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老师,英雄无名的雕像!”
[文字: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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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的武都学校废墟
这篇通讯,之所以采用新闻稿件不多见的第一人称形式,是因为我想更真切地写出一个人而不仅是一个记者震撼灵魂的感受。
5.12汶川大地震后,媒体已不止一次高调弘扬教师在生死考验面前勇士般无私无畏的表现,受众可能无法逐一记清这些英雄教师的名字,却一次次为他们舍生忘死、舍己为人的壮举而潸然泪下。震区的教师,已不仅仅只代表着“传道、授业、解惑”的职业,更不是一句简单的“阳光底下最神圣的人”可以讴歌的,因为他们用人生只有一次的生命、用有感有知的血肉之躯、用人世间最亲密的骨肉亲情,耸起了大难之中人性之光的丰碑。
去绵竹市汉旺镇武都地区采访之前,我曾看到德阳电视台记者张峥老师做的一个专题片,这个专题片的一段节选,成为网上点击率颇高的著名视频,名字叫做《女儿,爸爸对不起你!》。
6月17日,我在日行一善武都帐篷学校采访,一个黝黑的男人当时正坐在帐篷图书室里跟其他师生说着什么,浓重的四川口音。当学校负责人专门指着他给我介绍说:“这就是刘勇老师!”时,我不是很礼貌地盯着他的脸看了足有半分钟——那双带有血丝的有些混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忧郁——刘勇,就是视频《女儿,爸爸对不起你!》的讲述者。
5月12日,地震发生不到十秒,武都学校一座教学楼瞬间整体垮塌,另一座损毁严重但至今未完全倒塌。刘勇老师11岁的女儿刘韵捷就在未完全垮塌的教学楼读书,当时被压在离外面最近的楼梯板下。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刘勇老师亲手救下了几十名学生,自己的女儿却是很晚才被救援部队从废墟下掏出的。当时孩子还能讲话,还调皮地说:“现在我也能吃冰棍了。”可是就在送往医院的路上,这个女孩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抹干眼泪再次参与救援的刘勇,狠心地把女儿的遗体摆放在冰冷雨水浸湿的操场上,同在武都学校两座大楼遇难的113个孩子摆在一起!
采访之前,我早就听说刘勇老师的爱人因为他就在学校现场而且救了很多学生却没有救下自己的女儿而悲愤地向他哭闹,他年迈的父母也曾在很多天只用冷冷的眼神看他。当刘勇坐在我的面前,当了十几年记者的我突然不知道如何进行这次采访:我再小心的提问,恐怕也会伤害到他早已伤口淋淋的心。
于是我请刘勇老师先把联系方式留给我,并客套地夸他的字写得好。刘老师把本子递给我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的字其实是全校最不好的,那些遇难的老师,才好。
在此后一个多小时的交淡中,刘勇老师说得最多的口头语是:“说真的!”
刘勇老师说:“说真的,只在武都学校这两个主教学楼遇难的11位老师中,我亲眼见的,就有7位老师被掏出来的时候,身子是向前躬着,两手呈支撑状,有的撑到了地,有的没有,但是毫无例外的是,他们的身下全都有学生,有的老师怀抱着两个孩子,有的怀抱着三个……虽然老师们最后抱在怀里的孩子也先后遇难,这7位最终遗体残缺不全的老师,怀中的孩子却个个全是完整的。特别是52岁的周其祥老师,我现在都不敢回忆最后看到他的样子,惨啊!他怀中有两个孩子,完完整整。后来,救援人员费了很多努力,才把周老师和两个学生的遗体分开……”
刘勇老师在我的小本子上写上了这7位在生死关头紧紧护住自己学生的老师的名字,他们是:周其祥、朱小红、张安萍、皮发荣、刘顺芳、邱克川、李云红。
刘勇老师强调:“这都是我亲眼看到的,其他遇难老师最后是怎样的,我没有看到,没看到的我不说,可是我相信,在紧急关头,作为老师的去保护学生,那真就是下意识的行为,是一种本能!而正因为这是一种本能,才更让我们敬佩!”
张安萍、刘顺芳、李云红这几位老师的名字,在我采访村民过程中,多次听到家长含着泪说:“虽然他们没有救得了怀中的娃娃,可是,咱感激他们,没他们,我娃也落不了全尸了,他们最后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揪心啊!”
刘勇老师说:“说真的,地震发生后,上面的教学楼真就是不到十秒就垮了,我当时在另外的平房,冲出来一看,上面三层楼的教学楼成了一个大砖瓦堆了,下面的教学楼倒了一半,楼梯也没了,娃娃们正站在断垣残壁上哇哇大叫。那当然得去救能救的孩子啊。那边,幼儿园的韩瑛院长正和几个老师顺着墙洞往下抱小的娃娃,我看到三楼上的一根电线已经断了,就说豁出来了,娃娃们,顺着电线往下滑吧。这时候陆续来了一些家长,我们就站在下面接孩子。不断的余震,楼塌倒的样子也在不断的变,等我们站在下面把能看到的孩子全救下来,开始听到有家长喊自己的娃娃。说真的,直到这时候,我才张口喊我的女娃儿。孩子还真应声了,可是,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我们好多个家长扒着断墙往里看,几十个学生被压在楼梯板下面,能看到的都活着,我的女娃儿在最外面。这时候赶来找孩子的家长就越来越多了,没找到娃娃的,都扑到废墟上叫娃的名字,还有的家长找来了工具。我一看,这下好了,娃娃们有救了。说真的,我当时认为,我的娃娃在最外面,救出一个来,也可能就是我娃。我就招上几个家长说,得到后面看看还有没有娃娃。后面果然就压着七八个娃娃,很不好救,可是娃娃们都还活着,还能说话,后来家长送来的冰棍还有的娃吃了。当时我跑过去的时候喊,有人吗?有人吗?那七八个娃娃听到了,全喊,爸爸救我!爸爸救我!后来有人听出我的声音,就喊,刘老师快救救我!说真的,这个时候楼前面救援的人多,楼后面的人少,我看到了,能不救吗?”
由于没有工具,救援的难度很大,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飞逝,能应声的娃娃越来越少了,救援的人也就越来越心急了。
刘勇老师说,“说真的,我惦记我女儿,在后面掏洞的时候,隔个十分二十分的,我就跑到前面去看我娃。娃娃一直能应声,也一直在喊:爸爸,你上哪儿去了?你快救我啊,我疼啊!我就说我救你一定救你。可是周围的人那么多,说真的,我认为不差我一个,后面不是还有七八个娃娃么!半夜了,下雨了,好多跟女儿压在一起的娃娃都救出来了,每一次跑到前面我都以为女儿出来了,可是娃娃一直在废墟下喊:爸爸,你怎么骗我啊,你救谁去了?你怎么不救我啊?”
再后来,救援部队到了,刘韵捷终于被最后一个从洞子里掏了出来,当时,孩子看上去没有大的外伤,神智也清楚,还能说话,除了埋怨爸爸总是骗自己,甚至还调皮地说:“在洞子里时,有的同学吃上冰棍了,我都没吃到,回头你得给我买好的啊!”
刘勇老师说,“说真的,我以为女儿一定是没事儿的,可是不一会儿发现孩子的脸色开始变白,肚子往起隆,有人说这孩子可能是内脏受伤了,得赶紧送大医院抢救。我们找到了车,车子开得也挺快的,上车的时候孩子还能说话,可是,就快到德阳市的时候,孩子的肚子越隆越高,脸色越来越白,司机说孩子可能危险了,挺不到德阳了,就近去孝泉医院吧。到了医院,没等抢救呢,娃娃就走了……”
刘勇老师讲述这些的时候,我没敢提一句问题,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圈一直是红的,虽然我没有看到他的眼泪,却看到了他身体偶尔会抖一下。我的嗓子眼儿里,就如同塞进了一个拳头,痛得我想流泪。
刘勇老师说,“说真的,我都没有权利哭!学校复课了,一下子少了那么多老师,幸存的老师就得多担责任;回家我更不能哭,现在好歹是老婆又跟我说话了,可我能当她面哭么?她现在都哭傻了;能当我父母面哭吗?他们都七十多岁了,失去孙女儿,老人都把自己哭坏了。我就得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好好上课,好好带娃娃们玩;哄着老婆高兴,哄着父母高兴,我得男人,我得挺住!”
武都学校原来有39位老师,山上山下几个校区,共有13位老师遇难,遇难的学生是125名。未及绽放的蓓蕾和花一样娇美的生命,永远地止于了5.12。
在以往的采访中,我一向这样要求自己:你是职业记者,采访中你必须冷静,然后才能有客观真实。可是这一次,我总有那么多的不忍。
张安萍老师的儿子肖又木,跟我们志愿者住在一个生活区里,小学二年级的男生,在地震后得到了很多志愿者格外的关爱,看起来,母亲的遇难好像对他的生活影响不大。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跑到我的帐篷里,钻在我怀里扬着脸问:“阿姨,他们说我妈妈当时是要救学生的,可是没能救成,还说我妈妈死得好惨好惨,是么?”
我看到过张安萍老师的照片,那是一个标准的四川美女,温婉而柔顺,听了很多老师和家长的介绍,我真的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娇小的女子,是怎样用自己的脊背为怀中的孩子挡住直压下来的两层楼板的!
也有老师告诉我,遇难老师朱小红的孩子,刚刚两岁,朱老师,长得也好美好美。
遇难老师刘顺芳班上的学生总是主动跟我提起她,说刘老师平常是好严厉的,现在想起来,那都是对学生好。还有女生说:“地震后我天天想做梦,梦见刘老师,梦见她像平常一样跟我们一起走在山路上,就是梦见刘老师再批评我几句也好啊……”
在村子里走访,曾有遇难老师的亲人问我:娃娃们有保险赔偿,那死了的老师们能有个啥说法呢?
这是我目前无法回答的问题。
在武都灾区,无论大人孩子,都不习惯说“遇难”,他们就直接说“死”。
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巨大的灾难中逝去,有些人的死,重于泰山!
任何一位英雄,都不可能是危难来临的一瞬间良心发现才成为英雄的,他们之所以在最危急的关头毫不迟疑地做出使他们成为英雄的壮举,那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早已经站到了一度程度的高峰上,无论他们有名还是无名,都值得所有的人仰视……

武都学校原址门前的祭典

武都学校原址门前的这块板上,
曾贴满遇难者的照片……

刘勇老师在上课前十分钟里,
教授的内容是学会感恩……

刘勇老师在一一写下遇难老师的名字

刘勇老师最常讲的一句话是:“说真的”

就是这位父亲,
他说对不起女儿,
可他对得起许多学生!

画面左面的废墟,
就是刘勇老师被震毁的家……

刘勇老师的老父老母,
想起孙女欲哭无泪……

张安萍老师的儿子肖又木,
经常皱眉头……

听别的孩子喊妈妈时,
他总会低下头……

孩子的眼睛,
有时会显得无助而空洞……

跟小朋友一起玩时,
也是默默的……

只有畅想未来,
他的脸上才又有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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