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先说正德。这是个不把皇帝当皇帝的皇帝,也算独特和叛逆。也不是不愿当皇帝,而是把皇帝玩笑化,在皇帝的位置上作了大臣们做的事,有些超现实。他的爷爷成化,二十多年只见过朝臣一次。26年后,他父亲又见过朝臣一次。难怪鲁迅说:“其实唐室大有胡气,明则无赖儿郎。”祖孙三人都好道,求养生。但活的都不长。他是独生子,14岁登基,不大理朝政,朝政交给刘瑾。两年后就在西苑建了一座专供自己格斗和玩耍的“豹房”。现在有人说里面有豹子,也有的说有很多各地的女人。也有人说只是正德向佛的地方。还有说没有豹子,是政治军事指挥中心。但我想,还是要有豹子,这是个长在安乐窝却又嗜武的人。宦官中他喜欢刘瑾,刘瑾从小就领着他玩。武将中他喜欢江彬。江彬脸上有几道很深的伤疤,他看上去很酷。就要江彬教他一些武术,后来收江彬为义子,要江彬随时跟着他。正德有几件事可说,比如喜欢女人,喜欢玩儿,喜欢整洁。常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祖母死了,有雨天。他大概不愿意看见大臣的衣服粘泥巴,就下令不让跪拜。最主要的是喜欢武,有英雄情结,常常幻想带兵打仗。26岁,也就是正德十二年,鞑靼小王子带5万骑兵犯境,他找到了兴奋点。封自己为“武威大将军”,亲自带兵去讨伐。有这个事,后来宁王反叛,他要去征讨,就不奇怪了。正德这种遗传因素,到了熹宗,是爱做木匠活,整日在宫中拿着小斧头削木料。也是一种乐趣和错位。中国皇帝的历史实在是太长了,这些人大概就是想结束这历史?想真正活出个人样?
该说刘瑾了。刘瑾面白,自然也无胡须。模样相当周正,个头不是太高。刘瑾是陕西兴平人,姓谈。大概这里有做太监的习俗,六岁就净身入宫。是靠一个姓刘的入的宫,就改姓刘,也有义子的意思。刘瑾很伶俐,可也会犯错。孝宗时,他只是个“答应”,触犯了宫内的规矩,险些被处死。后来就到东宫侍侯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正德。太子想到的花样,他满足太子;太子没有想到的,他也设法满足太子。正德登基后,他和马永成、高风、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结成一体,号称“八虎”,也有说“八党”的。其中刘瑾最为炙手可热,不仅胆识过人,且嘴巴厉害。当时他在钟鼓司,管器乐一类,当然不满意这个职位。他羡慕王振那样的权宦,就一步步向上面爬。要得到掌印太监的职位,后来就得到了。这样的人想得到什么,就会得到。到一定时候,就完了。在明朝所有的宦官中,刘瑾不一定是最坏的,但也是数得着的。平心而论,宦官也不都是小人,但皇帝要喜欢小人,那刘瑾这号就成气候了。
弘治死时,给正德留下了几个顾命大臣,刘健、谢迁和会写很好的字的李东阳。这些都是要正德背书听教导的儒才,自然不如刘瑾的玩乐好。正德就不大喜欢不让他玩乐的人。文臣就要倒霉了,但他们还不知道,一心要除掉“八党”。有文学家之称的李梦阳起草了弹劾的文章,交户部尚书韩文上书,给事中、御史们也都交章弹劾。罪名很多,如不让皇上学好,带皇上出宫游乐;向皇上进献鹰犬、猛兽;把持大权危害朝廷等等。正好掌印太监王岳也想要刘瑾的难看。正德本来是倾向刘瑾的,但看到这么多朝臣反对,就要王岳和阁臣商讨处置这些人的办法。看来一时形势大好。但商讨的意见不统一,阁臣是要消灭“八党”,省得以后再出事。正德不愿意这么做,只愿意将他们放到南京去。意见往返了三次,都没有成。就在此时出了错。一个叫焦芳的吏部尚书向刘瑾告了密,也有说是李东阳。理由是刘瑾得逞后,焦芳得到了重用,入了阁。刘健、谢迁都赶走了,留下了李东阳。当下刘瑾得知消息后,就和马永成一起到正德面前大哭,说是王岳和阁臣们捣鬼,要限制皇上的自由。正德是个信马由缰的人,最见不得人限制他。于是就信了。当即令刘瑾进了司礼监,马永成掌管东厂,谷大用管西厂。捉拿王岳等太监,充到南京做净军(后来半路上把王岳杀掉了)。第二天,阁臣们一看气候大变,刘健、谢迁、李东阳都提出了辞职,单单留下了李东阳,成为人们诟病他的一个原因。
文臣们并没有退却,而是由南京的一帮人发起了新一轮攻击。在他们看来皇上简直是拿社稷开玩笑。六科给事中几乎都站了出来,戴铣、李光翰等连章上疏请留刘、谢。十三道御史薄彦徽、蒋钦、陆昆等15人联名请除“八党”。刘瑾自然不和这些人客气,凡上疏为刘、谢求情的,统统廷杖除名。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下裤子,打30棍,赶回老家。你不是不愿意和我保持一致吗,回家抱孩子去。在这里值得一说的是蒋钦。蒋钦被杖为民后,第三日又单独上了一道奏章,说:“刘瑾,小竖耳。陛下亲以腹心,倚以耳目,待以股肱。”揭发刘瑾索贿受贿,少则每人千金,多者达五千金。得到好处就提拔,否则就贬斥。他要求皇上“急除瑾以谢天下,然后杀臣以谢瑾。”刘瑾看到奏章后,又气又笑。正德现在已经基本不看奏章了,一切都是刘瑾负责。刘瑾又让人打了蒋钦30棍,关到牢里去。但蒋钦又上疏,问皇上谁忠于朝廷?是刘瑾忠,还是臣忠?又招来30棍。前后90棍,蒋钦终于抗不住,死在狱中。这年49岁。
历史似乎就是这样,有多么可恶的力量作恶,就有多么大的力量和它对抗。
阳明没有采取这么极端的措施和刘瑾对抗,否则就没有以后阳明的心学了。或许是阳明的心学现在已经有些胚芽,要求阳明用相对和缓的办法与之对抗。
8
阳明上了一道奏疏,《乞侑言官去权奸以张圣德疏》。题目有可能是他学生加的,内容上没有涉及到去权奸。阳明说言官就是说话的,他们没有罪,要这样,以后谁还敢说话?何况你让锦衣卫把他们从南京押解到京城,万一掉到沟里死了,皇上就不大好说了。找了个台阶给皇上下。蒋钦是以死相争,阳明要企图唤回这些人心中的“良知”。刘瑾和皇上都没有良知,就把阳明和前边敢于冒犯他们的算在了一起。刘瑾当时在事件中的作用,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要是阳明知道正德看不到奏章,估计也不会这么做了。关于这次的人数,有说是20多人,有说是50多人。我们就照少的说,20多人跪在午门外,凛冽的寒风中,他们被勒令褪下官袍,行刑人数着数,一下一下用力击打着他们的屁股。明史说打了阳明40下,别人都是30。我倒以为是笔误,没有特别的可能多打阳明10下。戴铣当场就被打死了,阳明昏死了过去,醒来后,被投进了锦衣卫的大狱——诏狱。阳明早就有肺病,身子骨不是太结实。居然撑了过来,不知是天意,还是内中有什么关节。
狱中的生活一定是相当地黑暗,心情也相当地糟糕。黑暗和糟糕都是和他以前的生活比,自生下来就没有受过罪。古人讲三十而立,如今已经三十五六了,不仅没有立得着,还被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大墙内。后悔倒不一定,当初上疏时怕已经想好了。只是到这步田地,委实不堪。现在我们只有从阳明留下的《狱中诗十四首》中来看当时的心路历程。《不寐》是这样说的:
天寒岁云暮,冰雪关河迥。幽室魅魉生,不寐知夜永。惊风起林木,骤若波浪凶。我心良匪石,讵为戚心动!滔滔眼前事,逝者去相踵。崖穷犹可涉,水深犹可泳。焉知非日月,胡为乱予衷。深谷自逶迤,烟霞日悠永。匡时在贤达,归哉盍耕垄!
此时的他,想到了回家种地。他看到的最多的是月亮,作了两首有关月亮的诗。思绪天上地下,一刻不得消停。
“兀坐竟旬成木石,忽惊岁暮还思乡。高檐白日不见地,深夜黠鼠时登床。”(《岁暮》)是说真实形状的。像木石一样一坐就是十天,忽然想到是一年的尽头了,想到了家乡,家里有亲人。有奶奶、妻子、父亲。半夜老鼠也来骚扰自己。“思家有泪仍多病,报主无能合远投。”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事干。有时读读《易经》,“暝尘玩羲易,洗心见微奥。”(《玩易》)同难的狱友中也有喜欢理学的,“累累囹圄间,讲诵未能辍……至道良足悦。”(《别友狱中》)。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暂时忘记了痛苦。诗是明天就要到贵州龙场驿站去了,告别前做的。诗的最后还相互勉励,“愿言无诡随,努力从前哲。”
整个事件中,阳明的父亲王华在做什么呢?看一看这父子俩,也是有意思的。没有资料显示王华上疏弹劾过刘瑾。阳明上疏前,王华还在京城做礼部右侍郎。王华给老皇上讲过课,很得老皇上欣赏。后来又给太子讲课,不料太子听不进去。太子就是正德。我们不清楚阳明上疏时和父亲商没有商量过。按道理,父亲了解宫廷的情况要比儿子多,父亲可能会知道刘瑾是个什么人。王华晚年的号叫海日翁,引《海日先生形状》中一段:
瑾微时尝从先生乡人方正习书史,备闻先生平日处家孝友忠信之祥,心敬慕之,先生盖不知也。瑾后知为先生,怒稍解。尝语阴使人,谓于先生有旧,若一见可立跻相位。先生不可。瑾意渐拂。丁卯,升南京兵部尚书。瑾犹以旧故,使人慰之曰:“不久将大召。”冀必往谢。先生又不行。瑾复大怒。
刘瑾想拉王华也说得过去,刘瑾不识字,有个状元为其服务,很能使他得意。但王华不买他的帐。这种人一旦恨起来,是很要命的。《行状》中,没有说阳明的父亲出手救阳明,有人说此时有朋友劝王华和刘瑾说一声,一封信的不是,阳明就可以不坐监狱,不发配到龙场驿站。但王华没有做。这倒是有可能的。父子俩在骨子里是一样的。这种气质在恶人当道时是行不通的。所以,没有多久,刘瑾就找了个理由将王华打发回家了。
刘瑾是个狠人,一年不到,六个阁臣,除了李东阳,换了个遍。
有点题外话,是说谢迁,谢迁也是余姚人,也是状元出身。历史上余姚一共5个状元,同朝两状元都是一个地方的,还不多见。要赶谢迁走得有理由,正好皇上要搞“举怀才抱德之士”的举荐活动,浙江一省举荐了四个人都是余姚人,刘瑾抓住了辫子,说谢迁循私情,要狠狠处理。李东阳为其说情,才算除名。后来刘瑾又以皇上名义下了道旨意,凡余姚人不得做京官。这在历史上也是破天荒的。大概也只有宦官才做得出来。
9
阳明在狱中过完年后,就要到那个偏远的地方去了,他还不知道那个地方荒蛮到何种程度,但他必须去。尽管只是个没有品的驿丞,也得去。和戴铣、蒋钦比较起来,他的结局要算好的。出京的时候,只有两三个好友相送,是湛若水、汪抑之、崔子钟,互相做了诗。这期间他们一定谈了心学。阳明的答诗中有“器道不可离,二之即非性”的句子,大约是指世界观和方法论的事。后来阳明在路上做梦还记起来,他们约好以后上庐山的。当然没有这样的机会。临终的那一年,他从广西赶回,大概感到自己的余日不多了,还特意弯到广东增城湛若水的老家去看看,阳明去世后,是湛若水顶住各方面的压力为他撰写了墓志铭。
这一趟路阳明走了大半年,内中有不少曲折。不少人,包括他的学生都说刘瑾在半路上要除掉他。他自己也怀疑有人跟踪他。照刘瑾的脾性,半路截杀是完全有可能的。学生说是阳明很机智,在钱塘江脱了衣服鞋帽,放在江边制造投水自杀现场,杀手以为他赴江死了,才躲过了这场劫难。这话有值得商榷的地方。锦衣卫想要除掉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也不会轻易就上当。当然个别的良心发现或没有尽到职责,也有可能。最大的可能还是阳明怀疑有人跟踪,就做了假动作。阳明经过铁窗生活后,心理防线绷得比较紧,何况他又是个喜欢兵书的人,跟对手斗斗智,有什么不可呢。后来的一切都像个传奇故事或小说。说他骗过了锦衣卫,上了一条去舟山的商船,但忽然起了飓风,一日夜竟到了福建的武夷山,他上了岸,一口气窜到深山中。天黑下来,他寻到了一座庙,想借宿一个夜晚。但无论他如何敲门,和尚就是不开门。第二天,和尚以为他被老虎吃掉了,开了门见他正在外面的石板上躺着,睡得正香。和尚极为惊奇,请他进庙。他在庙里见到了当年新婚之夜与之谈道的道士。阳明自然很惊奇,道士却好像就在这里等着他似的。阳明大概很沮丧,对前途无望,甚至表示不去贵州那个鬼地方了,要躲得远远的。道士说:“不,你一定要去,你不去,就是触犯了国法,你父亲还在南京,会连累他的。”阳明想了想,还是老道的话有道理,但一时还拗不过来。老道就为阳明卜了一卦,还不错,是《明夷》,利艰贞。夷,伤的意思。意思是有灾难,但只要正其志,就能过去坎。阳明有些信心了。还在庙里的墙壁上提了诗:
肩舆飞度万峰云,回首诡波月下闻。海上曾为沧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溪流九曲初谙路,精舍千年始及门。归去高堂慰垂白,细探更拟在春分。
第二天,就从武夷山下来了。
《年谱》中说他从鄱阳湖北上,到南京去看望他父亲,但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有的小说说得很详细,父子俩相见,父亲并没有责备儿子,甚至鼓励儿子坚持和刘瑾斗到底。刘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末了,儿子走时,父亲还送了十几个仆人给儿子。或许真有这种事,但我们还是把它当作想象吧。但阳明在杭州的北新关见到几个弟弟却有诗为证,自然是悲喜交加。阳明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又相继娶了赵氏、杨氏,阳明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阳明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先在南屏山静慈寺,后到胜果寺,他在这里养病(从这点看,刘瑾派人追杀也不成事实),这里是很适宜养病的地方。大约过了夏天,他的病好了,就回到了余姚。在这里正式接受了三个弟子的拜师,这大概是阳明第一次正式收徒,看得也特别重。他将他们引为“同志”,其中一个是妹夫徐爱。徐爱是个虔诚弟子,以后在浙中张扬王学,可惜30出头就病死了。当初据说徐爱和他叔叔一起竞争王华的女婿。有人说徐爱没有其叔叔聪明,但王华还是看中了徐爱。徐爱实在,他叔叔后来很不成材。
到龙场的期限比较宽松,他还是计划年底报到。于是乘船到钱塘江,经江西广信、萍乡,入湖南的醴陵,沿湘江经洞庭湖,溯沅江进入贵州。在沅江阳明想到了屈原,做了《吊屈平赋》。阳明一生有很多和屈原相似的地方,秉性相同,遭遇也差不多,只不过阳明没有在最艰难的时候投水自尽。阳明也摇摆,但总有些光明的想法支撑他。赋很长,说屈原处在险恶的环境中,品质高贵。我吊唁他的忠魂。最后的辞说:“日夕西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无冬秋。累不见兮涕泗,世愈隘兮孰知我忧?”感慨当今的世道,没有人知道诗人的忧愁。
船过沅江,这里暗礁和险滩极多,读过沈从文书的都知道,这是个经常出人命的地方。他们的船也有几次在飞流中触礁,差点散架。正德三年春末,阳明到了龙场。
10
阳明的一生都是迷,有大迷有小迷。大迷是心学。阳明找到心学的路径后,不少人向他求教,问顿悟是怎么来的?阳明说,说不清楚,这东西要实践。小迷也不少,比如他到龙场,应该先找上司报到,没有。龙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倒是难为刘瑾的手下居然找到了这么个地方,把我们是主人公放到这里磨练。龙场驿站就是现在的修文县城,《贵州通志》说,龙场驿有驿丞一名,吏一名,马二十三匹,铺陈二十三副。归水西土司管。这大概是刚建立的时候。阳明和两个仆人到的时候,连房子也没有了。毒蛇遍地,野兽乱窜,语言也不通,百姓还算不错,帮他们在山坡上搭了几间草庵。说是草庵,其实就是有肩高的窝棚。草庵建成,阳明还喜洋洋写了一首诗,叫《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阳明住不惯,山高气寒,还漏雨。
从者皆病,自析薪取水做糜饲之;又恐其怀抑郁,则与歌诗,又不悦,复调越曲,始得忘其为疾病夷狄患难也。
这还是《年谱》上说的,从家里带来的两个小仆人病了,阳明要侍侯他们,打水、打柴,做饭喂,还唱歌,不爱听,又唱家乡小调,讲笑话,大概是荤段子。学生写老师,总是高大、严肃,圣人更需如此。《年谱》中的阳明就不肯苟一点言笑。到此时才有生活气息了。阳明年轻时侯爱说笑,后来不大说笑了,但笑话还是有的。现在派上了用场,把仆人逗乐了。阳明在这里把自己的位置颠倒了,成了仆人。也透露出了阳明的亲和力,阳明不是一般的空谈家,他要做实事、大事。而要做大事,没有亲和力是不行的。听说几里外有个石洞,好在阳明喜欢住石洞,就简单打扫一下,搬到洞里去了。阳明又做了三首诗,把原来的名字东洞改叫阳明小洞天。叫小洞天是和余姚的大洞天作比较得来的。这里洞小,但日后因阳明住过而名气大震。说不定当时阳明就想到日后小洞天有扬名的时候。洞里有石凳、石桌,石床。不知以前什么人住过,还有石灶台,烟能从里面出去,书籍堆在一边。阳明听到两个仆人在说笑,自己也很开心。阳明看百姓打石棺,就也让给自己也打一个,放在洞口。阳明的心情是复杂的,环境一定还险恶,说不定还有人打小报告。石棺表示自己老死驿站的决心。但就这么甘心下去?阳明很悲壮。可也许是阳明真为了他的心学有舍生死的的决绝,这样反而心静了,一心悟道。
还没有吃的,仆人又不高兴了。阳明就和他们一起开垦荒地,然后下种,看着种子拱出芽来,这个过程是无奈的愉快的。阳明不是孔子,樊稼问孔子种地的事。孔子很不以为然。阳明是切实的,不是空谈家。大概和当年娄谅的身体力行教育有关。
谪居屡在陈,从者有愠见。山荒聊可田,钱镈还易办。夷俗多火耕,仿习亦颇便。及兹春未深,数亩犹足佃。岂徒适口腹?且以理荒宴。遗穗及鸟雀,贫寡发余羡。出耒在明晨,山寒易霜霰。
情绪比较好,“屡在陈”是说像孔子在陈国一样屡屡断粮。其他的都比较好明白,甚没有下种,就想到能剩下给鸟雀的。诗人总是浪漫的。
阳明除了开荒种地,更多的是他的静坐悟道。他已经接近成功了。一个夜晚,他忽然从石床上一跃而起,身子前仰后合,止不住抖动。脑子里仿佛灵光一闪,就此悟道了。这就是“龙场悟道”。从格竹子到现在,16年了,他日夜思想的事,竟然在石洞里实现了。他不能不激动。事后他有过不少描述,似乎是梦中有人对他说了什么,弟子们也大肆渲染,弄得很神秘。不过对一般人来说,还是有些玄妙。还是引用他的弟子王龙溪的话,“我阳明先师崛起绝学之后,生而颖异神灵,自幼即有志于圣人之学。盖尝泛滥于辞章,驰骋于才能,渐渍于老释,已乃折衷于群儒之言,参互演绎,求之有年,而未得其要。及居夷三载,动忍增益,始超然有悟于良知之旨。”王龙溪比较靠谱,阳明去世后,他守了三年墓。他的意思是老师的心学不是一下子就成功的。是经历了多多的磨难、体味得来的。阳明后来给王纯甫的信说,“及谪居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能有所见,始信孟氏‘生于忧患’之言非欺我也。”有关良知,他又说“我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贤相传一点骨血。”这话是不差的。他对弟子们说,良知在每个人的心中,就看你下不下死力找寻它。阳明是下了死力的。他的道,不能说是空前的,但应该是绝后。
阳明有过良知的九首诗,我只引两首,很能说良知的甘苦以及内涵了。
答人问良知两首
阳明既然悟道,弟子们就渐渐多了起来。其实阳明在贬谪的路上,始终没有停止过讲学,在长沙,和太守一起论学,参观岳麓书院。阳明的心学说到底,是在嚣嚣的乱世中打扫出一片静界。是在恶毒的环境下,张扬、膨胀、坚强他的内心,使其百毒不侵,包括生理和心理上的。
为了知道阳明的教学,我引了《传习录》的内容: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省曾起对日﹕“不敢。”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装做道学的模样。”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瓢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彧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尥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地,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龙冈书院是个大事,不能不说。那是在石洞里住了一段后,当地人觉得石洞里毕竟潮湿,就提议建了个书院。书院是木石结构,有宾阳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就“何陋轩”,专门做了篇《何陋轩记》,比较长。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场,龙场古夷蔡之外,于今为要绥,而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庞质素之遗焉。盖古之时,法制未备,则有然矣,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憎面背,乱白黝丹,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矱,将无为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眇而陋之,吾不谓然也。
阳明说这轩并不简陋,人们都说他住不得,他说孔子都要住,我为何住不得?还栽了桧树、竹子,使他忘记了住在夷地。看“简陋”不简陋,就像当地的百姓。“下放”使他有了感悟,知道百姓是怎么回事。他说这些当地人说着鸟语,装束也怪异,甚至好骂人,但他们质朴得像璞玉,内地人外表善良,内里奸诈。阳明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说自己质朴,阳明好做这种比喻。刚到这里,就一连做了5首《弃妇叹》,表面是说弃妇,实际是说自己如弃妇一样被朝廷抛弃。
11
阳明虽然得了道,但是还没有实践的机会。他心里很着急,急也没有用,只有一边讲学,一边等待。《年谱》没有说阳明在打听朝廷的情形,但我想,阳明一定没有闲着。就是他不打听,也会有人给他说。刘瑾是越来越作恶了,成了“立皇帝”,天下第二了。没有人敢说个不字。刘瑾不仅会引导皇上玩乐,更重要的是会敛财,敛官员的财,敛百姓的财。敛得多了,离倒台就不远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阳明先在周边试他的心学。思州太守不知是个何样人,大概嫌阳明不巴结他,或者是阳明的名声有些大,就派人来侮辱阳明,周围的夷人看不惯了,阳明在在他们心目中地位很高,三句话不对付,就将这些人打跑了。这下事情有些大,太守找到了借口(或许就是为了来找借口),向上峰告发阳明不服管教,还聚众闹事。多亏按察副使毛科从中斡旋,毛也是余姚人,两人有过交往。毛说,你来向太守陪个不是,就算了。我再做做工作。否则会有祸的。阳明不去,阳明回信说,乡人赶走差人,是差人吆五喝六造成的,并不是太守支使。乡人赶走差人,也不是我支使的。太守没有辱没我,我也没有傲视太守,道什么谦呢?小官见大官行跪拜礼,不是侮辱。但也无故行之。不当行而行,和当行而不行,都是一种侮辱。信的末尾,阳明略略刺了一下,“某之居此,盖瘴疠虫毒与之处,魑魅魍魉与之游,日有三死焉。”但我还是很坦然,就是因为我不动心。太守要加害我,也只当是瘴疠虫毒、魑魅魍魉罢了,我也不会动心的。
结果是太守很惭愧,大概太守还是有良心发现的一面。事情就此结束了。阳明的名声出来了。
水西姓安的宣慰派人送来了米、柴、炭,还有金帛、鞍马。阳明收下了二石米,柴炭等,把金帛、鞍马退了回去,说这些是逐臣不敢受的。阳明有他的原则在。
安宣慰是有事求教阳明,朝廷原来要在水西设个卫所,建好了城,不知为什么不设卫所了,但驿站还在。安宣慰却觉着在自己的区域有个驿站不自在,就想去掉。阳明写信说,不能去,这是朝廷的威仪。姓安的听了他的话。后来姓安的和手下一个宋酋长有矛盾,有几个土人造反,安宣慰不想管,想趁机搞掉姓宋的。阳明写信要他赶紧出兵平叛,否则不好收拾。安宣慰又听了阳明的。
有资料说,这个时期阳明罢官在家的父亲带了全家来这里居住。依我看,可能性不是很大。王华来看看的可能性有,但要是来居住不大可能。这里毕竟不是阳明的久居之地。再说阳明的祖母还在,这个老人正德十四年时一百岁,此时接近90。有老人在,王华是不会去的。再说王华来,楮氏也一定会来,但没有这方面的记载。阳明的私生活似乎不是太圆满,直到楮氏病死,两人也没有孩子,大概是楮氏的原因。他们没有来,妹夫徐爱却来了。徐爱进京考试没有成功,来向老师求教哲学工夫了。
书院有学生几十人,也有说上百人。阳明教育的方法很灵活,有静坐,有讨论,有咏歌,有闲聊和记问。其中咏歌有意思,把内容配上阳明家乡的越曲,唱着很快就记住了。有点像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语录”歌。当然不是大批判那种火药味。他们也投壶喝酒,也骑马远足,除了静坐,很模仿当年的孔子教学生。
阳明似乎是很通达了,但也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阳明想离开这个地方。学生问为什么?他说,我又病了所以想离开。学生说,是不是因为过去贵,现在贱。孔子也当过小吏啊。阳明说,君子出来做官是为了行道,不为了行道而出来做官是“窃”。我家有田产,不是因为贫苦才出来。我现在就是为了行道,但我“不得其职”,老这样委屈下去,也是悖道啊。学生说,君子都离职而去,国家靠谁来治理呢。再说圣贤只要对人有利,是不计较大事小事的。阳明摇头说,我不是什么圣贤,你别这样要求我。
一天,贵州提学副使席书来了,这里距贵阳只有80华里,阳明的名声早到了席书的耳朵里。况且他和毛科不错,毛科不会不和他说阳明的。席书也非等闲之辈。席书比阳明大,也早入仕几年。三兄弟都入朝为臣,世称“三凤”。1503年,云南天黑如夜七昼夜,地震不断。朝廷派一个侍郎到云南视察,侍郎视察后,请罢黜云南监司以下官员300余人。席书上疏说,灾异系朝廷,不系云南。”并说内府供应数倍于往年,冗食官数千,投充校尉数万……皇亲夺民田,宦官增遣不已等等“名器大滥”。朝廷不惩治朝纲,反追地方责任,实在是舍本逐末。虽然最终以位卑没有采纳,但席书的见识可见一斑。席书是以周程二子为宗的。。他来请教朱熹和陆九渊的区别。阳明相当狡猾,不说二者的区别,只说自己的学说。席书一头雾水,第二天又来了,阳明就细致地说了自己的“知行合一”,结合五经讲述了道的产生。席书听出了名堂。据说后来又来了几次。最后来聘请阳明到贵阳的,说他和毛科办了个文明书院,要请阳明去担纲。阳明答应了。这年是正德四年,阳明38岁。
文明书院在贵阳忠烈桥西,正德元年建成,可容纳学生二百来人。阳明到来的这天,席书亲自领着学生执弟子礼,并且终身以阳明为师。不知是不是阳明的心学有效果,嘉靖年间,席书入阁,还力荐阳明入阁。虽然没有成功,也可见席书为人不虚。席书总是一有闲暇,就到书院来听课谈心,阳明自然也以诚心待之。
12
庐陵就是现在的吉安,是个很有文化内涵的地方,有“文章节义之邦”的称号。还有江南的四大书院之一白鹭洲书院。不过有文化的地方,也是不大好治理的地方,难缠的人多。阳明一共在庐陵7个月,据说他一到,就免了当地的赋税。还有不少好事,当地人感念他,如今还有一条阳明路。说他到庐陵后,就有一千多人围在县衙,闹哄哄的乱吵。阳明叫派了代表,进来说明情况。阳明知道是苛捐杂税太多,有一万多两,比三年前翻了番。阳明说好,你们回去。我这就打报告,要求减免。人们走后,阳明当即向府里和江西布正司写了《庐陵县为乞蠲免以苏民困事》的报告,拿了报告当面向上司说明,要求免除。当时管收税的一个宦官知道阳明在京里有不少学生,刘瑾都敢得罪,还真免除了。阳明7个月发布了16道告示,以教化为本,开导人心。前任监狱关了不少人,阳明走时,“囹圄日清”。这年大旱无雨,阳明怕发生火灾,发告示说是自己不称职,导致大旱。要人们不要宰杀大牲畜喝酒,免得得罪神灵。他慎重选了三老当里正,“立保甲以弥盗,清驿道以延宾旅。至今数十年犹踵行之。”阳明几乎是在实践他的心治。
就在这年8月,刘瑾伏诛了。
起因是4月安化王的叛乱,大概是正德的不理事和刘瑾的专权让安化王不高兴了,觉得自己可以起来做皇帝,和几年后的宁王一样,纠合了一些军人起来在安化(今天陕西庆阳)造反。打的旗号是除掉刘瑾。安化王发布了讨伐刘瑾的檄文,列举了刘瑾的罪状。要人们响应他的举动。有人将檄文交给了朝廷,刘瑾先看到,自然又惊又恼,将檄文藏了起来。刘瑾将事情报告了正德,并举荐了两个人去平叛。就是这两个人弄倒了刘瑾。两个人是杨一清和张永。先说张永,张永是“八虎”之一,有军事才能,比较起来还不算坏。正德又喜欢军事,也就喜欢张永。但张永和刘瑾有矛盾。刘瑾说服正德要将张永调到南京,张永极为恼怒,在正德面前挥拳打了刘瑾。正德没有怪张永,张永留了下来。作为监军去平叛。张永以后还要干一些大事。
杨一清眼大,眉毛重,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武将(也有说杨一清貌似和尚的,杨无子。),但杨其实是文人,诗文水平不低,喜欢编书、收藏,还是围棋高手。很早就和王华交好,王华去世后,阳明恳请杨一清撰写了墓志铭,是个很正派的人。刘瑾倒后,他作为吏部尚书,平了不少冤假错案,包括阳明的案子。他对阳明是赏识的,但后来处处阻挠阳明的也是他。正直人整起人来也是不得了的。
杨一清好直言,也得罪了刘瑾,在都御史的任上被罢官。刘瑾说他冒边费,罢了官,还罚米600石,杨几乎倾家荡产。之前他镇守过“三边”(延绥、甘肃、宁夏),很得人称道。杨的某些经历似乎和后来明末清初的洪承畴相仿。洪也是文人,做过明的三镇总督,死后谥为文襄公。不同的是他的谥号是清给的。这次杨一清为主帅。
安化王很不中用,起事19天,就被杨一清原来的一个部将仇钺擒住了。这时杨一清和张永还没有到。剩下的时间是如何考虑对付刘瑾了。杨一清要依靠张永。可能两人关系不错,杨一清就对张永说刘瑾如何如何。两人能找到共同语言,但要除掉刘瑾,似乎张永还缺乏思想准备。但架不住杨一清的工作,张永同意了。张永也有想法,除了刘瑾,自己的位置就可以靠前了。他们议定就说刘瑾要造反,只有这一条可以要刘瑾的命。至于刘瑾是不是真要反,只有天知道。
说话就到了8月,11日他们到了京师,向皇上报告8月15日献俘。刘瑾的叔叔12日要发丧,说献俘向后推一推。张永不干,造风声说刘瑾8月13日要造反,立他的侄孙当皇帝。献俘这天,刘瑾也在,要赏赐张永,君臣都喝了不少酒。趁刘瑾出去的当儿,张永将安化王的檄文呈给正德,正德一看很窝火,张永又说了刘瑾不少反迹。正德喝了酒,低下头说:“刘瑾辜负了朕。”就要人将刘瑾抓起来,并封了内宅。第二天,正德向内阁出示了张永的奏疏,把刘瑾降为奉御,解到凤阳。刘瑾不死心,给正德上白帖说自己没有衣服穿,要皇上可怜可怜他。正德心软了,赏赐刘瑾故衣百件。张永大惊,鼓励正德抄刘瑾的家,一抄不要金。有金24万锭又57800两,银500锭又1583600两。古玩奇宝无数。更要命的是有违禁的盔甲、玉带什么的。扇骨里还有刀子。正德下令将刘瑾剐了。
处死的还有跟着刘瑾作恶的一帮人,在午门前审问时,竟没有官员敢审问。刘瑾要官员不要忘记他的恩德,还是驸马蔡震上前质问他,令人打他嘴巴。这人心理素质的确不得了。第一天剐了357刀后,老家伙居然回到牢里还喝了两碗粥。英国剑桥出版的《中国明史》说刘瑾被杀主要是经济改革引起了文官不满,其实这只是一个方面。刘瑾实在是比较恐怖的。
王阳明得知这一消息,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接到回京城的旨意。
13
12月,阳明回到京城,想必感叹一番。官职又回到以前,但要他到南京去,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他见到了老友湛若水,又结识了新友黄绾,黄是个有能量的人,两人经过一番工作,将阳明留到了吏部,还是主事,但朋友们能在一块研究圣学。湛若水在石灰厂住,阳明干脆也半搬了过去,和他邻居。吏部有个郎中叫方献夫的,也喜欢圣学,开始只是了听听,有时还发表点不同意见。但时间一长,就佩服了。后来竟提出辞职,隐到西樵山两年,一心做学问了。阳明在京城两年发展了十七八个“同志”,也发展了他的心学。“心既宇宙”这是他的新理论,一心向内转:
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心外无义,心外无善。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不给他好颜色,一是镇压农民起义,二是彻底唯心。
阳明不是没有缺点的人,但决不至引起批判。要批判,就是不正常。阳明喜欢说话,好布道,好演讲。这一毛病湛若水也说过他,有人就以为他“狂”,专找他毛病。但阳明改不掉。这是他的个性。后来吃了不少亏。阳明的论说也不是都正确,也有错的。他说心无善恶。却又要扬善去恶。后来就有人说他的话有问题,既无善恶,怎么又要扬善去恶?
这期间,他做过会试的同考官,又升了两次官,由文选司的员外郎到考功司的郎中,但兴趣都不大,真正的兴趣还在讲学。正德七年,阳明为南京太仆寺少卿。徐爱也为南京工部员外郎,两人同船回绍兴。大概是王华致仕后,就把家搬到了绍兴。徐爱听了阳明一番有关对《大学》的批评,竟高兴得手舞足蹈。
高寿的奶奶看见她喜欢的孙子回来了,自是高兴。奶奶惟一担忧的是孙子没有儿子。王华的几个儿子都没有孩子,也是多少有点怪。她一定为这个对阳明说了不少话。阳明四十一了,楮氏也已经三四十了,希望不大了。三年后,王华做主将阳明堂弟的儿子过继给阳明,已经8岁了。王华对阳明,估计和以前的态度不同,不会那么严厉了,但也不会没有要求。
太仆寺是掌管养马的,地点在滁州。阳明次年十月到的,只是一副职,有的是时间讲学,作诗。这里风景好,欧阳修做太守时,寄情于山水,留下《醉翁亭记》。阳明和欧阳修不同,没有欧阳修那么旷达潇洒。阳明也游山水,多数和门人一起,随时点拨门人心中的迷雾。阳明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思想家的,要细心调教。他调教的方法很多。后来在老家讲学,据说门人王汝止出游回来,很高兴,阳明问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说,见满街都是圣人。阳明说,你看别人是圣人,别人看你也是圣人。又一个门人董萝石也出游回来说,看见有稀奇事。阳明问什么稀奇事。董也说了同样的话,阳明却说,这有什么稀奇的。王汝止初入道,董萝石入道已久,点化的语言就不同。有学生或朋友来信,就回信探讨心学。或打打笔仗,更加深入进去。阳明没有专门的著述,他的著作都是门人搜集的谈话、书信一类。似乎大有本事的人,都不喜欢著述。孔子连信也不写,就是光说就够了。
湛若水从这里过,两人促膝谈心,说到得意处,一通大笑。扯起来当年阳明谪贵州路途的险恶,有人说阳明已经沉到江里,到福建才活过来。还有诗为证,“海上曾为沧水使,山中又拜武陵君。”湛若水当时就说是佯狂避世。阳明大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两年,阳明的仕途还算顺,数月后,又为南京鸿胪寺卿,从四品了。但是阳明觉得滋味不大。鸿胪寺是管礼仪的,但在南京,就是个闲差。阳明是个干事的,不喜欢闲差。没有事的时候,就和朋友写信,讨论心学。给黄绾的信上说:
仆近日与朋友论学,惟说“立诚”二字。杀人须就咽喉处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
我还想再次引《传习录》上有关岩中花树的话。我以为这既有哲学的表达,又有形象的表达。心学就像岩中花树般美丽、坚强。阳明也可说是岩中的花树。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於我心亦何相关?”先生云:“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於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半年后,他上了《自劾乞休疏》,说自己不称职,旷工。弄不懂阳明是不是真愿意回去。上面没有批准。他听说正德要迎什么佛,又写了一道《谏迎佛疏》,劝皇上多做正事,为社稷着想。大概是想到正德也不会听他的,就没有上。倒是上了《乞养病疏》,说有病不能上班,自幼身体就弱,后来在贵州受瘴虫侵扰,毒气入内,病体支离。祖母九十多了,自己是祖母养大,要回去进孝。皇上还是没有理。现在的皇上没有了刘瑾,又依靠了钱宁和江彬。这也是两个不地道的角色。以后阳明还要和江彬打交道。不过,朝中也不是一片漆黑,兵部尚书王琼就是个很值得称道的人。他正德十年到兵部做尚书,第二年就举荐阳明做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他没有见过王阳明,只是听说阳明知兵。一个管礼仪的白面书生,竟推荐为御史,也得要个胆量。南赣现在有点乱,和湖南、福建、广东交界的地方,自古就是几不管的地方,安静下来的时候少,一有点什么,这里就开始乱。山高林密,还真不好平。文森就是平不了这个乱称病的。让阳明去,就是平不好平的乱。
阳明接到调令后,并没有立即去,而是上了道《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他要以旧职退休了。不是他完不成从亲民到镇压的过程。这个过程是想也不要想的。正德再怎么坏,也是皇帝,是皇帝你就不能反。不管你是百姓还是亲王。阳明以后后悔说踏进仕途就是掉进烂泥坑,拔不出来。但历史要再给他机会,他还是要这样做的。他跳不出历史局限。阳明从小就喜欢兵,熬到四十多,可有人举荐他掌兵了,反而拿捏起来了。我想阳明不至于小气到怄气,或者是有意做作一番。很可能是事情太过突然,阳明不大了解朝廷的情况。朝廷会不会是真意?他要探测一番。不然就不是心学家了。疏写得相当有水平,意思是自己身体不好,也干不了。要回家看奶奶。上了疏,他真回家了。他把朝廷算准了。不会让他致仕的。果然,他到杭州,接到了圣谕:抚按军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应地方贼情、军马、钱粮事宜,小则径自区划,大则奏请定夺。
他没有动。后来兵部又有批文,上面还有正德责问的话,说他“托疾避难”。他还是没有动。直到吏部来文不准他退休,他才走马上任。这一去,就是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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