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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把刀作品]少林寺第八銅人 中

(2011-03-30 22:2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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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

少林寺

萢山

常遇春

朝廷

分类: 都市武侠

        *******************朝廷通緝榜。
        年度犯罪率最高幫派:丐幫。
        年度最不可原諒盜賊:張三豐。
        年度最惡劣新人:乳太極。
        年度盜賊最壞五人:趙大明(賞金一萬五千兩)、張三豐(賞金一萬兩)、乳太極(賞金八千兩)、醍醐(賞金六千兩)、石兩拳(賞金三千八百兩)。
        年度最邪惡陰謀顛覆暨非法集會領導:韓山童(賞金三萬兩)、徐壽輝(賞金兩萬兩千兩)、趙大明(賞金一萬五千兩)、劉福通(賞金一萬兩)、郭子興(賞金八千兩)。

        特別通緝:少林寺叛徒暨第八銅人乳七索(大元朝豪富聯合會提供十萬兩)。
        「清一色都是男人,簡直是性別歧視。」
        靈雪怒氣騰騰,差點沒撕下貼在客棧牆上的通緝賞單。
        紅中在一旁噗嗤笑了出來,惹得靈雪瞪了紅中一眼。
        她們峨眉派二人組一路尾隨君寶的犯案路線,一面打劫勢單力薄的徵稅官兵。
        「師父,我說我們還是找個安靜地方練劍才是,等我們劍術大增,那些男人自然不會瞧我們不起。」紅中老實說,她總覺得峨眉的劍術招數太過累贅,臨敵對戰不夠利落,好幾次都打得險象環生。

        「練什麼劍?他張君寶做得到我靈雪也做得到,待我追上了他,非要他跟我為上次跟上上次的無禮好好道歉不可!」靈雪恨恨道。
        有時候真讓她找著了君寶,君寶沒說幾句話就又一溜煙不見了,當她是團空氣似的,讓靈雪更加怒火中燒。
        紅中心底卻明白,她那飛揚跋扈的師父自乳家村殘念一役後,便對七索的好友君寶產生了微妙的情愫。
        而君寶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裝傻,每次與師父講話都是簡單扼要,說完便走。若要長篇大論必是談論武功,講述他在江湖遭遇的劍客所用的招式,動不動就要指點師父劍法來著,搞得自尊心比誰都強的師父常常大發雷霆。君寶自討沒趣,輕功幾個起落又消失不見。其實,她與師父所謂的闖蕩江湖,不過是黏在君寶後頭做做小案罷了。

        離鄉已經三年了,紅中是第二次到大都。
        生在鄉下的她兩次都覺得京城的一切都很新鮮,街上掛著少林招牌的武館林立,還有搭台賣藝的武夫、比武招親的戲碼、兜售糖葫蘆與鮮果的小販樣樣不少,但今年水患仍頻,百姓逃荒者眾,連蒙元大都也流行起擺攤賣身葬父。

        這峨眉派師徒倆模樣生得漂亮,又各佩了兩口劍在身上,即使在人口熙攘、人種繁雜的大都也十分惹眼;兩女繫好白馬,進客棧點了幾個菜用餐,附近客人紛紛投以好奇又饞涎的眼光,暴烈的靈雪皆狠狠地瞪眼回去。

        臨桌三個佩劍的客人的話題吸引了紅中與靈雪的注意。
        「聽說那個太極跟少林寺那鬼憎神厭的第八銅人真是同一人!前些日子他單槍匹馬挑了牛飲山的賊寨時親口承認來著!嘿,這可神了,日行千里來回作案,非得等到那不殺親自上少林宰他,他才肯真正逃下山來。」鄰桌一個彈著劍鞘的中年胖子說道。

        「逃也沒那麼丟臉,普天之下誰敢與不殺為敵?待得那不殺老死,這武林才有新局。」坐在胖子對面的瘦子剔著牙。
        「對了,那牛飲山的香軍寨子不也是徐壽輝搞的那白蓮教的分舵嗎?那太極可也大膽,這下兩邊的梁子結得可大了,北派白蓮教第一高手醍醐遲早要跟太極一戰!」一個老者拍著桌子,震得酒杯都跳了起來。

        「南派香軍的敵人未必便是北派香軍的對頭兒,南派吃了癟,北派樂都來不及呢。」瘦子冷冷道。
        這威脅朝廷的白蓮香軍雖都以紅巾為信,卻有南北派別之分,兩派表面都奉彌勒下世的稱號,骨子裡卻各奉其主,日後衝突只是時間問題。
        「說得好,再者,傳言都說那張三豐跟太極使得是同一路古怪拳法,傳是拜把兄弟來著,如果醍醐跟太極作對,張三豐也不可能作壁上觀啊。二打一,醍醐必敗無疑。」胖子搖搖頭。

        「大俠誰跟你二打一?英雄好漢,都是一個兒釘一個兒的!」老者撫摸著白胡。
        紅中聽得喜不自勝,七索終於出少林了。既然她師徒倆是跟著君寶犯案,而七索也會尋找作風大膽鮮明的君寶,她與七索相遇自是指日可待。
        至於靈雪耐著性子聽鄰桌的劍客說了半天江湖盛事,全都沒在裡頭聽見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大為光火。
        「好心的姑娘啊,施捨施捨小的些零碎饅頭吧。」
        一個氣若游絲的蒼老聲音。
        紅中轉頭一看,是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紅鼻子老乞丐。
        「拿去吧。」紅中立即挑了個大饅頭塞在乞丐手中,免得瀕臨爆發的師父對乞丐惡言相向。紅鼻子乞丐連連稱謝退下。
        鄰桌的客人兀自高談闊論著。
        「若是一個釘一個,我賭盡得崆峒派真傳的醍醐得勝。」胖子思忖,「崆峒派真正火候的武功向來只單傳一人,醍醐能在眾師兄弟裡破格而出,必有驚人藝業。」
        「我也看好醍醐,他不僅盡得崆峒真傳,據說還有白蓮教無極老母的符咒加持,刀槍不入,寸膚寸鐵咧!」瘦子剔著牙,蹺著腿。
        「不就是鐵布衫金鐘罩嘛,少林又可曾少了這兩樣苦功夫?說到對殺,講究的是氣勢為先!」老者頗有哲理地說,「我賭太極,那小子正在銳氣的鋒口上,擋也擋不住,光瞧他五進五出汝陽王府就知道了!」

        店小二為鄰桌的客人添酒,聽得眾人說得盡興,也跟著報上一筆。
        「前兩天也有江湖上的客人來小店寒暄幾句,他們說張三豐跟親朝廷的華山派動上了手,兩邊打得不可開交,還相約在暖風崗上繼續較量呢,算算時間,便是今晚。」小二笑嘻嘻。

        「我們正是為了此事趕來大都觀戰,不知那暖風崗在哪?可遠?」胖子忙問,可見不是城裡人。
        「遠?暖風崗便在咱大都近郊。消息在城裡早傳得沸沸揚揚,這天子腳下,朝廷多半知曉(A2),這架流局的成分大咧。」店小二搖搖頭離ァ?/p>
        又接連聽到君寶的俠名,靈雪忍不住拍桌而起,怒瞪著鄰桌三位劍客。
        「左一句張三豐又一句張三豐,這江湖這麼大難道就沒別的人好提!」靈雪怒道。
        「敢問尊駕是?」老者起身相敬,不愧是老江湖。
        「朝廷通緝榜第十名,峨眉派掌門人,雙劍繽紛飛之靈雪!有膽再說一次張三豐的名字試試!」靈雪伸手抓劍,卻撈了個空。
        靈雪一愣。
        紅中也傻眼了。
        靈雪繫在腰際的玄磁雙劍竟不翼而飛!
        十
        張三豐與華山派在暖風崗相約死鬥的消息,在江湖上早已是眾劍客最矚目的大事,消息傳十傳百,朝廷又怎會不知?
        華山派這十幾年來自肅清理,剩下的弟子皆與朝廷關係良好,掌門人岳清河甚至受命為元軍教頭,華山派一行人在蒙元首都當然以逸待勞。至於被朝廷視為眼中釘的張三豐敢不敢赴約,正是群雄議論紛紛的焦點。

        這個大消息,自然也將七索從江湖角落呼喚出來。
        七索逃出了少林寺,雖想跟君寶會面,但在情感上他最希望找著的人是自己虧欠最多的紅中,找著了,兩人便回到乳家村拜堂成親,然後一起行走江湖。但峨眉派只積小案不犯大事,七索要碰著她們師徒倆實屬不易,只好一邊劫取官銀當作旅費,一邊往北隨意逛蕩。

        好不容易下山,七索有意在實戰中磨練武功,一路上只要遇著了不義之事,七索出手便管。與幾個強佔民院的道人起過衝突,廢了幾個蒙古武官胳臂,又消滅了一批好姦淫婦女的鹽賊。其中不乏江湖好手與陰險的暗算伎倆,讓七索身上多了幾個傷疤跟可貴的經驗。

        上周七索與不殺的徒孫對上了手,不意從他們的口中聽得這死鬥之約,七索立即留上了神。這斗約乃江湖上數一數二的盛事,七索猜想好事的靈雪一定會攜紅中與會,屆時在圍觀的人群中相認也就是了。

        通往大都的行道旁,一間還算過得去的小客棧裡,粗魯的叫囂聲不絕於耳。
        七索的耳朵豎了起來。
        「媽的!就別教爺遇著那死銅人!竟叫我在粗茶淡飯的少林寺窩了四年之久!」
        「可不是!就算他卸了金漆化成了渣我也認得出,定打得他廢筋斷骨!」
        正在吃麵的七索頭低低地暗自好笑,他認出那熟悉的談話聲分別是少林寺臭名昭彰的金轎神拳錢羅漢與黃金右手,都是自己的少林同期。
        自難纏的第八銅人下山後,八百多個富家公子便一窩蜂報名闖關畢業,死氣沉沉的少林再度忙成一團,今年度的畢業生爆大量,不僅像蜈蚣一樣快速穿過毫無抵禦的銅人陣,連木人巷也擠滿了人,機關幾乎無法正常運作,笑臉版本的方丈乾脆叫操作機關的韓林兒等人加入破關的行列,一齊畢業下山算了。

        不過說起惡名昭彰,哪能比得起臭名鼎鼎的少林寺第八銅人?幸好七索早有自知之明,已先將自己易容打扮成尋常的逃荒莊稼漢,穿上最破的衣服,還在臉上塗上幾抹乾泥巴,任誰也不會有興趣瞧上一眼。

        窩在客棧角落吃著雜糧面的七索靜靜聽著錢羅漢跟黃金右手瘋狂罵著自己,正自奇怪懶惰如他們倆怎會千里迢迢跑到大都時,幾頂轎子陸陸續續停在客棧外頭,好幾個穿著華貴的公子爺紛紛下轎入店。

        七索頭也不抬,便知道他們也是少林的同期。
        幾個公子哥兒寒暄了幾句,登時進入正題。
        「等大伙都到齊了,天一暗,咱們就起轎往暖風崗去,住在大都裡的弟兄已安排好視野最棒的位置等著咱呢!」
        「甚好甚好,江湖上都說這場比劃是武林年度盛事,但少了咱們這幾個少林優等生在一旁點評,又怎能說是十全十美?」
        「可不是?大都的弟兄已備好佳釀數十壇,咱一邊喝酒一邊看他們打猴戲,古人說煮酒論英雄,想必就是這層道理!」
        眾公子爺哈哈大笑,笑得七索耳朵都快長繭了。
        在少林如此,下少林亦復如是,怎麼過了這麼久了還是這番沒有見識的談話?七索聽得沒趣,彎腰駝背咳出了客棧。
        七索走出客棧,看天色尚早,便想在大樹下睡個覺,再慢慢問路朝暖風崗前進。
        但七索才剛剛找到一棵看來十分好睡的大樹,正要拍拍屁股時,卻見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赤著腳丫朝自己走來,七索遠遠就聞到一股酸臭的氣味。
        七索並不是個沒有同情心的人,但從乳家村行到大都一路上都是逃荒的面黃肌瘦面孔,瞧也瞧得膩了,真要廣散銀子也力有未逮。
        七索本想來個相應不理,卻見那小乞兒笑嘻嘻地站在七索面前,從懷裡掏出半個饅頭。
        「剛剛從廟裡逃荒出來的吧?我也是,被住持拿棍子死命轟了出來,正所謂逃荒一家親,萍水相逢,吃個饅頭。」小乞兒將饅頭遞到七索面前晃著,「冷的,硬了,但還可以吃。」

        「……」七索呆呆地看著小乞兒,又看了看那半個饅頭。
        想來是自己的頭髮未長,看起來像個被趕出廟的窮和尚。
        「吃吧。」小乞兒微笑。
        「你自個兒留著吧。」七索揮揮手,懶散倒地。
        他臉色不動,心裡卻很高興,這饑荒遍野的人間竟還有這樣的溫暖。
        小乞兒從沒遇到過分饅頭卻被拒絕這樣的事,好奇地蹲下,摸摸七索的額頭。
        七索心底好玩,運氣至頂,小乞兒登時感覺手背一陣發燙。
        「糟糕,你發燒了。」小乞兒訝然。
        「走開吧。」七索翻身,不加理會。
        小乞兒點點頭,轉身就走,如果被傳染熱病可不是開玩笑的。
        「喂!見死不救啊?」七索開玩笑起身,喚住了小乞兒。
        小乞兒震驚回頭,看見七索笑開的模樣,立即知曉是被七索耍了個把戲,不是個懂法術的郎中,便是懂武功的行家。
        「瞧你好心,這世道當真少見了,喏,這些碎銀子拿去吃幾個餅吧。」七索拿了幾塊碎銀扔在空中,那碎銀約莫五塊,但七索用上了巧勁,每一塊都拋得慢吞吞的。

        那小乞兒身手矯健,幾下就將銀子抓在手裡。
        小乞兒頗有興味地打量著七索。
        ********************七索年方二十一,那乞兒年約十六,矮了七索一個頭。
        「瞧你這身打扮,看樣子是新入我們乞丐界的,但裝熱病的功夫高明得很,卻又不像是會淪為伸手討錢的。」小乞兒直言。
        「你年紀尚小,難道乞丐界的丐幫沒了人才?降龍十八掌很是了得,名垂江湖數百年哩,說不定我就是丐幫幫主,考校考校你來著。」七索無聊,便跟小乞兒攀談起來。

        「丐幫的人個個都背袋子,袋子越多輩分便越高,你兩手空空,自然不是我們丐幫的兄弟。」小乞兒拍拍自己背上的三隻乾癟袋子。
        七索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難怪一路上有些背了幾隻破布袋的乞丐看起來頗神氣,原來是丐幫的頭臉人物。
        「你一身武藝,是哪個門派來的?是來瞧今晚張三豐跟華山派火並來的嗎?」小乞兒蹲下寒暄,頗有攀交情之意。
        「不錯,我正是觀戰來的,至於身上的武功是哪個門派,我還得跟我朋友商量先。」七索不諱言。
        「觀戰得挑位子,我們丐幫人多勢眾,位子有三分之一都是我們事先劃下的,要麼你入了丐幫,我們今晚優惠你最好的位置,包你不虛此行。」小乞兒豎起大拇指。

        「這樣拉人入伙也行?」七索失笑,「會不會太隨便了?說不定我今晚入了伙,看足了好戲,明早便溜之大吉了。」
        「嘻嘻,其實這饅頭下了特製的蒙汗藥,要是旁人方才吃了,現在不入伙也不行。」小乞兒老實說穿了詭計,自己也笑了起來,「但你武功不賴,想來這蒙汗藥對你也沒用,把道理跟你說明白也就是了。我們丐幫的規矩,一日為丐幫終生為丐幫,你明天跑走了也由得你,但你入了伙,這業績就算在我頭上,我往上躥便快些,兩不吃虧。」

        「哦?」七索當真不解,想是自己久窩少林坐井觀天,對其他門派的規矩一概不了,立即問個仔細。
        原來叫花子一入了丐幫便得一破袋為信,日後若拉進九個叫花子入幫才能升二袋弟子,升為二袋弟子後,若手底下的九個叫花子又各自募了九個小叫花子共計九九八十一人,他便能升上三袋。

        以此類推,要升上四袋弟子便須招募七百二十九名叫花子入幫,直到五袋以上的長老才不以招募人數為提升輩分標準,而是以為丐幫所立下的汗馬功勞計。待得升上九袋長老,便是輔佐幫主統轄十數萬丐幫的頂尖兒人物。後來這個招募人員輩分升級的制度影響甚遠,據說後世有種稱之為老鼠會的利益團體便是仿此而為。

        七索看著小乞兒背上的三隻破布袋。
        「瞧你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三袋弟子,真了不起。」七索佩服,拉人當乞丐這檔事不必親自幹也明白有多困難,何況是拉了九九八十一個。
        「好說,要不是大水潰堤,街上也不會有這麼多叫花子跑來跑去,加上我這毒饅頭,還不手到擒來?」小乞兒嘻嘻笑道,突然街角又晃出兩個身手矯捷的小乞丐,朝著小乞兒邊吹口哨邊跑近。

        這兩個小乞丐皆背負了兩隻破袋,看來是小乞兒的下屬,一個濃眉大眼,長得比七索還高還壯,卻有一張稚氣十足的臉。另一個小乞丐長得更加龍飛鳳舞,眉毛飛豎,骨架寬大,手腳均比一般人要細長。

        濃眉小丐在小乞兒耳旁說了幾句話,小乞兒不住點頭,而寬骨的小丐瞪著坐在樹下扇風的七索,面無表情,七索被瞪得不知所以然,只好尷尬地看著天上浮雲。
        待濃眉小丐說完了話,小乞兒便開口邀請七索。
        「現在天色尚早,那火並定在夜半時分,我們丐幫在附近有間大破廟藏身議事,我們幫主為了看比賽也特地從滄州連夜趕來,方才才到,想必也帶了好些難得的酒菜,大俠要不過去休憩休憩,有吃有喝總好過了這棵大樹,就算不想入幫,大家認識一下也是好的。」小乞兒說,看上去是個喜歡結交朋友的人。

        「好。」七索點頭,其實濃眉小乞的話他早就聽得一清二楚。
        他心想丐幫人多口雜,一定可以聽到更多關於君寶的傳聞,那些有趣的傳聞要是遇著了君寶,以他略嫌木訥的個性就算纏著他說,他也說不好,還不如聽旁人加油添醋的版本。

        小乞兒甚喜,立即向七索介紹起自己與兩位夥伴。
        「對了,我叫重八,右邊這位濃眉小子姓常名遇春,一身的粗力氣,左邊這個愛瞪眼睛的姓徐名達,打架也是一等一的,都是我的好兄弟。」小乞兒拍拍身旁兩位有如門神般的大傢伙,看著七索,「不知英俠怎麼稱呼?」

        七索本想糊弄過去,但念及君寶拚命為自己打開知名度,可不能辜負了朋友的一番好意,於是大聲說道:「太極。」
        「太極!」重八大驚。
        徐達與常遇春立刻警戒上前,像是要提防七索暴起傷人似的。
        「正是在下。」七索拍拍屁股站起,徐達與常遇春吃驚,一個揮拳一個劈掌,毫不猶豫便往七索身上轟去。
        一眨眼,這兩個門神般的人物在半空中翻了一轉,重重地跌在地上。
        「天生神力,了不起。」七索佩服,這敵力越大反噬之勁便越威猛,這兩人手勁均無內力跡象,卻俱在空中摔了一跤,可見原本的力氣就很驚人。
        七索一邊伸腳踢了跌在地上的兩人穴道,省得他們又來動手動腳,一邊暗暗好笑,君寶到底神通廣大,竟為自己豎了這麼大根旗子。
        重八一下子便鎮定下來,端詳著七索的模樣。
        重八不是個精通武功的人才,但他有雙天生的識人慧眼,哪一種人適合擔當什麼事,哪一種人皮肉底下是不是另一個樣,他都分辨得清清楚楚,也因此他才能在入幫三個月內就以神速升上三袋弟子,現在距離升四袋弟子只差了兩百多人。

        但重八怎麼看七索,都不像是造成丐幫震動的那個太極。
        「看來我的名聲不大好?」七索苦笑。
        「太極大俠一口應允到本幫聚會,必是心胸磊落的漢子,傳言大俠與本幫的過節必是一場誤會。」重八鬆了口氣,他見七索的眉頭並沒有隱藏心事的端倪。
        若能替丐幫化解一場紛爭,重八在丐幫的地位就更穩固了。
        ***************************破廟原先供奉的是八仙,但這些荒年連人都吃不飽了哪來的供奉?要真有神仙,災民肚子餓了,也不會介意把神仙煮來果腹。

        缺手缺腳的神像東倒西歪,斷垣殘壁,倒聚集了好幾百名叫花子,個個抓著身上的虱子下酒,臭氣沖天,還沒淪為乞丐的人家避之惟恐不及,連天子腳下的禁衛軍都懶得過來巡邏。

        惟一堪稱完整的呂洞賓神像頸上,攀著兩隻貼滿狗皮膏藥的臭腳。臭腳的主人是眾乞丐裡最臭的傢伙,連頭髮都因太久沒洗糾纏成一個黏稠的黑灰色大球,此人便是天下第一大幫的頭頭兒,趙大明。

        趙大明年約三十五,體形寬胖,看上去是個吃喝不愁的傻乞丐。他挖著鼻屎打量著七索,挖完了就彈,彈完了便挖,眾乞丐個個緊閉雙唇,以免誤吞幫主的鼻屎。
        趙大明已經維持默默彈鼻屎、端詳七索不發一語很久了。
        久到連鼻屎都快挖光了。
        七索站也不是坐也奇怪,要走出破廟又覺得失禮,只好僵著看趙大明挖鼻屎。
        「丐幫幫主是推舉最臭的人當的嗎?」過了許久,七索給趙大明多重的體臭熏到有些發暈,忍不住輕聲問身旁為自己引見的重八。
        只見重八一臉尷尬不知如何作答。
        「是又怎樣?你瞧過老虎洗澡嗎?」趙大明滿不在乎說道,以他的內力修為當然將七索對重八的耳語聽得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七索訕訕答道。
        「你就是少林那個第八銅人?守猴拳那個?」趙大明大剌剌地問。
        「是。」七索臉上無光,趙大明卻沒有笑。
        「你真像傳說的日行千里,一下子在少林守關,一下子又偷偷跑出來胡搞?」趙大明狐疑地問,手也不閒著,開始在肋骨上搓泥丸子。
        「還好啦。」七索面紅耳赤,回答得很心虛。
        「操你奶奶的我不信。不過你既然這麼說了,我就勉為其難問你吧。喂,臭和尚,你上上個月跑到鹿邑把天鷹旗的扛霸子江金牌幹掉做啥?他跟你有什麼冤仇非要你幹不可?」趙大明越說越火,手上的泥丸子也越搓越肥。

        七索暗叫不妙,那個江金牌是誰他怎會認識,一定是君寶干的算在自己頭上。他看著趙大明忿忿的臉色,想必那江金牌是趙大明的老交情。
        「……那怎麼辦,一魚不能兩吃,人死不能復生,既然死都死了……」七索不知所措。雖然君寶不可能輕易殺人的,既然取了對方性命,那個叫江金牌的必有可殺之處。

        「好個一魚不能兩吃!這江湖上誰不知道我趙大明要幹掉的人誰也不許搶!害得我白白跑了一趟!」趙大明氣得發抖,肋骨上都是紅通通的搓痕,「還不止!我上個月專程跑去滄州砍他媽的裂碑手鄭遠,結果到了才知道人又被你殺了!你想怎樣?這麼愛出風頭怎麼不去刺殺狗皇帝?說到刺殺,操!你一個人行刺汝陽王又是怎樣?刺了五次都沒得手,害得現在汝陽王身旁擠滿了幾十個臭喇嘛,連屁都放不進去我怎麼刺?刺個大頭鬼你的隆咚!」

        七索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趙大明氣的不是自己殺了他的好友,而是搶在他前頭殺了他的獵物,害他東奔西跑白忙一場。
        「你說怎辦?」趙大明一腳踩在呂洞賓頭上,一腳攀在神像肩上。
        趙大明全身蓄力,像一頭隨時會撲下咬人的猛虎,神像隨時會被他的腳力給崩塌。
        眾乞丐抖擻精神,個個喜不自勝。
        意外地,在眾所期待的華山派對抗張三豐的大比賽前,居然有一場陣容不遑多讓的熱身賽好看,幫主跟最惡劣新人的賞金加起來,高達兩萬三千兩!若這太極跟第八銅人是同一尊,對決的賞金更是飆破所有記錄!

        將七索帶來破八仙廟的重八卻緊張了,雖然他將惹懶惰的幫主跑來跑去的七索帶來,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大功一件,但他也想結交七索這個朋友,兩邊若打起來了,他可覺得損失慘重。

        正當重八神經緊繃到極限時,七索開口了。
        「實在很抱歉,我消息不是很靈通,下次不會這樣了。」七索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殺了對方好友那就好辦了。
        趙大明一愣,眾乞丐也張大了嘴巴。
        「你說什麼?」趙大明全身的力道好像全垮散了似的,兩眼呆滯。
        「我說下次不會這樣了。」七索鄭重表示,拍拍胸脯。
        在江湖行走最重要的就是面子,沒有臉就什麼也不是。要一個稍有名氣的俠客道歉已經很難,更何況是太極兼少林寺第八銅人這樣的大人物,理當打死不認錯,還得把話恐嚇回去。

        但天真爛漫的七索卻視面子為無物,一開口便認錯道歉,教悶了一肚子氣的趙大明傻眼,反而不知如何收場才好。
        「嘿嘿,瞧不出你是個牙尖嘴利的人哪,騙不倒我的,出招吧!」趙大明咬牙,手指朝七索彈出超級惡爛的泥丸,身子拔起!
        泥丸撲面,掌風刮發。
        七索大駭,往後奮力一跳。
        趙大明一心想打架,因為他全身上下除了泥丸子外,就只有一身驚天動地的絕頂功夫!降龍十八掌!
        「見龍在田!」
        趙大明霸氣萬千擊出一掌,這掌極其簡單,不曲不折不悔,毫無變化後著,但越是古拙的招式越見功夫,剛猛無儔的掌力登時將七索全身罩在氣勁圈裡,破廟刮起一陣悶風。

        七索自忖退避得早,原以為掌勁到了尾巴便會漸漸衰竭,屆時自己再來個引進落空不遲,但這一記丐幫享譽百年的狂霸招式貨真價實,一掌直跟七索躍出廟口卻還不見衰敗之相,不愧是武林第一霸道的武功。

        「見鬼了!」七索一身冷汗,想起了方丈的教訓。
        只是沒料到那句警語這麼快便要靈驗。
        沒辦法,碰著了就得硬上!
        七索胸口反縮,真氣瞬間充滿孔竅,身子略側,雙手一齊劈空劃圓,想化解這一掌。
        趙大明臉色微一猶疑,七索頓時被一股怪力往旁彈開。
        「厲害!」趙大明大為佩服。
        他心地善良,只是愛講大話,這一掌只用了八成力,料想如果七索臉色煞白出聲求饒的話,他還有餘力將這一掌導開,免得真傷了七索。但七索居然用了奇怪的方法將自己平安無事地震了出去,真是匪夷所思。

        七索姿勢超丑地跌在地上,又打了幾個滾才停下。
        剛剛他想將那見龍在田往旁引開,卻因為掌力太過雄偉,不但沒引開,反而將自己摔得老遠。不過摔開了也是個逃命法,終究是避開了這掌。
        「媽的我認輸!你剩下的一十七掌我可無福消受!」七索罵道,趕緊站起蹲好馬步。
        這一下趙大明更奇了,群丐也跟著歪頭張嘴。
        平常江湖上雙方動手,就算是一方因實力懸殊敗北,也會推說自己今天狀況不佳甚至誣賴對方下毒陷害等,更何況七索剛剛露的那手大翻轉妙到毫顛、潛力無窮,真打起來還未必誰輸誰贏。

        卻見七索連聲干罵,徹底認輸。
        「真的假的?」趙大明還是有點犯疑。
        「大不了我把我幾個想殺的角色讓給你也就是了!不殺那人人喊打的老賊我是遲早要跟他幹上的,可惜我大概打他不過,你想殺儘管去,但別問我他在哪。」七索沒好氣道,眼睛瞄著等一下逃走的最佳路線。

        「瞧你岔開話題的本領!問你是不是真的認輸,你給我扯到不殺!看來還得用上我另一招神龍擺尾!」趙大明捏起拳頭,作勢要踢。
        「就說認輸了還踢!」七索沒聽見趙大明體內的勁在流動,於是也不忙逃走。
        趙大明點點頭,神色十分滿意。
        本來他最近頗不得志,明明朝廷的通緝榜上他的賞金比這幾年才躥出頭的張三豐還多,但年度最不可原諒俠客居然由張三豐奪得頭彩,加上最邪惡領袖他也給擠到第三,輸給了兩個武功多半不怎麼樣的北、南白蓮教領袖,一股氣真是把他憋死。

        但打敗了年度最惡劣新人太極兼賞金破天荒高的少林第八銅人,趙大明笑得跟豬頭一樣,丐幫在破廟裡更是歡聲雷動,喝彩之聲此伏彼起。
        ************************意外惹得幫主開心滿懷的重八更是驚喜交集,徐達與常遇春也替重八高興不已。
        「太極!我瞧你武功不賴,人品也還可以,簡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來,副幫主勉為其難給你當當!」趙大明開心地接受七索的認輸,還張開雙手擁抱他。
        七索差點昏死在趙大明讓人欲嘔的體臭裡,但還勉強保持清醒。
        「免了免了,我天生賤命當不起副幫主,入幫的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七索不斷推辭,但趙大明硬是要抱他,七索不斷閃避,瞥見重八綻放喜悅的臉孔。
        「好兄弟!這副幫主你不當誰當?你跟我的賞金加在一起,媽的驚天動地!哈哈哈哈哈!」趙大明樂不可支,數百群丐笑得東倒西歪,瘋狂拍手叫好,顯然沒人反對七索省下招募新人的過程直接當上副幫主這檔事。

        「我是絕不肯當的,要賞,就賞重八吧!你現在笑得這麼開心,全仗他帶我到這裡。你得賞罰分明,才是堂堂的丐幫幫主!」七索做了個順水人情給重八,自己也好脫身。

        趙大明一聽到堂堂丐幫幫主這幾個字,立刻勉強沉穩下來,連連點頭挖著鼻屎,打量著重八。
        重八趕緊跪在地上,心中喜悅無限。
        「重八,你年紀輕輕就當了三袋弟子啦?以前大家老嚷你只會拉人卻沒真本事,哼哼,原來你還真有點門道,不錯,不錯。」趙大明粗大的手指在鼻孔裡挖著挖著,鼻血終於給挖了出來。

        好一個丐幫幫主。
        「不敢,全是一屁股好狗運。」重八模仿著趙大明的語氣,頭抬了起來。
        「好狗運也不容易啊,江湖你殺我我殺你的,沒幾分運氣還活不到武功大成咧!」趙大明挖到鼻血狂噴依舊挖他媽的,又道,「總之這次你幹得好。說,要什麼賞賜?直接跳升六袋弟子?」

        群丐羨慕地發出唔唔唔的聲音,卻見重八果斷地搖搖頭。
        趙大明點點頭,說:「難道你想當副幫主不成?嘖嘖,年輕人好高騖遠是不行的啊,起碼也得接上我半掌見龍在田啊重八!」
        「不,弟子並非好高騖遠之輩。幫有幫規,何況是我天下第一大幫,賞罰分明,弟子不過走狗屎運撞見太極大俠,壓根兒夠不上破格提拔的邊兒,何況若是一下子躍升為六袋弟子,卻沒有六袋弟子的見識與本事,豈不讓那些白蓮教看笑話?說咱們丐幫連一個逃荒小僧都能擔任六袋弟子,幫裡一定沒有人才。」重八說得頭頭是道,語氣真摯,原本看不起重八的群丐也紛紛點頭稱好,對重八刮目相看起來。

        「裡巴唆,那你要啥?」趙大明彈出一塊帶血鼻屎,七索一個鐵板橋躲開,正中站在重八後面的常遇春。常遇春臉色鐵青。
        「弟子膽小如鼠,手無縛雞之力,請教主親賜弟子兩名好兄弟徐達、常遇春一招半式,好叫弟子安心,將來為幫裡辦起事來加倍順利。」重八一叩首。
        徐達跟常遇春都驚呆了,只好跟著重八跪下,不敢抬起頭來。
        丐幫哪有什麼一招半式?重八這一開口,便是拐彎抹角要求幫主將降龍十八掌傳給徐達與常遇春。
        這降龍十八掌並非只傳幫主的秘門武功,但要學也不簡單,必須為丐幫立下重大功勞,加上武功已經很不錯了才能得到幫主親傳,免得武功太差,打起降龍掌出醜,無端滅了丐幫威風。

        「操,你說傳就傳啊?這兩個大頭半點內力也沒有,出去打我的降龍掌不笑掉旁人大牙才怪,不行!」趙大明揮揮手,不幹。
        「重八用生命向幫主保證,弟子這兩名兄弟若不得幫主答允,絕對不在外頭使出降龍十八掌丟人現眼,一旦武功大成,幫主瞧得歡喜了再使,有違者天誅地滅!生兒子沒卵蛋,生女兒被狗干!」重八大聲發誓,跪在兩旁的徐達、常遇春趕緊跟著發毒誓,心裡撲通撲通地跳。

        這三人這麼一發誓,趙大明心情本好,於是就應允了。
        徐達與常遇春本就是好武之徒,聽得自己居然可以沾上武林絕學,不禁大喜若狂;又想到自己的大哥放棄爬升的機會成就自己,三人更是抱頭大哭大笑。
        「哈!今天大家高興!還不快搬好酒來招待太極大俠!別讓人家以為咱丐幫只有臭蟲跟降龍掌!」趙大明大聲嚷嚷,群丐又是一陣歡騰。
        丐幫的藏酒天下無雙,數百叫花子喝起酒來吆喝的嘈雜聲也是絕無僅有。許多人都搶著向七索敬酒,直贊七索認起輸來毫不猶疑真是性情中人,而得賞的重八更被群丐灌得酩酊大醉。

        酒席間,七索頗替初次見面的重八高興,但也有些洩氣。
        自己出了少林依舊是練功不輟,原以為體內真氣又長進了不少,卻一招就敗給了真正的高手,難道自己只能耍耍妖魔小丑嗎?忍不住歎了口氣。
        趙大明早看出了七索臉色鬱鬱,拍著七索頭髮還沒長長的腦瓜子,直爽地挑明:「我說太極兄弟,你不必介懷我的武功比你高了五六七八九層,其實我毋庸置疑是武林正派第一高手,這降龍十八掌又是天下無敵的好東西,我不出手也就罷了,一出手就是天崩地裂日月無光啊,一招敗給了我再正常不過啦!喝酒!」

        「剛剛那掌見龍在田實在是沒話說的厚實雄渾,我猜連我的好兄弟三豐也頗不能敵,我輸得爽快,只是覺得自己相差甚遠,未戰先怯,膿包至極。」七索也不諱言,乾了一杯。

        趙大明一聽那赫赫有名的張三豐也無法擋架住自己,內心更是雀躍到無以復加,立刻拍拍掌,大笑道:「今天真是爽他媽的!拿鎮幫之寶出來!」
        七索立刻端坐,打算好好瞧瞧傳說中的丐幫鎮幫之寶打狗棒。
        沒想到一個老乞丐笑嘻嘻地捧著一把劍呈上,趙大明得意地用手指輕彈劍鞘,劍鞘發出低沉的劍鳴聲。
        「怎不是打狗棒?」
        「棒你娘,江湖上誰不知打狗棒在十多年前便被不殺一掌劈斷了,提它做啥?」趙大明哼哼道,「這劍才是我們丐幫的極品。操,平常我是不輕易拿出來見人的,因為我根本不會使劍啊!哈哈哈哈!」

        七索聽得趙大明把話說得歪七扭八自相矛盾,覺得非常好笑。
        「來!太極大俠,你我今日一見真是相見恨晚,情同父子!喏!選日不如撞日,咱們就趁著人多,以劍為憑,一人一把,結拜為義父義子吧!」趙大明興沖沖地抽出寶劍,竟是合插在同一劍鞘中的兩把薄刃長劍!

        七索大吃兩驚,幾乎說不出話來。
        第一驚,雖然七索對江湖上的事不甚瞭解,但英雄結義都是兄弟拜把,哪有人搞父子同盟的!何況這個趙大明看上去不過三十五六,怎能好意思叫自己拜他做義父?!

        第二驚,這勞什子丐幫鎮幫之寶,根本就是紅中峨眉派用的玄磁雙劍啊!
        「這劍的主人在哪?」七索忙問。
        「我啊!」趙大明恬不知恥大聲說道。
        「放屁!」七索指著趙大明大叫。
        「好!」趙大明毫不猶豫就放了一個響屁,噗。
        趙大明不論是響屁悶屁,屁屁臭不可當,破廟裡立刻瀰漫著一股迫人尋短的氣味,群丐經驗豐富地閉氣,個個停止手邊動作。
        「這劍分明是我朋友的東西,峨眉派的玄磁雙劍啊!說!靈雪跟紅中呢!」七索捲起袖子,怒不可抑,與方才判若兩人。
        「玄磁雙劍?名字挺不錯的啊,沒事還會黏在一起,真不愧是丐幫之寶!來,一人一把!」趙大明喜不自勝,實在是江湖第一奇葩。
        「你把她們師徒怎樣了!」七索大怒,一掌橫著劈出。
        雙手持劍的趙大明斜身後彎避開,七索變掌作拳,虎拳再撲,招式平庸但層出不窮,趙大明踢腳招架,七索越打越狠,掌風呼嘯而出。
        「喂!別打了!不過是偷了劍,還了你朋友就是,誰跟你小氣了!」趙大明也不生氣,還是那張笑臉。談話間趙大明雙腳將七索的掌擊全都硬擋下來。
        那端劍呈上的老乞丐吐吐舌頭,指著自己:「是我今天中午在大客棧裡偷來的,太極少俠的朋友是兩個美人胚子是吧?一個生得高大,脾氣極差,是個色目人,一個小巧玲瓏,看起來天真善良?」

        「正是。」七索這才住手,瞪著老乞丐。
        「我摸了劍就溜之大吉,沒動手也沒節外生枝,聽得那兩女今晚也會去瞧三豐大俠跟華山派的死鬥,到時候老叫花子再跟他們賠不是,嘻嘻。」老乞丐連聲道歉,卻也是一張滿不在乎的笑臉。

        趙大明將劍還鞘,七索瞪眼接過,嘴角卻浮出笑意。
        七索日夜思念紅中,果然在大都讓他給碰著了,今晚定要給紅中一個驚喜。
        「這老叫花子是咱丐幫出了名的會偷,外號八腳章魚,他瞧上眼的寶貝就順手摸去當鋪換酒,哈!要不是你朋友這兩把劍生得漂亮,現在早就被他喝進肚子啦!」趙大明拉著七索大笑,又要乾杯。

        七索不停被趙大明黏成一大坨的頭髮撞到,心中不禁佩服這位丐幫幫主自爽的高強本事,於是也不再介懷,抱著玄磁雙劍連干了好幾杯酒。
        「來!敬我們的情同父子!」趙大明舉杯大笑。
        「還是免了吧。」七索笑得歡暢,一飲而盡。
        破廟裡充滿酒氣、豪氣與臭氣,就這麼喝到月亮飄上了夜空。
        十一
        月沉星淡。
        暖風崗上卻很熱鬧,放眼望去都是四路趕來的江湖豪客,好事的人自動將火把綁在樹上,將一片最寬敞的平地圍了起來,直照得有如半個白晝。
        「幫主,看來至少有兩千多人!」八爪章魚跳下樹稟報,他在高處看見了好幾頭闊氣的
        肥羊也跟著大伙湊熱鬧,手正犯癢。
        「喂,多長只眼睛瞧瞧峨眉派那兩人在哪啊。」七索看出八爪章魚的企圖。
        「去吧,酒錢總是缺著呢。」趙大明揮揮手。
        八爪章魚高興地領了幾個跟班溜進了人群,往錢羅漢一干人等摸去。
        「哼哼,一直都沒碰著面,倒要看看你的朋友有多大本事,能當上本年度朝廷最唧歪的俠客!」趙大明與七索聯袂躍上樹,重八三人也爬將上去。
        幾個長老也紛紛躍上不同樹頂,在制高點監看遠方是否有官兵人馬。
        「幫主,你怎麼看這場打鬥?」重八問。
        「那三豐若是跟我義子的武功相若,那群華山派的酒囊飯袋兩三下就躺平了。嘿嘿,不過華山派也不笨,既然敢來,一定是帶足了幫手。」趙大明咬著雞腿,還吃不夠。

        趙大明在酒席之間,已聽七索講述不少他與君寶在少林結識的過程,少林的腐敗趙大明是聽多了不稀奇,但他對這兩個少年俠客如何在少林裡求生存、自我鍛煉的部分很有感覺。但七索將方丈救了自己的橋段略過不提,免得節外生枝。

        果然,華山派的人馬開進了暖風崗,浩浩蕩蕩的,共計三十六人,毫不管別人輕蔑的眼光。
        「三十多把破劍擺開六座相互呼應的華山紫霞劍陣,倒也不是那麼好應付。」趙大明這麼說,那就是真不好應付的了。
        七索盤算著,如果隻身赴會的君寶陷入危機,他不管江湖面子跳下去助拳,應該可保平安無事。若真不行,喊聲義父救命總行了吧。
        「好像不大對頭。華山的人越來越多了。」徐達瞇起眼睛,果然不錯。
        十幾個虎咬門的新一輩使棍高手趨前站在華山派旁,而天山派也有十多人手持雙鉤而上,清一色都是近年來親近朝廷的門派,江湖上人人唾棄的傢伙全連成了一氣。

        更讓七索作嘔的是,少林寺畢業生聯合代表會也插了柄大旗在華山派的陣地前,還獻上許多花籃跟匾額助威,匾額上寫著什麼「功在朝廷」、「少林之友」、「劍氣逼人」等漆金大字。

        華山派當家做主的,便是當年毀容假冒文天祥從容就義的風大俠的二弟子尹忌,二十年前不殺破出少林改稱道人、開始肅清武林反朝廷勢力時,尹忌一馬當先出賣了自己師兄的秘密行蹤,引得不殺道人宰了華山掌門後,朝廷就立他為新當家。

        從此華山派就成了朝廷的鷹爪,武林人人皆曰可殺,卻又不敢真的登門挑戰,原因並非尹忌的武功了得,而是有不殺這個大靠山。
        武林中人人避談不殺,只因為談了只會覺得喪氣。
        「兀那張三豐呢!難道竟不敢赴約了嗎!」尹忌站了出來,冷眼掃視群雄,聲音中氣沛然。
        「說得好!那張三豐看這等陣仗,就算來了也沒種現身啊!」群眾裡的錢羅漢拍手叫好,渾不知腰際間的一塊玉珮已被八爪章魚順手摸走。
        群雄不論與張三豐是否結識,到底是站在與朝廷背反的立場,個個怒目瞪視華山派與助拳助威的一群人,有的年輕小伙子沉不住氣甚至直接開罵,華山派也不甘示弱回罵,形成兩邊對峙的場面。

        趙大明看著七索,七索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君寶會不會來。
        「少林一直謠傳,這張三豐竟是那大俠張懸的寶貝兒子,不知是也不是?要真是,可就失之交臂了。」韓林兒與一干少林好友混在人群中,想一探究竟。
        韓林兒在少林人面甚廣,因為他受父親囑托,到天下英雄的集散地河南少林,物色英雄好漢加入蟄伏未發的紅巾軍。而韓林兒的父親,正是朝廷通緝榜上除了七索之外,賞金最多的北白蓮教的首領韓山童!

        韓山童出身自白蓮教傳教世家,號稱自己乃彌勒降世,又自詡大宋徽宗第八代子孫,暗中糾結農民與難民,不日便要發動大規模的戰爭,而韓林兒肩負搜獵少林英雄的任務,卻與少林武功最高的兩名弟子失之交臂,甚至結怨,實在悔不當初。

        張三豐遲遲沒有出現,兩邊人馬兀自繼續叫囂,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粗口都出籠了,罵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沒人捲起袖子打架,這武林真是太墮落了。
        「操!老子要大便!」
        趙大明在樹上大聲吼著,身為一幫之主果真一言九鼎,立刻從褲襠底下摔出一條結實又巨大的糞便,毫不含糊。
        粗大的大便即將摔下樹,趙大明翻手一個氣勁迴旋,猶如擒龍控鶴功將大便凌空撈起,只見糞便懸空蕩起,趙大明右掌真氣充盈,一招狂霸無匹的見龍在田隔空將巨大的糞便推向華山派頭頂,然後散落!

        「操!」
        「快閃!」
        「臭死我也!」
        華山派、虎咬門、天山派眾人一陣驚慌逃竄,但人擠人,一時無法閃避化作萬千碎泥的巨糞攻擊,個個身上沾滿趙大明的氣味,神色憤怒又狼狽。
        群雄大笑,連七索也笑得差點跌下樹。
        趙大明的行事風格誰人不知,只是這番大糞攻擊將約定的死鬥反客為主,情勢演變成親朝廷三派對上丐幫,華山派眾人瞬間抽劍叫罵,要趙大明下樹決一死戰。
        「趙大明滾下來!躲躲藏藏算什麼英雄好漢!」天山派掌門陸莫仇受此奇恥大辱,全身都在發抖,手中的銀鉤正掛著糞便的碎塊。
        「臭糞蟲有種就下來領教華山紫霞劍陣!」尹忌長劍亂劈,怒不可遏。
        華山派在底下已結成六個劍陣,劍光閃耀好不刺眼。
        「不好意思啊義子,義父要幫你朋友打一場架啦!」趙大明喜滋滋地說,立刻便要跳下樹。
        卻聽遠處傳來一道清亮的呼嘯,若鳳鳴,若箏響。
        「君寶!」七索大喜,聽這呼嘯聲足見摯友的內功修為絕不下於自己。
        *********************那呼嘯自遠而近,速度風馳電掣。
        嘯聲越近卻越不見霸道,直是高拔沖天,鳳舞九歌。
        群雄知是大俠張三豐終於駕到,卻很訝異張三豐如此年紀,內功修為竟如此超凡入聖。
        嘯聲倏然而止,三豐站在一株樹上看清了情勢,這才悄然落下。
        七索俯看著摯友,這一別從君寶改成了三豐,長得更高更瘦了,五官清俊蒼白,頗有書生相公的風雅氣。
        「真是那大俠張懸的兒子,錯矣!錯矣!」韓林兒徒呼負負,扼腕不已。
        三豐雖然內力精深,但看起來竟是一副歷經滄桑的疲累樣,衣服上都是土屑血漬,手裡提著一包物事,顯然剛剛從另一個戰場奔波而來。
        「打吧。」三豐也不(A2)唆。
        三豐左手一撥,竟劃出一道半丈寬的氣圓,示意入內即打。
        尹忌冷笑,打量著風塵僕僕的三豐。
        「剛剛躲到烏龜洞嗎?一身的泥屑血污,沒的髒了大爺的劍!」尹忌出言不遜,劍陣卻靠得更緊密了。
        「曹州民變,韃子大軍鎮壓,摘了賊將之首花了不少時間,慢點取你的腦袋,還請閻王見諒。」三豐冷冷道,將右手物事擲向尹忌。
        尹忌伸手要接,一沾手,登覺這物事速度不快,卻有一股重滯之極的內勁,心頭一驚,趕緊摔在地上。
        包袱在地上打滾,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摔將出來,被割卻的首級雙目翻白,嘴巴張大,死前必定受過極大驚嚇,幾個坐在好位子觀戰的公子爺登時尖叫起來,膽小的甚至當場失禁。

        「是阿魯不花將軍!」錢羅漢驚慌大喊,群雄紛紛鼓動起來,驚歎聲不絕於耳。
        這張三豐竟日刺軍使,夜趕百里來戰,簡直是英雄氣魄!
        「你……你竟敢刺殺朝廷命官!豈不是……豈不是造反!」陸莫仇手中銀鉤輕抖,語氣卻充滿可怖的顫抖。
        「你第一次聽聞嗎?」三豐劍眉微皺,覺得這問題簡直不三不四。
        「大元朝天子腳下,豈容得你這般胡作非為!」尹忌斥道。
        「想當年華山派風老前輩一身俠骨,捨身自殘為文丞相慷慨就義,叫人好生欽佩,不料後人何其窩囊,趨炎附勢,奶大便娘,我瞧在風老前輩份上饒你一命,你卻立下這無聊戰約丟人獻醜!好!我今天就將你劈入地府,瞧你有何面目見你師父!」三豐內力精純,一個字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群雄的耳中。

        三豐先聲奪人,百里趕路之後立即要戰,完全不將群敵放在眼底,看得群雄滿腔熱血,掌聲如雷,現在又正氣凜然搶白了尹忌一頓,更令尹忌面上無光,臉一陣青一陣白,死去的恩師臉孔彷彿自地獄爬出,直叫他一身冷汗。

        這氣勢連趙大明都欣羨不已,心中開始盤算下次該怎麼把自己的出場弄得此般風光。
        七索更是激動,三年不見,君寶竟如此俠者風範。
        「怎麼這麼臭?你們身上有屎啊?」三豐皺眉,卻不是譏諷。
        「砍他!」尹忌大怒,一聲號令,劍陣催動。
        華山派的劍陣為了今日訓練了整整兩個月,陣法一動便如萬蛇游動,劍光大盛。虎咬門的大虎咬棍法擊地護陣,聲勢震天;天山派的天女銀鉤陣隱隱不動,更是無法逆料的陣法變數。

        三大親朝廷的門派連成一氣,群雄均替三豐擔心。
        三豐絲毫不懼,凝然卓立,仔細觀察劍陣、棍陣、鉤陣之間的變化。
        「怎麼著?」七索問,拳頭捏得作響。
        「這陣法看似凶險,其實不過仗著人多勢盛,從咱這上頭看下去,這劍陣跟棍陣原本就不是同一個爹生的,強行交配在一起,不是亂搞是什麼?若能引得陣法沖疊在一塊,陣法就會相互吞噬,劍不容棍,棍不容鉤,鉤不容劍,陣法人獸相奸不通至極,到時候就跟一般的大亂鬥沒什麼兩樣啦!」趙大明說的話自相矛盾,說得七索一愣一愣的,但總算明白了趙大明的意思。

        三豐並不處於高處,在少林亦未研習過陣法變化,但三豐在江湖上自有奇遇,曾得一無名高人以天象為經、五行為絡點撥拳術,對各種陣法皆以獨特的「聽勢」觀之。

        但聽得劍勢如群蛇暴竄最是凶險,但風雷般的劍舞聲中卻隱含被群蛇懾服的虎嘯,三豐凝神聽之,這兩種節奏根本不協調,棍法講究大開大闔,卻混雜在寸短寸險的劍光吞吐中,氣勢雖大但並不流暢,這兩種陣法只要自己強行欺入便可輕易破解。

        「不對。」三豐隱隱覺得有凶險。
        要強行攻入陣法,難卻難在以靜制動的天女鉤陣。
        這鉤陣殺氣騰騰,卻不隨陣盲目起舞,在劍棍兩陣裡十分突兀,顯然尹忌也知道劍棍兩陣齊上的缺失,便以鉤陣守株待兔。梅花三鉤是極凶險的兵器,沾肉即離,血屑紛飛,創口難以癒合,以肉掌相抗稍有閃失便會受到重傷。

        三豐並非逞能之輩,立即朗聲喊道:「誰借小弟一柄劍用?斬殺群妖立即奉還!」
        身上有帶劍的群雄紛紛拔劍相贈,但盼自己手中之劍能被三豐一用,臉上便大有光彩,此後逢人就可自誇,手中之劍曾與三豐大俠並肩作戰。
        「瞧瞧我這把青州劍名匠胡鐵師父親手冶造的神劍,利可比魚腸!」
        「我這柄賁龍劍才是好東西,一劍既出必見血光,神物也!」
        「呸!我這兩柄鱗波短劍乃大宋皇室賜下,正氣浩然,專斬敗類!」
        「你們的劍都太娘氣啦,我這柄凱茲屠龍大砍劍重達八八六十四斤,連我都揮不動只是扛著好看,這種大氣的砍劍才適合三豐大俠幫它開鋒啊!」
        三豐環顧群雄手中之劍,有意要取那極其笨重的大砍劍一用。
        手一伸出,卻不禁深深歎了一口氣。
        群雄茫然,以為三豐沒有中意之劍,於是漸漸靜了下來。
        「如果,那一柄劍在我身邊就好了。」三豐幽幽歎道,抬頭看著天上。
        鉤月斜掛,雲淡風輕。
        三豐毫不理會漸漸逼近的風雷劍陣,看那月亮看得出神。
        群雄靜默,好奇三豐說的是哪一柄珍奇名劍。
        本想等三豐大敗群雄才現身見面的七索,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手持玄磁雙劍一躍而下。
        「神劍在此!」
        ******************************七索昂藏闊步,中氣充足大聲喊道。
        三豐驚喜交集,世間再無一事可比生平惟一摯友突然現身,在惡鬥之前昂立於自己身旁。剛剛三豐口中神劍,便是指七索。
        好久不見,七索方纔那一聲喊叫足見內力修為不僅沒有擱下,反而突飛猛進,竟不遜於自己。
        群雄並不識得七索,當下議論紛紛胡亂猜測。
        愛出風頭的趙大明於是獅子吼道:「太極義子!好好的幹啊!」吼得暖風崗都震動了起來。群雄摀住耳朵,這才恍然大悟這亂入者乃是赫赫有名、行刺手握重兵的汝陽王五次之多的狂人太極。

        三豐熱淚盈眶。七索笑笑,抽出玄磁雙劍,雙劍嗚嗚低鳴。
        三豐無言接過其中一柄。兩俠相聚,真情流露,不必多言。
        群雄盡皆動容,江湖傳言兩俠本是舊交,果然是真!
        「這是靈雪的……」三豐看著烏黑長劍,極為輕靈,微微晃動便有隱隱蟬鳴聲,登時認出。
        「嗯,峨眉的玄磁雙劍!」七索刻意朗誦劍名,好讓好大喜功的靈雪沾沾喜氣。
        那靈雪與紅中師徒倆果然窩身在群雄裡。三豐威武赴約,又見久違的七索現身,原本丟了珍貴雙劍怏怏不樂的兩人笑顏逐開,紅中更是又哭又笑,而靈雪現在又聽得七索手中長劍竟是玄磁,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尹忌久等不耐,一聲低吼。
        六道劍陣一分為三快步湧上,將三豐與七索包圍其中,想將兩俠居中擠殺。
        「七索,你懂劍法嗎?」三豐與七索背靠著背,語氣依舊喜不自勝。
        「就少林寺狗屁不通的那套,你呢?」七索也是狂喜不已,根本不把週身劍光放在心上。
        「略通一二,不過武功強弱最是現實,以你的功力,只消將三成內力灌注在劍身上,然後……」三豐喃喃說道,背心隱隱感覺到七索的真氣股蕩,暗暗吃驚七索三年來的成長居然精進如斯。

        「畫圓!」七索脫口而出,長劍末梢抖動,內力所致,刮起氣勁。
        三豐大喜,原來兩人一別,對武功的遭遇、領悟別有蹊徑,卻在武功的本質上殊途同歸,皆在一個「圓」字上打轉。
        七索氣灌長劍,一陣霸道的隨意劈圓轉砍。
        雖然華山派劍陣陣法精妙,卻被七索劍身上暴漲的劍氣強行逼退,更有兩柄長劍應聲而斷,持劍者虎口噴血,駭然不已。
        「起!」三豐一躍而上,施展他最新領悟的快圓劍法。
        三豐劍尖直指天際,手腕一壓,氣勁圓轉廣博,丈許之內竟無可閃躲,乃是以氣御劍的霸道作風。只見數名功力稍淺的華山弟子籠罩在氣勁之內,長劍瞬間彎折,竟然把持不住。

        「斷!」七索趁機突入,簡單一招大橫砍,七八柄敵劍登時斷折。
        「妄徒接劍!」尹忌看準七索不善使劍,一招虛虛實實的澗裡看花遞上,卻叫三豐迅捷移形補位接了過去,尹忌暗暗叫苦,幸好週遭兩陣一齊出劍相助,勉強擋架住三豐。

        七索也不好過,兩個劍陣自左右立刻圍上,向七索攻出的劍招十中倒有九記是虛招,瞧得七索眼花繚亂,乾脆不斷催化功力,朝四周狂舞長劍護身。劍氣縱橫,近身者莫不驚心。

        七索想起趙大明的話,想提氣上躍引棍陣擾亂劍陣,但一躍上空,底下劍陣迅速纏動,移到七索即將落腳處,等待將七索斬成肉醬。
        「糟糕!」七索吐舌,卻不緊張。
        因為他竟還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裡!鄉下人的無知值得喝彩!
        「通通給我閃開!」三豐腳踢流星,幾柄斷劍紛紛射向等待七索落下的兩劍陣。
        三豐內力何其了得,眾劍客趕緊舞劍護身,試圖將三豐踢來的快劍擊開。
        七索落在眾劍客之間,不善劍法的他索性以劍做拳,使出靈活跳脫的猴拳出來,只是七索內力驚人,與其劍交錯幾乎只有斷折下場。眾劍客一面要擋三豐飛劍,一面要抵擋七索猴拳劍法,終於潰散。

        「棍陣鉤陣上來!」尹忌大吼,手中長劍砰然而斷。
        虎咬門早已等待多時,群湧進陣,天山派的雙鉤使者也開始補漏陣法缺口,陣法陡變,強行將三豐與七索遙遙隔了開來。
        七索絲毫不識鉤法,全仗眾人對他存有顧忌之心,以及他快速踏圓閃躲的步法,勉強在危勢中逃來逃去。只是七索還是一張笑嘻嘻的鬼臉,看起來從容不迫。
        「師父,怎麼辦?」紅中看得心驚肉跳,生怕有了閃失。
        「他自己都在笑了,擔心他做啥?」靈雪冷冷道,目不轉睛看著三豐新創的劍法,頗有領悟。
        三豐長劍開始重滯,絲毫不見劍理中最講究的輕靈飛快,然而劍勢遲鈍,拙然沉猛。三豐劍尖畫圓,身體也踏著大大小小的殘圓步法,氣勁開始在週身旋轉,越旋越快,竟逼得群敵不敢欺近。

        「世間怎麼可能有如此劍法?」尹忌暗暗吃驚,華山前輩不乏以氣御劍的高手,卻沒有以慢制快的道理。
        若是以快劍強逼而入,一定會被氣勁給沉落、扭開,或脫手,除非強入者的內力更高一籌,否則絕無可能。
        七索遙遙看見三豐所創的慢劍招式,驚喜之餘也想依樣畫葫蘆,卻在驚險的閃躲中沒有間隙容許慢慢揣摩,當下咬牙衝進棍陣裡,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虎咬門門徒見獵心喜,群棍毫不留情朝他身上砸落,棍棍都直劈週身大穴,但七索原先就抱存著要挨上幾棍的想法,手中長劍插地,雙手盤起。
        要知道,少林寺第八銅人可是挨打忍痛的高手!
        木棍悶聲擊中七索,卻再也抽不開了。
        七索吃痛,卻運起精湛的慢拳內勁,將所有砸在身上的棍子雙手盤旋粘住,虎咬門門徒全被七索的勁力帶著走,除非放手撤棍,否則絕無可能脫離七索的內勁糾纏。七索左手帶轉三根木棍,右手黏動五根木棍,輕靈沉猛兼而有之,眾棍手開始被轉得頭暈眼花,想要撒手卻又不甘。

        「厲害!這黏勁功夫當真奇妙!」趙大明拍手叫好,重八也與有榮焉。
        天山派雙鉤使者不信邪,竄上要砍,七索猛一反身迴旋,眾棍手不自禁四散摔出,勢道急猛,撞得雙鉤使者眼冒金星。七索猱身向前,數人接連中掌昏厥。
        「我看就別打了吧?」七索單腳一鉤,踢起了玄磁劍握住,眾劍客駭然倒退。
        七索漫步遊走,撿了所有斷劍跟木棍堆在腳下當作暗器後,乾脆坐在地上喘氣休息,觀看三豐應戰,眾劍客一有祟動,七索便運氣暴擲一兩柄斷劍過去震懾。
        另一方面,三豐周圍的斷劍跟殘肢越來越多,負傷慘叫的聲音不絕於耳。
        但三豐所畫的劍圓越來越大,其額上開始蒸蒸冒汗,這劍法也是他第一次臨敵使用,還不懂收勢惜力,如此下去劍上氣勁必定衰竭。
        尹忌也看了出來,暗示眾人不要強抗,避開就是。
        「三豐,要幫手嗎?」七索哈哈大笑,想不到竟是他先結束戰局。
        「幫你個大頭,剛剛要不是我踢了那幾隻劍過去,你早就被刺得坑坑洞洞啦!」三豐哼哼應道。平日說話頗有威嚴的他遇著了七索,言語間便輕鬆起來。
        「是啊是啊,我現下存了好幾把斷劍,要不我連本帶利擲過去幫你?」七索作勢要丟。
        七索的假動作果然令尹忌等人心頭一凜,這兩個傢伙丟出的劍勁力有異,都不可小覷,卻又無法立即了結三豐。
        三豐心念一動,假裝氣力不足,腳步一個踉蹌,果然引來尹忌等人搶攻。
        三豐擒敵擒首,伸指彈斷尹忌手中利劍,震得尹忌手腕一麻。三豐一劍盪開週遭來劍,反手朝尹忌背脊一掃,一聲喀啦脆響,尹忌登時跪下,眼睛朝天瞪大,再也無法站起。

        尹忌既敗,華山等餘黨面面相覷,無心戀戰,卻在群雄注視下進退兩難。
        「放下手中劍走吧,你們不配。」三豐與七索相遇,心情大好,勝了賊首,便不欲多傷附勢之徒。
        尹忌餘黨臉色漲紅,卻還知道性命為重,紛紛扔下手中之劍,掩面四散,群雄鼓掌吆喝,無不為二俠折服。
        「想不到他倆竟偷偷鍛煉了這身驚人功夫,這下爹爹必將我罵得極慘,罷了,罷了。」韓林兒在人群中歎氣,紅巾軍要拉攏這兩俠,恐怕非得由別人出馬才行。
        如果時間能重來一遍,自己便當大氣從容,而不是只想著糾眾結黨。
        至於坐在貴賓席上觀戰的錢羅漢等少林當期畢業生,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渾身發抖,個個迴避七索與三豐的目光,但這兩位終於重逢的小俠又怎會注意到他們?
        「真是英雄了得。」徐達歎服。
        「沒錯,大好男兒便當如此。」常遇春點點頭,心嚮往之。
        「好好跟著幫主我,學會了見龍在田跟神龍擺尾兩招,這勞什子唧唧歪歪劍陣就像紙紮似的,這邊一掌那邊一踹,兩下子就給打散啦!」趙大明沒好氣道。改天真要跟哪個不怕死又不識相的幫派立個死鬥約會,親自示範一下最快速的破關方法,叫天下人知道什麼才是正派武功,天下第一。

        徐達與常遇春開心地看著趙大明,他倆知道學會一招,終生便受用不盡。
        底下,三豐與七索還劍入鞘,峨眉派兩位女俠也攜手緩步走向兩人。
        紅中眼眶泛紅,靈雪高傲地伸出手,派頭頗大。
        「七索,我好想你。」紅中又是一陣大哭,緊緊抱住七索。
        「紅中,有了你,我的人生和了牌,才有算台。」七索心真情摯,也緊緊摟著紅中。
        這兒女情長之事令群雄尷尬不已,紛紛抓癢作傻不知如何是好,想要上前結交兩俠的豪客大有人在,卻被紅中這一啼哭弄得不知如何開口。
        原本在大樹上看得又羨又喜的趙大明,卻突然不自覺寒毛豎了起來。
        十二
        「不對頭。」
        趙大明摸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看看坐在樹上更高處的幾名幫眾,卻沒有人發出代表警示的貓頭鷹叫聲,更遠處埋伏著監看元兵動靜的三袋弟子們也沒發出信號。
        趙大明親自躍上樹頂,依舊不見方圓二里內有任何元兵調動的動靜。
        這天子腳下比武對陣,江湖豪客齊聚一堂,即使朝廷調度幾個萬人隊來驅趕也是正常,而此時此刻不見一兵一卒,或許是朝廷發懶,又或者是各地民亂,朝廷一時無法分神?

        「不,還是不對頭。」趙大明搖頭晃腦,想不透自己身上的寒氣是怎麼來的。
        略遲片刻,底下的七索與三豐也感覺到了從群雄中突然暴漲的莫名寒氣。
        擅於聽勢的三豐耳朵登時豎起,但覺一股壓迫性的力量試圖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有如一頭棲息在黑暗中,無法辨識猙獰面目的史前凶獸。
        那力量的聲音極其扭曲。無可形容的邪惡。
        七索本能地將紅中快速推離自己,與三豐肩並著肩。兩人都覺對方身上一陣哆嗦,頭皮都麻了。今天以前,兩人絕無法想像自己的害怕竟可以是這種感覺。
        「那是什麼?不像是暗算?」三豐皺眉。
        久歷江湖的他也曾害怕過,也曾在九死一生的苦鬥中萌生退意,卻沒有像此刻這樣未戰先怯。
        「有人在大都養的長白山七尺白額虎走失了嗎?」七索咬著牙,免得牙齒抖動。
        危險這種東西非常奇妙,有人天生就能察覺危及自己生命的東西盤旋在附近,或有大禍臨頭的強烈預感。在東方有人感應到山洪、地震、天雷等大劫難,被稱為仙人;在西方有人預見到千年後衰頹傾危的世界,被稱為先知。

        歷經越多生死關頭越有察覺危險的直覺,而武功卓絕之人,五感澄明,更能察覺常人所不能察。
        群雄中幾個修為較深的前輩也開始覺得氣氛不對勁,坐立難安起來。坐滿樹上的丐幫幫眾,卻無人示警,真是奇哉怪也。
        趙大明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遍體生寒,從內而外皆被恐懼吞沒是什麼時候。
        「大明,快逃!」
        當初師父焦躁的怒吼猶在耳,接著便是血紅一片。
        趙大明瞪大眼睛,幾乎要摔下樹。
        一個穿著黑袍的白眉老道低著頭,緩緩從驚駭莫名的群雄中走出。
        不言不語,大袖乾癟,地上落葉無風而起,還未沾到老道衣角便碎成片,當真是詭異驚駭的功力。
        老道一身的黑,站在七索與三豐面前,依舊沒有抬起頭來,佝僂著背。
        三豐感覺一股無形巨力在眼前快速膨脹旋又收縮,綁在廣場四周樹上的火把陡然一顫,火焰瞬間怪異地縮小。
        白眉老道抬起頭來,火把上的火焰立刻轟然大盛。
        「好驚人的內力,端的是匪夷所思!」群雄震驚不已。
        比之三豐與七索的武功叫眾人如癡如醉,這老道的武功讓人渾身不舒服。
        老道面無表情,說他是無精打采不如說他兩眼無光,教人無法看透他的心底,一張口,兩排焦黑的牙齒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這老道方才就隱身於人群裡,待得兩俠與華山派的決鬥結束,他才現身,一身殺氣破鞘而出。

        「老道,名,不殺,字,才怪。沒事的,走,留下,跟這兩個,一起,殺。」
        老道每說一個字,聽起來平凡無常,非聲若洪鐘,亦非霹靂旱雷,廣場火焰卻不可思議地忽大忽小,群雄皆感到強烈的肅殺氣氛,有些頭暈。等到老道示下江湖最可怖的名號,群雄盡皆變色,立刻往後退出一大片空地不敢靠近。

        紅中與靈雪也隨群雄退到數十丈之外,生怕分散了七索與三豐的注意力。
        靈雪僵硬,緊張得無法言語,與紅中手捏著手。即使是不會武功的重八,也感覺到即使合全場群雄之力,亦非不殺道人的對手。
        這不殺,乃百年來悟出少林《易筋經》的兩個奇僧之一,後來破出師門反噬少林,虐殺江湖豪傑萬千,挫得武林不武不德。人人皆懼不殺,朝廷鼠輩橫行。
        不殺破出少林後有十三親傳弟子,卻無一人突破《易筋經》修習的瓶頸,不殺並未引以為憾,反而更覺自己果然得天獨厚,命中注定要領悟超凡入聖的武學,這等成就何等非凡,武林中人對他卻只懼不敬,更令他難以壓抑自己,以致出手毫不留情。

        「自斷,琵琶骨,挑破,雙目,扭下,腳筋,饒你們,不死。」不殺說的是恫嚇之詞,卻無恫嚇之色,毫無感情的一張老臉。
        三豐不自覺退了一步,汗涔涔。
        曾經指點他武功的奇人警告過,普天之下惟一千萬不要嘗試對抗的,便是這不殺道人,一見就逃絕不可恥,若能苦修二十年,屆時不殺要還活著,才有一點希望能夠與之較量生死。當時三豐頗不以為然,此番一見,才知逃跑也是一種本事。

        七索仗著鄉下人的無知,卻攔在三豐前面,一個眼神,示意待會兩人一出招便出全力,用霸道的快攻讓不殺沒有還手餘地。
        *********************「樹上,下來。」不殺右掌凌空遙擊,身旁大樹落葉紛飛,一招平淡無奇的少林劈空掌
        竟有如斯威力。
        趙大明笑嘻嘻躍下,竟沒有走。
        「這樣才饒我們不死,你怎麼不去街上賣糞?賣他個十兩白銀一條,你有天分!」趙大明嬉皮笑臉的,全身卻已真氣充盈。
        不殺看著趙大明,他身上真氣的感覺,讓他想起一個老朋友。
        「你師父,臨死前,有,沒有,哭,求饒,吐,想知道,否?」不殺回憶起十五年前,與前丐幫幫主霍仲的那場架。
        降龍十八掌只出了十一掌,霍仲的雙手就給他扔進了井裡,此後霍仲被囚禁在大都水牢裡三年,全身泡得腐爛。
        「你是說那個老混蛋啊?啊!我老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啦,我個性懶惰,他卻老逼著我練什麼狗屁十八掌,動不動就拳打腳踢,還罰我當眾大便出醜,操!想起來就有氣,害我現在四下無人時反而大不出東西來!你殺了他,很好啊!等一下是該好好跟你道謝啊,哈哈哈!」趙大明朗聲大笑,瘋狂拍手,將不殺的氣勢壓了回去。

        三豐與趙大明未曾謀面,卻從他的大笑與臭氣中知道他就是丐幫幫主。一身的純陽剛氣,筋脈憤怒地暴張猛縮,內力遠在自己之上。果真世間武學多端,諸家修為各有所長。

        雖然不殺方才威嚇要殺盡留下之人,但群雄可決不肯錯過這一場真正攸關武林禍福的死生大決,相比之下,方纔的兩俠斗陣不過是場節奏明快的熱場。
        「你身上,鎮魔指,可解?」不殺看著七索,竟說出這麼一句沒有頭緒的話。
        「是又怎樣?」七索凝神,氣沉下盤。
        「留你,不得。」不殺語畢,廣場四周數十火炬瞬間熄滅,暖風崗一片漆黑。
        七索但覺惡風撲面,不殺已來到面前,五指箕張,用的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龍爪手。
        不殺悟得《易筋經》,此後催動任何武功猶如探囊取物,不管是什麼平凡的招式到了不殺的手中都是威力倍增,還多了份絕不留情的霸道。
        「好厲害!」七索仗著無知攬身迴旋,雙手抱圓飛轉,想格開這龍爪手,卻被可怕的怪力甩脫出去,就跟下午被趙大明的見龍在田甩陀螺出去那樣,七索跌出五六丈外。

        不殺皺眉,這種事還是頭一回遇到。
        而適才七索試圖卸化不殺那一掌時,三豐從七索背後雙掌擊出,十成十的功力毫無保留打在不殺身上,不殺不閃不避任由三豐轟下,《易筋經》功力自動運轉護體。

        三豐掌力如雷,卻猶如打在一根巨大的鐵柱上,掌力盡數反彈,三豐大驚,趕緊往後翻滾卸力。
        火炬熄滅的瞬間,雙方實力高下立判。
        但不殺沒有趁勝追擊,因為他很在意趙大明的舉動。
        方纔不殺與兩俠對鬥,趙大明居然不趁機突入補上一拳,只是晾在一旁甩扭頸項,做起健康操來。
        七索跌在地上,瞪著趙大明這個今天才認識的新朋友,三豐也喘著氣,頗不滿趙大明束手旁觀的態度。不殺殺過萬人,對此也極為不解。
        不殺不解,也無暇理會,因為七索矮著身子,雙掌攬後猶如雀鳥,掌心聚勁疾衝而來,地上塵土飛揚。三豐大袖飄飄,身體旋轉,猶如一隻人體大陀螺。
        兩俠各從左右撲向不殺。
        七索大喝一聲,雙掌自後而前,由下而上畫出兩道裂土半圓,乃是一招平庸無奇的少林金剛羅漢掌雙杵擊鐘,靠的全是可怕的內力。
        不殺面無表情,好像戴了醜陋的人皮面具,心裡卻湧起一陣難得的憤怒,雙腳凝力不動,兩手自下而上揮出,也是一招雙杵擊鐘!兩人都是同樣一招硬功夫,七索卻是助跑了三十大步才聚勁上轟,不殺卻純粹凝力便轟,彷彿當狂奔而來的七索只是個三歲小童。

        雙掌交集在即,七索驚聽出不殺體內的真氣孔竅裡好像塞滿了許多巨大的鐵塊,鐵塊不斷被可怕到不正常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彼此撕咬,發出震耳欲聾的崩壞聲。

        「七索不可硬拚!」三豐也聽出不妙,雙掌勾勒勁圓,奮力為七索消解不殺陰霸掌力,七索忙將攻勢轉為守勢,將所有內力轉化為消解的散力。
        連聲轟然悶響,畢畢剝剝,三人之間快掌連雷,廣場四周的火炬依舊殘留著零星火苗,竟被急速擴張的風壓再度引燃。
        群雄均感駭異,耳邊都是極沉重的似近實遠的爆響。
        不殺兩掌成爪,施展出碎石裂鐵的少林龍爪手,兩俠周旋在不殺四圍,忽快忽慢,全以不殺沒見過的慢拳拚命拆解,七索內力尚遜三豐一籌,臨敵經驗更加不如,此刻已快脫力,幸好三豐勉力將不殺的六成攻勢接下。

        然而強如三豐也漸感不支,不殺每一爪都暗藏絕大後勁,雙腳猶如踩在山洪暴發的土石流裡,快要無法踏穩。腳步一虛浮,內力便無以為濟。
        不殺本有意引得兩人真元耗竭瘋狂而死,所以並未連使最殺著,被怪異的招式化解開他也不在意。但不殺每每覺得兩人就快用罄身體裡最後一滴內力,束手待斃時,七索與三豐卻又能從體內的真氣孔竅擠出根本不該存在的勁力,讓不殺又開始忿恨起來。

        他最在意的一件事,竟然成真了?
        三豐一個眼神,兩俠同時撒手翻滾開,這一翻滾藉著不殺的巨勁盪開,竟摔到十五丈外才真正著了地。
        不殺沒有追上,群雄這才看清不殺的雙腳早已深陷入土,其四周也全凹凸不平,足見方才三百招裡片刻都充滿內功重手。
        兩俠罕見地劇烈喘氣,汗流浹背,一半是真氣大耗,從體內蒸出的熱汗,一半是九死一生的冷汗。
        ***************趙大明在一旁早做完了暖身操,兀自挖著鼻孔,挖出血來也不在乎。
        剛剛他沒有加入戰局,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
        「喂!你打不打啊?」三豐瞪著趙大明頗有不滿。
        雖然自己並不認識,但這傢伙怎麼說也是武林公認的正派第一高手,更何況他體內的陽剛真氣絕對凌駕在自己之上。
        「打啊!等你們投降的時候我再上吧,要不,就退到一邊去,我一個人來。」趙大明雙手用力拍著自己的臉,像是要提起自己的精神。
        但趙大明的手勁卻越來越大,好像要將自己打昏似的用力。
        「幹嗎這樣?大家一起上啊!給他來鑫橢凶獎睿 逼咚髯彀屯掏倫拋瞧誑蓯拼笊檔饋K奶迥謖嫫鋈繢耍皇蔽薹ㄆ驕病?/p>
        只見趙大明獨自大步向前,毫不把不殺放在眼裡。
        七索與三豐兩人面面相覷,難道趙大明真有偌大自信能獨自打敗不殺?
        「你們兩個聽著,這老禿頭剛剛只用了七八分力在羞辱你們,別以為你們還有機會,就算加上了我,也打不過這個老禿頭。」趙大明的雙頰都腫大起來,紅得快漲破皮。

        三豐點點頭,他隱隱約約聽出不殺體內真氣孔竅還有擴張的空間。
        趙大明瞪著不殺。不殺沒有反駁,也沒有表情。
        重八眼看幫主與不殺之戰箭在弦上,卻沒有勝算,心中連生十計,百人打狗陣、鎖魂歌、毒蛇陣、亂石陣等,卻無一管用。難道,只能祭出那招?重八看著外表沉穩,骨子裡足智多謀的徐達,徐達緩緩點頭。

        「既然大夥一齊上也打不過這老禿頭,那為啥還要一塊上滅了自己威風,讓那老禿頭肚子裡暗笑!操!」趙大明肚子高高鼓起,真氣勃發,昂首闊步道,「男兒大丈夫,不管是大便還是打架都是同一個道理,就是氣勢第一!有了氣勢才有勝算!就讓我一個人拍拍這老禿頭的光腦袋吧!」

        七索與三豐無言。
        按照兩人的想法,既然不打,那便逃,但卻又沒道理放下趙大明一個人不管。
        不殺冷冷地看著趙大明。
        屠虐江湖三十年來,能讓他留下印象的武功少之又少。
        例如,降龍十八掌。那可是他生平罕見的遭逢。
        「你師父,臨死,前,說你,是個,笨蛋,果然,如此。」不殺踏出一步。
        「見龍在田!」趙大明暴吼,身影一晃,瞬間已來到不殺的面前。
        不殺全身十丈內無不籠罩在趙大明降龍掌的殺意內,草屑紛飛,無可避閃。
        無工無巧,豪邁的右掌硬劈!
        「蠢貨。」不殺念道,與趙大明硬碰硬對轟了一掌,卻因邊對擊邊說話,這一個托大,竟覺胸口一窒,差點提不起氣來,心中暗暗訝異。
        只見趙大明並沒有被震飛,反而借勁在空中一回,反身踢出剛猛無儔的神龍擺尾!
        不殺氣凝不順,卻也不往後跳開,伸指一招參合指激射出一道凌厲的氣勁,想阻擋趙大明這連花崗岩也能鑿破的一腳。卻見趙大明無視參合指的威力,一腳踢得不殺連退了好幾步。

        「好!」七索大叫。
        「見龍在田!」趙大明雙腳甫落地,一個大吼,居然又瞬間來到不殺面前,掄起右掌又要轟出。
        原本不殺一個氣凝不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但跟他不斷對掌的可是如今武林正派第一把交椅,只見不殺被轟得接連後退,塵土飛揚。
        趙大明接連又是一大串重複又重複的見龍在田與神龍擺尾,掌腿雙絕,撼動山河,千篇一律地交替。
        「怎麼不換點新招,就只是那兩招換著打?」三豐暗覺怪異。
        不殺心中大怒,古井不波的死臉色竟浮現難得的怒意,接連變了幾招,什麼般若掌、大力金剛掌、大悲手、普陀蓮花指,卻都無法阻止自己被一掌威力大過一掌的趙大明逼退,生平之恥莫過今夜。

        「神龍擺尾!」「見龍在田!」「神龍擺尾!」「見龍在田!」「神龍擺尾!」「見龍在田!」「神龍擺尾!」「見龍在田!」
        趙大明聲若旱雷,掌若海濤,即使招式與節奏都沒有變化,依舊轟得不殺節節敗退,群雄大感振奮。
        「我要大便!」趙大明突然吼道。
        趁著神龍擺尾踢起的瞬間,不殺的「一指禪」遞出與抗。趙大明的腳高高踢起,褲子瞬間裂開一條縫,一條大糞朝不殺呼嘯而去,不殺遞出的手指正好戳中濕濕軟軟溫溫的大糞。

        大糞平淡無奇,當然禁受不住少林神指,瞬間爆碎成碎粒,將兩人噴得滿身。
        不殺憤怒異常,顧不得氣轉不順只能守無暇攻,強自催出十成掌力,與趙大明的見龍在田硬碰硬對轟,兩人都是拼盡全力,趙大明與不殺登時雙雙往後跌滾。
        趙大明雙掌滾燙,氣息翻湧,吐出一大塊血後,哈哈大笑起來。
        趙大明天縱奇才,自命如果再苦練五年,功力絕對可與不殺比肩,而現在他尚遜不殺四成,卻將不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身上又沾滿自己的大糞,真是樂不可支,一面狂笑一面吐血。

        沾滿碎糞的不殺絕不好過,在氣息不暢下強行催化十成功力,縱使領悟了《易筋經》,依舊大傷身體,筋脈受損,現在更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但不殺深深吸了好幾口氣,真氣如燒紅的鐵塊充盈孔竅,縱使筋脈受創也無損眼前的局面。無限的殺意暴湧而出,廣場火炬瞬間縮扁成一線。
        現在的不殺,就連達摩在世也非敵手。
        七索與三豐凝神聚氣,不管趙大明願不願意,兩人都要聯手力拼才有生機。
        趙大明擦掉嘴角黑血,站在兩俠前,瞪著不殺。
        「你知道你最叫我生氣的是哪一點嗎?」趙大明看著不殺,嗅著黏在肩上的碎糞大吼,「一看到你,竟讓我害怕得全身哆嗦,混你媽的蛋!今天非要把你的屁股整個扒開不可!見龍在田!」

        三俠齊上!
        不殺臉面神經抽動,火炬飛滅。       第3樓 : 玄【218.34.196.***】 2005/10/6 下午 05:06:32
      十三
        七索睜開眼睛的時候,雙手都無法動彈。
        想要說話,卻覺得喉頭乾渴,渾身燥熱。
        剛剛彷彿做了一個很嘈雜的夢。
        「七索,你別說話,好好休息。」
        紅中的聲音,一雙好像哭過好幾次的眼睛。
        七索微笑,卻不肯再閉上眼睛,紅中餵了七索一口水。
        張望四周時,七索脖子有些僵硬,沒想到連這種小動作都感到吃力。
        這是個簡陋的竹廬,與其說它嵌在一個洞穴裡,不如說是夾在一道深邃的巖縫中,四周都是茂密的灌木與落葉,隱藏得很好。
        沒看見三豐,倒是趙大明露出肚皮躺在一旁呼呼大睡,全身臭得可怕,惟獨兩手被黑布緊緊包纏住,似是受了傷。
        「君寶沒事吧?」七索腦子一片空白。
        「他沒事,在屋子外陪著靈雪呢。」紅中說。七索如釋重負。
        七索深深吸了口氣,內息開闊平靜,真氣在孔竅裡運行無礙,正頗為安慰,想扭動起身時,卻驚覺兩隻手竟都沒了感覺。
        「你的手受了傷,要好幾天才能動得。」紅中扶著七索。
        「嗯,我記得。」七索苦笑。
        七索怎可能忘記。
        暖風崗一戰,不殺強催掌力,將三俠裹在狂暴的陰勁中,還未拆得了招七索便覺得耳膜被劇烈鼓蕩的氣旋擠壓著,頭痛欲裂。待得兩人雙掌交接,整條手臂就好像弄丟了似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接下來他氣血翻湧,眼前一黑,怎麼倒在地上都忘記了,自己只記得恍惚中被一股力量托了起來,隨即騰雲駕霧嗚呼哀哉摔滾在地。耳邊一陣嗡嗡轟雷之聲從遠而近,然後就漸漸不省人事了。

        「想喝紅豆湯嗎?我一直在等你醒來,待會就去燉。」紅中摸著七索的臉。
        七索點點頭,嘴饞得緊,在紅中的攙扶下起身下床。
        走出竹廬,七索瞧見了兩人背對竹廬、盤坐在巖縫外守護著,體內真氣緩緩流動的聲音,像極了丐幫一派的功夫。
        「可是丐幫弟子?」七索問,兩名守護緩緩站起,轉身深深向七索一揖。
        七索瞧明瞭兩位守護身負九袋,俱是丐幫武功精湛的九袋長老。
        「你昏迷的幾天,都是這兩位長老守護的。」紅中說。
        七索一揖回去,自己一條命多半是合丐幫之力撿回來的。
        「貴幫大家都安好吧?重八呢?」七索料想那不殺出手陰狠毒辣,武功超凡入聖,丐幫不知死傷多少才勉力將自己救下,心下歉然,亦關心自己才認識一天的朋友們。

        「敝幫安好,重八少時就回來,太極兄少安毋躁。」長老笑笑,滿臉都是皺紋。
        「這裡是哪裡?」七索問,東張西望。
        「此距暖風崗只有三十里,擎合山上。此處隱藏甚好,賊人不擾,敝幫又從附近調來功夫最好的八袋、九袋長老前來守護,太極兄盡可放心。」長老道,此次幫主落難,十個九袋長老在五日內便到齊了,個個武功都不下於少林達摩院精研武術的武僧。

        七索聽得遠處水聲裡隱隱有風雷之聲,讓紅中攜著他的手漫步過去。
        「那裡有條小瀑布,小雖小,可卻挺湍急,也只有你才聽得清君寶跟靈雪在那裡練劍。」紅中笑,瞧著七索的臂膀。
        兩人走向瀑布,兩名長老遠遠跟在後頭,而松林內也看見幾名身懷高強武功的丐幫弟子凝神警戒,七索走過,他們都對七索遙遙拱手答禮。
        瀑布旁,七索見到君寶躺在樹下,正看著靈雪演習劍法,偶爾在要緊處出聲指點,脾氣一向驕傲易怒的靈雪卻出奇地沒有出言頂撞。
        靈雪的劍法已無先前的繁複累贅,卻仍舊像天女妙舞,招與招之間的黏合都充滿了瀟灑的靈氣,偶一變招,就是溜滴滴的殺招。
        靈雪本就天賦極高,才能從花剌子模的古舞中思考出劍法變幻,加上君寶化繁為簡的提點,劍法立刻突飛猛進。
        「劍走清靈,好劍法。」七索讚道。
        靈雪沒有停止舞劍,躺在樹下的君寶轉頭看著七索。
        「我比你行,早了你兩天醒來。」君寶頗得意。
        「是嗎?那你睡了幾天?」七索傻笑。
        「一十四天。」君寶笑笑。
        「那我不睡了一十六天嗎?」七索訝然,自己除了在娘胎裡睡過十個月,再無今日如此浩浩長眠。
        「我倆此番能夠醒轉已然稱謝,大睡幾天又有何妨?漫漫人生,不過悠然一睡。」君寶哈哈一笑,全身懶洋洋地躺著。
        七索卻從君寶的笑聲中聽出了不對勁。
        君寶體內的真氣沛然充盈,卻在孔竅間流轉滯塞,顛顛簸簸,而顯得大而無當。君寶此刻不是作懶惰不起,而是根本就全身乏力。
        「君寶,起來轉圓踏井活動活動吧,很有用的。」七索建議。
        靠著踏圓平淡無奇那招,七索將鎮魔指的霸道真氣給消解虛無,甚至拿來做拓寬真氣孔竅之用,此刻君寶也當用得著。
        君寶笑笑,沒有說話。
        「這踏圓就跟咱們平常……」七索正要開口解說踏圓的妙法時,突見靈雪一劍刺過來。
        七索一驚,直覺想伸手撥開,卻忘記兩手受傷,動彈不得。
        靈雪的劍停在七索的喉頭,劍尖劃破了一點皮肉,一旁的紅中卻低頭不語。
        七索看著靈雪充滿怨恨的眼神,心中竟開始慌了。但慌的可不是靈雪的劍。
        「靈雪……」君寶淡淡說道。
        靈雪手中的劍刷的一聲回鞘,一個字都不願說,掉頭就走。
        「踏圓是吧?我以前也幹過,但這次好像是不成了。」君寶雖是歎氣,卻一臉瀟灑不羈。
        七索全身如置焚爐,一顆心不斷往下沉。
        「你聽勁的功夫應當到家了,也該聽出來了吧?」君寶勉強撐住大樹,身子搖搖晃晃爬起來,有如酩酊。
        ***********************原來七索與不殺道人硬碰硬對掌之時,君寶就站在七索身後,以畢生功力將不殺的勁力導進自身,然後傾瀉於腳下土地,七索方不至於全身筋脈寸斷。

        而七索一昏倒,不殺立即一輪猛攻想將七索斃絕,君寶與趙大明擋在昏厥的七索前,聯手勉力將不殺裂石穿巖的龍爪手全都硬接下。
        空氣中都是雙方內力外功交纏撕咬的可怕聲音,叫群雄無法接近。
        趙大明憑藉著高昂的鬥志力撐,依舊是勢不可擋的見龍在田,但功力稍遜一籌的君寶卻漸感不支,雙手開始麻木,體內真氣渙散遊蕩,奇經八脈在不殺的巨力無窮盡的衝擊下竟一一裂斷。

        一旁趙大明瞧著不妙,咬著牙大叫一聲「看我的大糞」,不殺陡然一怔,趙大明兩手反轉,抓著七索與君寶猛力一拋,將兩俠丟得老遠。
        不殺知道中計怒極,趁著趙大明防守不及,橫爪朝趙大明脊椎一勾。趙大明吃痛,強靠一口氣轟然拍出最後兩掌。
        正當趙大明陷入險境,一群來路不明的胡蜂自遠處呼嘯而至,俱朝不殺身上攻擊。
        不殺何等超凡武藝,豈是區區蜂群能夠對付的?不殺處變不驚,兩袖飛舞,刮起陣陣氣勁不讓蜂群靠近,偶一催勁,閃避不及的蜂群立即被兩股撕咬的氣旋撞擊昏厥,掉落在地面。

        但蜂群成千上萬,不懂畏懼,竟毫無止境地朝不殺身上攻擊,仔細一看,蜂群的攻勢隱隱居然可見五行變幻,陣法嚴謹,顯然有高人在背後操控。
        不殺在蜂群聲中冷靜傾聽,一股低旋迴盪的笛聲在高處若即若離,似是催動蜂群的背後黑手,不殺立即抄起地上一石猛擲過去,那琴聲依舊低吟迷離,催得蜂群攻勢益加猛烈,擾得不殺快要睜不開眼睛。不殺連續丟擲了十數顆石子,那笛聲才悄然而止。

        而趙大明、君寶、七索三人已經不見,群雄一哄而散。
        不殺怒極,追上群雄亂殺了好幾個人才勉強收攝心神。
        「就算逃了,也是三個廢人。」不殺甩著手上的血,看著紅色月亮。
        ****************************的的確確,三個廢人。
        「筋脈寸斷,我現在全身軟綿綿的,空有一身內力,卻沒有半點勁。」君寶背倚著樹,模樣十分辛苦,卻還是笑笑,「七索,如果尋得過繼內力的法門,我跟趙臭蟲就將一身的內力都送給你,你兼具三人之長,苦練幾年定能打敗不殺。把這責任一股腦兒都給你,可委屈你自覺點啦。」

        七索駭然,心中不祥的預感浮現。
        紅中的小手緊緊捏著他,他還是一無知覺。
        「義子!爹的手就是你的手!你的手就是爹的手!從今以後再也不分離的啦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說我倆怎麼會這麼有緣一見如故義結父子咧,原來老天爺是叫爹生兩條好手給你來著!哈哈哈哈哈哈哈!」

        趙大明剛剛睡醒,大笑嚷嚷,躺在竹編的大躺椅上。
        四個丐幫弟子抬著躺椅,其中兩個分別是七索見過的徐達、常遇春,而重八與幾名丐幫長老則苦著臉跟在後頭。
        七索慌張地看著自己無法舉起來的手,紅中知道他的意思,於是輕輕托起他的雙手讓他瞧個仔細。
        粗大,惡臭,黝黑,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手!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七索已經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心中的淒楚比其他的感覺都要巨大,只是其中變故匪夷所思,他一時無法置信。
        「不只君寶哥全身筋脈皆斷,趙幫主為了救你跟君寶哥,腰椎下三寸也給那禿驢打折了,江湖第一神醫終須白斷言趙幫主終生無法再站起,而你,你的手也給那禿驢震壞了,筋脈十有九斷,骨頭都流出了漿,這雙手即使又生好了,也沒辦法使出像以前那樣的武功。」紅中擦擦又流出的眼淚。

        既然情況壞到無以復加,那個所謂的神醫終須白便來個東拼西湊。
        切下了七索的廢臂跟趙大明的粗臂,相互對調,以神乎其技的技術縫合兩人手臂裡頭的筋脈與血管,待得斷骨自然接合、血性恢復後,這兩條手臂就跟自己的一樣。

        「有這麼神奇?」七索歪著頭。
        「那還得靠咱爺倆血性合得天衣無縫啊!」趙大明得意洋洋,絲毫不以失卻手臂為憾。
        那天終須白說,這換手換腳的本事原來不難,他猜想三國時的華佗就有這樣的本領,或許更早就有擅長此道的名醫。但每個人的血性有所不同,若是血性互異的人交換了身上的手手腳腳,則會發燒、嘔吐、傷口化膿糜爛,最後必定雙雙死去。

        所幸終須白研發出特殊的粉末,可以測驗出每個人的血性分殊,一驗之下,七索與趙大明的血性相合不斥,終須白立即動刀換肢,讓七索擁有全天下最霸道也最骯髒的雙手。

        「不能用其他的骨頭,例如老虎或是豹子的骨頭替代趙大哥斷裂的腰椎骨嗎?」七索看著紅中捧起的雙手兀自不敢相信。
        但事實擺在眼前,就是這麼亂七八糟。
        「操!竟忘了這招!找那神醫算賬去!」趙大明氣惱不已,當真要指揮抬著竹椅的四人離去。
        七索看著君寶,君寶微微笑,但不難看出君寶的灑脫裡,有著難言的苦楚。強自瀟灑的臉最令人看了難過。
        「我拋下你闖蕩江湖三年,風頭極盛,在危急中又遇到了你,老天爺實在待我不薄。夠了,七索。夠了。」君寶悵然若失,「那終須白說,只要我好好鍛煉身子,不消三年應該可以跟常人無異,但真氣竅孔零零散散,再也無法使用武功了。」

        七索深呼吸,但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老天爺將他們兩人一個鎖在少林,一個放下山闖蕩。現在好不容易兩人重逢,卻又廢盡一人武功,放一人獨自單飛。
        難不成這兩個人只有共擁一夜江湖英雄夢的緣分嗎?
        「不說這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留取丹青照汗青。」君寶故意模仿七索慣常的亂用成語,「咱們跟那條大臭蟲討幾罈酒去,今夜我們兄弟喝個痛快。」
        「再好不過。」七索點點頭,握住君寶的手。
        *************************那天夜裡,兩人在瀑布邊聊了一整夜。
        一向沉靜寡言的君寶用最簡單的方式,將他這三年闖蕩江湖的經歷說了一遍,包括如何在與不殺七名座下弟子拚鬥中,領悟到深湛的武學至理,如何與貪官污吏周旋,如何剷除江湖惡霸,如何塗滿金漆假扮七索版本的太極。

        君寶越是輕描淡寫,七索就越是問個痛快。
        飛揚跳脫的七索也將他如何死守十八銅人陣的爆笑事誇張地說了一遍,說到與達摩院圓字輩、垢字輩死命比拚的過程,君寶全身血燙,恨不得當時就在一旁跟著打上一架。

        七索自也將自己如何對抗鎮魔指的過程仔細說了一遍,又佐以子安的推測與方丈的現身,說得君寶嘖嘖稱奇。
        「真是奇了,原來那個老是在黑夜裡偷襲我的黑衣人,就是方丈。」君寶此言一出,才教七索驚訝不已。
        原來君寶在行走江湖之初,不久也曾遭到神秘的黑衣人偷襲,以君寶當時的武功竟然毫無還手餘地,就被封住穴道點倒,那神秘黑衣人用怪異的手法制服君寶,強行灌輸霸道的真氣在君寶奇經八脈裡,讓君寶痛苦不堪,每每都會暈厥過去。

        從此每個月圓夜,君寶都會嘗到痛徹心扉的焚燒感,幸有另一武林高人在暗處指點踏圓兩字,君寶依言踏井踩圓,方才引著百穴中的霸道真氣平復下來。
        可那神秘黑衣人始終不放棄,每隔一陣子都會偷襲君寶,灌輸霸道真氣想整死君寶,但君寶靠著踏圓法訣每每半生半死地熬過。出乎意料的,君寶體內真氣孔竅大開,功力源源不斷大增,君寶左思右考後才推敲出那黑衣人必是用意甚深的武林前輩。

        在最後一次黑衣人又要來偷襲君寶時,君寶盡展畢生絕學奮力抵抗,想問個明白,但那黑衣人眼看自己已無法得逞,便施展輕功爽快離去,留下大惑不解的君寶。
        「我想子安說的不會有錯,方丈或許是個有苦難言的好人吧。」七索說,「這荒謬年頭,當個好人都要畏畏縮縮的。」
        「我才傻,每次痛都來不及了,竟沒聯想到那霸道真氣會是鎮魔指。」君寶徒呼負負,「要是我知道,一定火速衝去少林寺告訴你破解鎮魔指的方法,我們便能早點共踏江湖了!」

        兩人開始胡亂瞎掰起少林寺方丈的真面目是什麼,越扯越是奇怪,光怪陸離的穿鑿附會,比如方丈其實就是不殺易容的人格光明面,要不就是失蹤已久的不苦大師戴上人皮面具,要不,就是文丞相根本就沒死,化妝當起方丈大師來著。

        講到亂扯處,兩人俱是哈哈大笑。
        「七索,這三年來我過的都是心驚肉跳的日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慘死在不知何處呼嘯而來的暗箭下,生怕一個閃神就挨了一記重掌,生怕,我們倆再無相逢之日。」君寶靠著大樹有感而發,身子醉得搖搖擺擺。

        七索熱淚盈眶,身邊都是空蕩蕩的酒罈子。
        「韃子佔我江山,奪我妻女,奴役我漢人萬千。有個在江湖上幫人測字的先生跟我說過,韃子的氣數將盡,各路牛鬼蛇神必將傾巢而出,逐鹿中原,是不是真這樣,我一介武夫又怎會知道?我只曉得……」君寶認真說道,「換你了,七索,讓那些邪魔外道見識見識,什麼叫參見英雄。」

        七索閉上眼睛,一陣清風刮起了無數落葉。
        「我們一起在少林柴房頂上創的拳,就用你的名字響亮些,叫太極拳罷。敬太極拳!」君寶暢然,將最後一罈酒一飲而盡。
        七索仰起頭,喉頭滾動。
        他不能再讓眼淚流下。
        英雄的夢已經在剛剛轉手。
        那種夢,那種英雄,眾人永遠只能看著他的背,所以看不見他的眼淚。
        第二天七索醒來,君寶竟已不告而別。
        靈雪尋君寶不著,氣得策馬漫無目標亂追,連紅中也不管了。
        紅中說,君寶行動不若以往,終會教靈雪尋著,兩個歡喜冤家相攜歸隱山林,未嘗不是一個屬於英雄該有的好結局。
        七索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月亮。
        十四
        大都,汝陽王府。
        「朝廷通緝榜上你一個要犯都沒給逮回?饒你自稱武功天下第一又有何用?尤其是那個太極,一日不除,他日又來行刺,你擔當得起?」汝陽王座前第一武士,也是其義子王保保將軍,怒聲呵斥。

        不殺面無表情。
        「限期要你擒犯回來,瞧你這死樣子也知道你辦不到,若要你這不笑不哭又不吠的狗終日在王上身旁護駕,又是索然無味至極,混賬!」王保保怒氣勃發,絲毫不將不殺放在眼底。

        不殺依舊面無表情。
        他沒有感歎,因為他幾乎快要沒了情感。
        數十年前,在那座偌大、寂靜、大雄寶殿前廣場滿地汗水的少林寺裡,不殺原來是個內向自閉的小子,不善表露情感是他給人一貫的印象,幸有不苦師兄帶著,兩人自小交好。也因為不殺內向,所以對武學一道更下苦功,甚至還比不苦早了數月闖破《易筋經》百年來的障礙。

        不殺一念之差叛出少林、擒殺文天祥後,每每想到年少時不管是在少林或是在江湖,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師兄不苦身上,卻忽略武功更強的他,不殺就覺得五內俱焚,連臉都扭曲起來。

        以前他的模樣俊朗,但自從他心性大變後容貌就逐漸僵硬。表面上,不殺不斷奉朝廷欽命追殺武林門派裡的反抗勢力,實則是控制不了那些曾與自己交好的江湖盟友譴責、痛恨自己的眼神,往往主動出擊,一動手便是大殺四方。

        久而久之,不殺不只失卻了抑揚頓挫的情感,也因為情感的消逝致使顏面神經久未牽動而麻裕戳吮砬欏?/p>
        失卻了表情,失卻了情感,世上再無任何一種武功能夠治癒寂寞的病。
        獨步武林,不過是個驚世駭俗的怪物罷了。
        王保保不斷用尖酸刻薄的言語辱罵著不殺,不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的神思依舊停留在上一次,也是叛出少林以來惟一的一次暴怒上。
        當著全天下英雄的目光,那是何其難堪的畫面。當不殺的手指點碎了趙大明屁股噴出的熱騰騰大糞,他幾乎陷入失控的怒火裡。
        那種感覺他很想再嘗一次。
        那感覺讓他接近了人。
        可惜,那種感覺恐怕是不可能再有了。
        不殺擰碎趙大明脊椎的觸感很扎實,那混蛋絕對要殘疾一生,哪怕是武林中人人皆會的太祖長拳,他也無法再使出任何一種招式。
        至於前途似錦的三豐與太極,他本就不看在眼底。
        即使不殺從少林傳來的聽聞中推敲出一件他至忌諱的事,但他確定自己的掌力已令太極的雙手報廢,三豐亦必筋脈散碎,忌諱也不再是忌諱。
        全都壞掉了。
        壞掉的玩具,再無法給他那樣憤怒的感覺。
        王保保當著眾衛士繼續冷嘲熱諷,汝陽王冷冷地端詳著不殺。這一切都是不殺叛出少林,想用暴力奪回屬於自己的尊嚴時,所始料未及的。
        始料未及,但也毫無所謂了。
        就算王保保與汝陽王不是疾言厲色,而是諂媚奉承,也與眼前的光景毫無殊異。無法教不殺心起波瀾。
        「再去,殺誰,呢?」
        不殺怔怔良久,竟陷入無可復加的、空空蕩蕩的虛無裡。
        ************************終須白神醫這稱號並非浪得虛名。
        七索的手在三天後就能感覺到血氣,第五天就能自己舉箸吃飯,過了十天,居然能揮灑自如,只是還不能運功。
        趙大明天生就是修煉陽剛一路武學的上料,雙臂真氣孔竅甚至比七索還要粗上許多,七索心知日後內力增長,掌下威力定然倍增。
        當然,七索將趙大明的髒手反覆洗了好幾次。
        趙大明生性樂觀,整天都在擎合山自吹自擂克服了對不殺的畏懼、與不殺單挑的爽快事,雖然自己從此半身不遂,卻未黯然神傷過。
        「太極好兒,你有了我的雙手,內力又還差強人意,我教這兩個小鬼降龍掌,你也在一旁學著啊,將來這幫主之位非你莫屬,你可要好好地幹啊!」趙大明大聲嚷嚷。

        七索得了趙大明的雙手才不至成了廢人,對趙大明既歉疚又感激,雖不願接下丐幫幫主的位置,卻無法拒絕趙大明傳授降龍十八掌的好意。畢竟是人家的手。
        於是徐達學見龍在田,常遇春學神龍擺尾時,七索都會在一旁聆聽學習這千篇一律的兩招。趙大明下身軟癱,全仗口訣心法提點七索運化脈位,以身示範。
        「怎麼來來去去就這兩招啊?」紅中舀著湯問。待在擎合山養復元氣的這幾個月裡,丐幫上下都迷上了紅中煮的紅豆湯。
        紅中天真直言,趙大明這才說明白為何只有這兩招的原因。原來前幫主霍仲在教完趙大明這基本的兩招後,就被不殺擰斷了雙手擒走,趙大明只好悶頭不斷練習這兩招,但這一掌一腿在趙大明專心致志的習練下,威力強大,擋者披靡,往往一招斃敵,縱使趙大明從沒心思隱瞞,旁人也不會發現趙大明光會這兩招。

        「真是可惜了餘下的一十六掌。」七索看著斷裂的碗口粗細的樹幹發呆。
        不愧是天下第一剛猛的武功。
        同樣,不愧是擅使天下第一剛猛武功的手。好像儲存著趙大明的記憶,一經喚醒,進展飛快,一日千里。
        至於當天暖風崗惡鬥之後的奇變陡起,那神秘的笛聲,那突如其來的胡蜂群,不止七索,連丐幫都摸不著頭緒。那夜丐幫長老不過是趁著蜂群擾亂不殺,快速搶出受重傷的三俠,但對神秘的幫手卻無法聯想到是誰。

        但強援不會無端出現,必是有所求而來。
        丐幫靜靜等著,但江湖上卻一點風聲也無,似是怕露了痕跡,讓不殺道人尋上。
        *****************************朝廷通緝榜上的人名,象徵著武林最新的興衰變化。
        趙大明、三豐、太極三人與不殺一戰後,雖成為江湖中津津樂道的豪戰典範,但丐幫勢力卻隨著三俠的銷聲匿跡而急劇下降。
        十個月後,年度犯罪率最高的幫派,從丐幫換成了白蓮教。年度最不可原諒的盜賊,則從張三豐換成白蓮教第一高手醍醐。年度盜賊最壞五人則是白蓮醍醐、崆峒石兩拳、獨行俠藍槍海、血魔厲無恨、奇盜花一痕,其中藍槍海與石兩拳俱已與白蓮教結盟。年度最不可原諒新人,則是率領以少林火工弟子為班底的白蓮義軍,屢屢奇襲落單的朝廷軍隊的韓林兒。

        由此可見白蓮教的勢力蓬勃發展,不斷滲透民間,乃至江湖豪傑紛紛加入。此時距南支領袖彭瑩玉在袁州發動造反已有數年之久,朝廷無情鎮壓,卻沒有辦法遏制住以宗教為種子的農民起義。

        至正十年,白蓮教對朝廷的威脅再不是隱隱成憂,而是即將星火燎原般的恐怖存在。
        穎州,白鹿莊。
        清幽的山谷底,層層疊疊的山毛櫸林間竟藏著座偌大莊園,風高氣爽,蟬鳴鳥叫,就連當地人也甚少知道這谷裡有這間大屋子的存在。
        更不知道這間大屋子,竟是赫赫白蓮教的地下指揮部。
        韓山童與其子韓林兒在院子裡下著棋,惟一的護衛醍醐正躺在屋簷上蹺腳睡覺,運起地聽大法觀察周圍五里內的風吹草動。
        一隻藍色鴿子正啄食著韓林兒掌心的小米,棋盤上千軍萬馬,廝殺縱橫。
        「爹,混入丐幫的弟子重八飛鴿回報,那趙大明的的確確是廢了,張三豐也不行了,但那太極在終須白的幫助下接續了趙大明的雙手,似乎還有兩下,有可能接替趙大明成為新任的丐幫幫主。」韓林兒戰戰兢兢,卻下了一手殺氣騰騰的黑子。

        「那太極人怎樣?可能加入咱們北紅巾嗎?」韓山童一身黃色道袍,白髮童顏,下了一手絲毫不見攻防稜角的白子。
        韓林兒輕歎,又想起了那件憾事。
        「那太極與孩兒在少林是舊識,明明就天天見面,卻不知他怎地練就了一身奇怪的高強功夫,他個性外柔內剛,是個不肯輕易妥協就範的人,所以才會死守銅人陣三年。早知他性如此,孩兒便當放下身段與其交好,此事甚憾,孩兒當銘記在心。」韓林兒不敢與父親雙目交接,低著頭,下了一步殺著。

        「銘記在心什麼?」韓山童怫然不悅,韓林兒心頭一驚。
        「孩兒日後定謙讓待人,廣結天下豪傑之士,盡為我白蓮所用。」韓林兒背後都是冷汗,答得四平八穩。
        「錯矣,我父子倆乃是真佛彌勒轉世,有慧根的,有福分的,有大智慧的,便會自動受我倆感召;沒有福分的,遲早會給上天拔走。記住,我父子倆出口成金,人人奉為圭臬,怎會有錯?錯的,也是愚魯人家解讀謬誤,失了真意,知曉嗎?」韓山童瞪著韓林兒,韓林兒不住點頭。

        但韓林兒心想,父親變了,且變得多了。
        在他受命入少林習武、廣納英才以前,父親何等謙讓,如今身邊讒臣眾多,用來號召民眾起義的彌勒降生宗教口號,難不成爹聽多了,竟當真起來?
        「聽說那太極打得牛飲山上徐壽輝座下的馬賊一敗塗地,可是真的?」韓山童心情平和,輕鬆自在地將韓林兒的殺著化解於無形。
        「嗯,就怕太極對咱白蓮教沒有好感,要結盟便會棘手。」韓林兒神色恭謹,迅即回了一手異軍突起。
        「這樣嗎?那就是難搞嗎?」韓山童微笑,一子落下,雲淡風輕的佈局。
        韓林兒一愣。
        「要我去殺了他嗎?」醍醐突然開口,伸了個懶腰。
        醍醐語氣裡不帶殺意,好像此事絲毫不難,殺了七索不過是舉手之勞。
        「你瞧那太極與咱家的醍醐,誰比較厲害些?」韓山童似笑非笑。
        「似在伯仲之間。」韓林兒答道,瞥眼看了看屋頂上的醍醐。
        其實以韓林兒平庸的武功修為,根本瞧不出誰強誰弱,以他的目光胸襟,更加瞧不出兩人的氣勢。
        「倒不必殺了太極,一個弄不好,丐幫幾萬弟子可不是整天瞎要飯的。吩咐重八盡量拉攏就是,若不能得逞,也要教那太極知曉那夜是誰幫了他逃走,總得賣個面子,別礙著我們的大事。」韓山童語畢,醍醐哼了一聲。

        那夜暖風崗惡鬥,正是白蓮教臥底於丐幫的情報好手重八,急中生智,喚徐達以白蓮教既快速又絕對秘密的方式,傳來了正在左近待命的蜂笛手,命令胡蜂群纏住不殺,好拖延時間讓丐幫好手趁亂將三俠救走。

        這胡蜂陣乃是白蓮教不為人知的秘密殺著,共有十多個蜂笛手,分別背負用粗布遮蓋的蜂簍,自動跟隨教裡重要頭領人物,負責掩護頭領逃走、襲敵、迷亂敵人視線等任務。若是十幾個蜂笛手一齊上陣,驅動百萬隻胡蜂連結成彌勒大陣,甚至可以拔倒整個千人兵營。

        此蜂陣還在訓練階段,是以極為秘密,一旦一百個蜂笛手訓練完成,必能輔助紅巾軍在戰場上扳倒馳騁萬里、所向無敵的蒙古騎兵。
        無論如何,縱使太極不願助白蓮教一臂之力,丐幫終究欠了白蓮教一個大人情。
        「重八挺能幹的,小小年紀應變奇速,是誰的屬下?」韓山童端詳棋局,黑白如何廝殺,都不脫他的意料。
        「是劉伯伯的部將,也是隸屬爹爹的。他有兩個手下也挺帶種,信上說,無論如何都得讓他將徐達跟常遇春帶在身邊。」韓林兒說,手中的黑子兵敗如山倒,卻兀自苟延殘喘。他口中的劉伯伯,自然是指他父親的重要部將劉福通了。

        「若能將丐幫勢力整個拉攏過來自是最好,成功後,就讓重八到郭子興那邊當個副將監視他,或是派重八再到徐壽輝那支軍隊裡當內鬼也行,姓徐的近年招兵買馬,動作很大,還常常跨越地盤攬人,弄得爹疑神疑鬼,可惜大事初起,不便拔他。」韓山童少見的憂色。

        白子如張大口,將韓林兒的黑子吞噬殆盡。
        勝負已定,韓林兒躬身認輸。
        「孩兒這就吩咐重八,安排孩兒與太極一見,希望丐幫盡歸我教驅使。」韓林兒說道,想起了與七索在少林寺的恩恩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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