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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蒲宁的两句话

(2017-10-21 13:48:09)
标签:

蒲宁

托尔斯泰

文化

分类: 散文

伴随蒲宁的两句话

伴随蒲宁的两句话
    

    踏上写作道路后不久,二十出头的蒲宁曾拜访年事已高的托尔斯泰。很多年后,第一个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作家回顾了他和托尔斯泰的第一次见面。托尔斯泰有两句话在蒲宁的回忆录中被提及,一句是两人见面时说的,“您写吧,您写吧,如果您很想写的话,只是要记住,这无论如何不能成为生活的目的。”另一句话是告别时说的,“生活中没有幸福,只有幸福的闪光——珍惜它们吧,依靠它们去生活……”

如果说蒲宁当时对托尔斯泰的赠言还不能完全理解的话,那随着他日后生活的变化和展开,这两句话的影响就慢慢出来了。从蒲宁一生来看,真还没脱出它们的笼罩。

先说第一句,写作“无论如何不能成为生活的目的”。对读者来说,很难讲写作不是蒲宁的生活目的。他写作很早,天赋也高,十七岁开始发表作品,二十多岁出版诗集和小说集后,立刻引起批评界关注,未满四十岁就名震文坛,成为俄罗斯科学院最年轻的荣誉院士。流亡欧洲后,又继续创作和出版了十余部新著,直到登上诺贝尔文学奖的殿堂。仅看这些,我们都能肯定蒲宁的一生始终被文学充满。

被文学充满,真还不等于文学就是“生活的目的”。就托尔斯泰原话来看,托尔斯泰并没有因写作“不能成为生活的目的”而建议蒲宁放弃写作,相反,他觉得如果蒲宁“很想写的话”就写下去。

托尔斯泰的话矛盾吗?

当然不。就托尔斯泰来说,写作从来不是他的生活目的。他写下的每篇小说,无不是对生活进行研究后的产物。写作于他,不过是他分析生活的某种方式。所以对托尔斯泰来说,写作是写作,生活是生活,二者会产生交叉,结果是谁也覆盖不了谁。一旦将写作当成目的,难免将生活写作化。这样一来,在写作者和生活之间,很可能就出现令人窒息的架空层。当我们面对无数在文体上花样翻新的后现代作家作品时,会明显感到,不少作家沉迷在写作的技巧层面,逐渐丧失对生活的介入力,从作品中也嗅不到来自生活的任何气息,这恰恰是托尔斯泰敏感到将写作本身当成目的的不良后果。在托尔斯泰看来,生活高于写作。没有生活,就没有写作。他说给蒲宁的话听起来匆忙和随意,包含的却是他毕生的文学经验和生活经验。蒲宁能够记住,说明他对大师之言没有忽略,至少这句话让他知道,如果写作不能成为目的,能成为目的的就只会是生活本身了。

在同时代作家群中,蒲宁对生活的确是进入最深的一个。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坦承自己“很少出入文学界,很多时间住在农村。我多次在俄罗斯境内和国外旅行,在意大利、土耳其、希腊、巴勒斯坦、埃及、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在热带”。踏遍全球是进入生活的最佳方式。进入生活才能认识和理解生活。蒲宁的丰富生活经验很自然地高出同时代作家一筹,所以他能够写出“毫不留情的作品”如《乡村》,能够看出“在俄罗斯批评界和俄罗斯知识分子中由于对老百姓的不了解或政治上的考虑,老百姓几乎总是被理想化了”,进而感到自己的“文学力量每天越来越坚强起来”。也因此,蒲宁除了能创作出引起轰动的作品外,还能有底气地对声名赫赫的作家作品提出尖锐批评。譬如他读到叶赛宁一首描写五月的诗中出现有“苦艾散发出粘乎乎的气味”的诗句时就不客气地说道,“事情发生在五月的花园里,又哪来的苦艾呢?又如大家知道的,它的气味又干又辣,全然不会是粘乎乎的。如果真是粘乎乎的,那就不可能‘散发’了。”更令人惊异的是,他对契诃夫的名剧《樱桃园》也毫不留情地指出,“契诃夫对贵族地主、贵族庄园及他们的花园了解甚少,但他现在都还以其《樱桃园》的虚假的美迷惑着几乎所有人……与契诃夫的愿望相反,在俄罗斯,任何地方也不曾有全是樱桃树的花园。在地主们的花园里只有某些部分是樱桃树,有的甚至有很大的面积长着樱桃树,但任何地方的这些部分(又是与契诃夫的意愿相反)都不可能正好就在老爷宅院的旁边。”这些批评令人惊异,被批评者也难以反驳。它说明蒲宁对生活的观察确实透彻和全面。是不是可以说,托尔斯泰的第一句话始终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蒲宁的生活?我在读蒲宁作品时也有种感觉,不是他主动想用作品征服生活,而是生活驱使他写下不得不写的作品。

再看第二句话,“生活中没有幸福,只有幸福的闪光——珍惜它们吧,依靠它们去生活……”初看之下,也容易令人迷惑。托尔斯泰怎么会说“生活中没有幸福”呢?托尔斯泰生活在贵族阶层,从他作品能够清楚看到,那个阶层真还谈不上有“生活的幸福”,有的只是醉生梦死。托尔斯泰晚年离家出走更能证明他不认为自己的一生就是幸福。“幸福的闪光”倒一直存在。没有这些闪光,托尔斯泰也写不出那些充满激情的小说。譬如《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月下章节无疑就是生活的“幸福闪光”。我们可以说,这样的时刻无人不曾经历,但没有谁又可以将它一直保留。对蒲宁而言,同样如此,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享有盛名的时间并不很久”。时代的激变使他的后半生一直颠沛流离。当他站到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时也坦然说道,“这个节日我将终生永志不忘,纵然如此,我还是想说,近十五年来我的悲痛远远超过了我的欢乐……”话的含义十分明显,在蒲宁看来,他的生活充满时代和生活本身给予的种种磨难,“幸福的闪光”很少,获奖的幸福时刻值得他去珍惜,值得他“依靠它们去生活”。走到斯德哥尔摩的蒲宁已经历和理解了全部的生活,获奖不会是全部生活。他在受奖演说中谈及“悲痛”,看起来有点不合时宜,人在这一闪光时刻,难免会将自己最深的体会全部表达。这就像弗洛伊德说过的那样,理性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得等到有人听见时才肯止息。所以他说到的“悲痛”,恰恰是在强烈的理性中表明自己此刻的幸福和对这一幸福闪光的珍惜。

从他小说名篇来看,不论《乡村》还是《来自旧金山的先生》,不论是《幽暗的乡间小径》还是《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都无不给人哀婉与伤逝的沉痛,其中不乏托尔斯泰为贵族阶层唱出的挽歌声调。容易看出,创作这些小说时,蒲宁的内心充满痛楚,所以,获奖之后的蒲宁并未像一般人想当然的那样从此幸福。作为流亡异国的作家,蒲宁无时无刻不在忍受乡愁的折磨。身体的流亡与内心的痛楚更代表蒲宁的生活本身,因此他才会在1937年和1941年分别给阿·托尔斯泰和捷列晓夫写信,透露想要回国的意愿。后来总有人说希特勒对苏联的进攻粉碎了他回国的梦想,实际上,即使苏德战争没有爆发,对苏维埃政府抱有敌意的蒲宁也不会真的回国。战争结束后,他继续在巴黎生活了八年,斯大林曾委托访问巴黎的爱伦堡邀请蒲宁回国的劝说也被他断然拒绝。

也许是内心的复杂导致蒲宁的性情乖戾。在读关于蒲宁的一些回忆文章时,我发现我并不喜欢生活中的蒲宁。尤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蒲宁时时刻刻将自己摆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位置,对其他人总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高傲和嫌恶。有点可笑的是,获奖后的蒲宁自认为“我的目光就像伊凡雷帝的目光一样,脆弱的女人会晕倒”。也许是内在的痛苦作祟,诺贝尔文学奖成为他时时不忘炫耀的光环,他眼里的所有人都得服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意愿。某次去尼斯度圣诞节时,他遇到一对认识的俄国作家夫妇,半夜里将那个做妻子的叫去散步。对方想先告诉一下丈夫,蒲宁近乎横蛮地告诉对方,他“一分钟也不能等”。对方无奈,只得陪蒲宁散步到天亮。不仅对他人,对自己的妻子薇拉·尼古拉耶夫娜也同样如此。似乎蒲宁有点喜欢折磨妻子,他喜欢吃火腿,薇拉·尼古拉耶夫娜不是很想一大早去买,便头天下午买好,蒲宁总会半夜起来将火腿吃掉,一定要妻子第二天早上再去买。在一生从未雇过佣人的蒲宁眼里,妻子还绝对需要充当佣人的角色。薇拉·尼古拉耶夫娜有时忍不住也会抱怨“我现在跟他多难相处。他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即便如此,薇拉·尼古拉耶夫娜还是不忘记提醒客人,“你们记住,跟他谈话要分外小心,赞同他说的话,决不要反驳他。”也许,把自己看做真理化身的人,也是最痛苦的人。蒙田早就谈论过这一群体,“他们想要超出自己,逃出人性,那是疯狂:他们非但没有变成天使,反倒变成禽兽;非但没有提升自己,反倒降低自己。”说蒲宁是禽兽肯定不对,他降低了自己倒确让人一目了然。

将蒲宁的作品和生活并排来看,能发现蒲宁对生活不是不理解,甚至,他对生活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刻。但理解是一回事,如何让理解引导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蒲宁曾自认“没有托尔斯泰就不能活”,他也说过,不论将托尔斯泰“读多少遍,每次都像初读……年轻人觉得是年轻人写的,只有年轻时代能够这样感受,这样理解。中年人在其中寻找经验和深思熟虑,而像我这样的老年人从中发现老年的深邃和智慧”。这番话说明蒲宁对托尔斯泰和生活有最非常深的理解,但他始终不能像托尔斯泰最终离家出走那样,走向自己最大的真诚。托尔斯泰给出的“深邃和智慧”他化入自己的生活了吗?当然没有。如果有的话,他也就不会认为自己想要什么,谁也不能拒绝。所以,蒲宁的生活也就不会有幸福,尽管他知道如何能得到幸福,却走不出得到幸福的那一步,因为走出那一步,就意味将放弃已经得到的所有,让自己从头开始。他始终抱住那些“幸福的闪光”,让生活从自己的指间滑落出去。晚年的蒲宁记得托尔斯泰的劝诫,就是无法按劝诫来做。写作,或者名望,高出了他的生活。他不愿意,也没有勇气和力量将它们拉到生活之下。

我们也许能说,获取写作的成功和全球的一致认可,已经是罕有的幸福。但对蒲宁这样看透生活的人来说,不会不理解最平凡的才是最幸福的道理。不甘于平凡和紧抓住高于生活的某种维度,只会带来内心的某种撕裂。以外在的粗鲁傲慢来掩盖内心的撕裂,或是蒲宁为自己画出的肖像。托尔斯泰的晚年告诫在最后被托尔斯泰自己亲身实践,蒲宁却不可能实践,一如他能理解托尔斯泰的智慧,自己还是达不到那种智慧,更无法让自己的生活按理解的进行。当他在晚年回忆录中写下青年时代接受的劝诫之言时,我不知道他会产生怎样的想法,是钦佩托尔斯泰的智慧,还是感叹自己的一生被对方一语成谶地命中?面对托尔斯泰和蒲宁,谁都能一眼看出,托尔斯泰永远只有一个,类似蒲宁性格的人却成千上万,所以马拉美才会有把握地对大多数人说,“诗人应该不幸。”


2017年3月22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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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7年第五期《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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