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走在大街上，对面的幼儿园中正放着一首熟悉的儿歌。听着这首歌，无数个有关童年的回忆交织成一幅画，浮现在我眼前，那里充满了深深的父爱。我仿佛看见一个年轻而慈祥的父亲正在哼着这首儿歌哄着怀中的女儿入睡的情景。尽管他的女儿患有脑瘫，不能跑、不能跳，甚至连“爸爸”这样最简单、最亲切的呼唤，她都无法像其他女孩那样说清，但他却非常宠爱她。也许是出于舐犊情深，也许是出于血浓于水，总之，他给了她全部的父爱。
　　这个年轻的父亲就是我的爸爸，他那身有残疾的女儿就是我。这首名为《小燕子》的儿歌，就是我开口说话后父亲教我唱的第一首儿歌。常常在别人描写父亲文章中看到这样的词：严厉、暴躁、不苟言笑、不易亲近……记得第一次看到他人这样写父亲时，我感到很奇怪，我不知道别人的父亲会是什么样，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类词和我的父亲联接起来。他虽然性格暴戾，对所有的家人（包括我的祖父母)经常发火，却唯独很少对我发过火，他对我只是百般依顺，万般宠爱，生怕我会受到一丝委屈。在我心中，父亲的怀抱就是人间最美好的天堂，在他的怀里，我抛却了孤独，忘却了自卑，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
　　每天每天，我最盼望的是黑天，最盼望的是下班，因为父亲一回到家，就开始了我的幸福童年。每天父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和我亲热一番，他把我抱在怀里，用他那黑黑的胡子轻轻地扎着我的小脸，再用他那厚厚的唇亲吻着我的额头，似乎要亲吻掉我心灵上的痛苦，亲吻掉我身体上的残疾，让上天还给他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晚饭后，便是父亲带我到外边锻炼的时间。他双手插在我的腋下，搀扶着身体像面条一样软的我缓缓地向前蠕动。为了让我不嫌锻炼枯燥，他常常对我说：“宝贝闺女，等你学会走路，爸爸带你到公园去玩，带你玩滑梯，带你坐飞机……”有时，他也会哼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每当这时，从我们身边路过的人就会说：“瞧瞧这老于，真是个好爸爸，他姑娘生在他家算是有福了。他那么有耐心带着孩子，他姑娘一定会走路的。”而有的人则带着一脸不屑地说:“一个大男人，整天带个孩子象话吗？自从老于有了这孩子以后，就再没帮咱们修过电器吧。如果这孩子要是我的，我早就劝我媳妇把她扔掉，再生个好孩子。”于是大家便开始对我们父女俩议论纷纷。每当这时，父亲总是对他们微微一笑，带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每当子夜时分，母亲还在厨房给我洗衣服，父亲便开始搂着我哄我睡觉了。有时我躺在父亲怀里，会无知地问父亲：“爸爸，我长大嫁给你当媳妇好吗？”那时我才只有4岁，并不懂得人间的伦理常情，只知道谁对我好，我便要永远地爱着他，要和他永远在一起。每当这时，爸爸总会亲亲我的小脸，耐心地给我讲解那时我并不懂的伦理道德。
　　父亲留给我最刻骨铭心的一幕是一次治病——是的，父母为了治好我的病，几乎走遍了全国有名的大大小小的医院，他们走过的路要比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所走过的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还要远。父亲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反对一切有关于迷信的活动。但，为了治好他爱女的病，他宁愿相信江湖术士，宁愿相信尼姑道士——那次，在一个尼姑将近三个月治疗无效的情况下，他又带我找到了一个“得道”多年的高僧。高僧看了我，说需要电疗，用电流来刺激我的神经，把神经电通了，也许就好了。于是，他就把电极的两端放在我的太阳穴上，然而开始放电刺激我的穴位。那时我很小很小，脸上的皮肤也很嫩很嫩，哪能经得住这样的刺激？刚一通电，我就放声地嚎啕，那声音有如杀猪般的叫声，身体也开始抽搐起来。中国有句古话：“打在儿身上，痛在娘心上”，但对于一个慈父，看见他最最心爱的女儿正在忍受非幼儿所能忍受的痛苦，他犹如撕心裂肺般难受，他多想替我去忍受这般疼痛啊。他心痛地摸着我的双手，脸上的眼泪像那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落在我瘦弱的身体上——谁说男儿不流泪?动起情时，他们流的泪比女人还汹涌——这半个小时的电疗对他来说，比那半个世纪还要慢长。等那痛人心扉的电疗一结束，他就马上抱起我来，紧紧地拥着我，生怕他一松手，我就会被那“道士”抢过去，继续做那幼儿难以忍受的电疗。直到回到家，父亲仍然在流泪——这些当然我早已忘记，也许从来就没记起，我是在母亲回忆往事时，不经意间才听母亲说起的。
　　忘记是听谁人说起过，我的父亲曾严肃地对他说过，只要能治好他宝贝闺女的病，他宁愿少活十年。有的亲人看不惯父亲如此这般宠爱我，认为父亲对我这是溺爱，是娇惯，这不是爱，而是害……对于他们的“劝告”，父亲置之不理，仍然“溺爱娇惯”着他的宝贝闺女。
　　弟弟出生后，父亲的怀抱便不再是我个人的天堂。也许是长大了，也许是成为姐姐的原因，那个被我称之为天堂的怀抱，让我对之感觉到越来越陌生，忘记上一次投进他是在几岁时，但在他怀里的幸福感觉却是我永生难忘的。虽然有了弟弟，但父亲对我的爱始终不曾改变。他可以对弟弟很严厉，却对我始终疼爱如初。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儿子是用来管的，闺女是用来宠的。”可见，父亲有多么疼爱我。
　　也许每个少女一进入花季的门坎，都变得比较叛逆，热衷于追星吧。我虽身有残疾，但思维却跟得上时尚潮流的步伐。记得我17岁那年，由于刚刚退学在家，精神变得比较空虚，因此每天都会用很长的时间看电视。这样久而久之，我也成了追星族，每天都在电视机前等着盼着那些港台歌星，对他们的每台演唱会以及歌迷见面会都不想错过。父亲知道后，不但不反对，还十分“纵容”我。每天下班后，他都会坐在沙发上陪着我一起看这些节目。他在详细了解我喜爱的明星后，每当周末时他就会去音象店，为我买来他们的歌碟。这在一些亲人眼里，父亲无疑又是在“溺爱”我，但父亲却说：“正是因为她残疾，无法体会年轻人的乐趣，我才尽量地满足她，如果她健康，她这样我早就管她了。”父亲虽然“纵容”我追星，却不允许我盲目、疯狂的追星，他反对我追那些青春偶像明星，而希望我以那些德艺双馨的明星为榜样，学习他们身上的优点。正是在父亲这样有如明灯般的指引下，我喜欢上了郑智化，并打算做他的忠实粉丝，永远支持他。
　　难忘2005年12月，那个辞旧迎新的时刻，父亲为了圆他那爱女将近五年的追星梦，特意地请了三天假，不顾亲人的反对，不顾旅途地疲惫，和母亲带着我赶往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吉林，去参加郑智化歌友会节目。那长长的天桥路一眼忘不到边际，那一个个高高陡陡的楼梯蹬，多得让人无法数清。而我却是趴在父亲的背上走过的，没费一丝力气。12月的吉林，气温却是零下20多度，就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穿着臃肿的父亲脸上却浸出少许的汗渍来，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满身的疲惫来。但父亲那略带汗珠的脸上却洋溢着几丝喜悦，他高兴，他自豪，他终于圆了女儿的追星梦。
　　现在，每当在大街上看到年轻的父亲抱着他的女儿，我就不由自主地会想起我的父亲，想起他那深深的父爱。我无法想像，如果我生命的天空里，缺少父爱这抹鲜艳的色彩，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还做父亲的女儿，再享受一番他那无边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