几个圣天使，甚至关过圣天使长，当然当时圣天使长还不是圣天使长。

禁闭室布着全天国最强的魔法限制结界，那全白的空间，就像是一场噩梦，吞噬着一切色彩和妄念。但不得不说，圣天使的确是一种神奇的存在，比如沙加曾经在里面用岩藻给老大变了一场直击灵魂的光影戏法、米罗曾在墙壁上用血给卡妙刻情诗；最老实的是阿鲁迪巴，他就坐在角落里真真切切地面壁，但之后进来这个房间的天使投诉说，这房间里飘散着一股斗牛场上牛粪混合着鲜血的激昂气场。爷的花儿当年还小，不会弄出这些令人头疼的特效，他靠着房间正中的墙，抬头，看见是爷，于是轻蔑地撇撇嘴，也轻蔑地侧过脸，用他水汪汪的眼睛轻蔑地瞥着爷背光的身影。经花儿后来自己说，他当时很讨厌爷，说没有像爷这样的天使。

“迪斯·马斯克，你比魔鬼还不如。起码魔鬼杀人杀得光明正大。”

爷无从反驳，只是侧侧身：“圣天使长撒加大人命你从今日起做他的副官。你可以出去了。”

于是花儿也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老大，他在门外，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金边勾勒出他一贯挺拔优雅的轮廓，恍如天神。

花儿站起来，甩了甩当时只及肩的波浪碎发，走到了老大面前，行了个标准的问候礼。然后花儿转回身，挑起一边的嘴角，对爷说：“迪斯·马斯克，我早晚也会送你下地狱。”

说实话，爷当时挺烦这小孩儿。

但爷记住了他，记住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爷得承认，无论当时他多么包子，他也绝对是一个最最洁白光润漂亮的包子，还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芥末味儿，青翠鲜辣。

老大和花儿一起展翅离去，大厅里于是只剩一地阳光。手在背后，握着父神下达的任命书，爷依稀知道他将成为什么样的天使，担当怎样重的责任，爷透过他清澈而执着的眸子看见了一个不怎么轻松的未来。于是摇摇头，当时这与爷毫无关系。

之后花儿爱上了老大，老大爱上了沙加。花儿用他的方式固执地守护着老大那个混蛋，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却乐此不疲。莫矣园、生命之树，他将天国最神圣的土地献礼到父神的面前，用来祈求老大的自由。爷在一边看着，开始的时候看见他就觉得闹心，人要怎样爱另一个人，才能做到无怨无悔不求回报？这样的人都是傻瓜，都不会长寿。

爷喜欢花儿，大概也就像是爷跟拉达的友谊一样，是一种物极必反的必然结果？

也许只是因为花儿是花儿，无双的美貌和骄傲，最令人动容的，却是那骄傲被践踏时的隐忍。当他被狠狠伤害的时候，爷走近他，想给他一个兄长般的庇护，结果爷不但记性不好，眼神儿也差，一脚踏进泥潭子里就再没拔出来。

然后某天，花儿特臭美地问爷：“迪斯，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啊？”

爷当时正顶着草帽子蹲在花儿自家禁用魔法的纯天然苗圃里抓虫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小虫子摘得爷头昏眼花，于是想也没想顺嘴回答：“钟情个P，爷当时恨不得抓你打顿屁股，哪儿来的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好人赖看的小崽子！”

于是一盆凉水醍醐灌顶，爷捏着不住扭动的菜青虫们内牛满面。

花儿笑得特别得意洋洋，他叉着腰说：“迪斯你给我听着，今后不管谁问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你都得说是！”

爷石化状囧：“啊？”

花儿凑近，在爷脸上飞快一吻：“迪斯，你是个白痴。”

爷继续石化状：“啊？”

花儿继续笑：“我喜欢你白痴。”

爷继续内牛满面。

只是嘴角勾起。这天地之间，总有些固执的白痴，他们稀里糊涂地坚持了一样东西，然后就固守着自己的坚持。

可是，不坚持到最后，谁都难说那是不是通往幸福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