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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欣航随笔小集(17篇)

(2014-05-07 01: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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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欣航

中国成语大会

文化

风景

分类: 欣航的诗意美文

 

 

何欣航随笔小集

 

 

何欣航随笔小集

 

1、蓝天很蓝

                      何欣航

每一段记忆,都会有最澄澈柔软的部分。

——题记

四五岁那几年,上幼儿园一直是一件苦涩的事。

那时候,妈妈在外地教书,每次她都牵着我的手走到幼儿园门口,然后便匆匆坐上去平和的巴士。妈妈消失的那一刻,我就如同被抛弃在荒原的孩子,自身对分别的无力与渺小让我痛哭失声。上幼儿园,就意味着分离,一次次地拨刺我的心。

但对它的印象并不深,六七年的时光,已把记忆磨成了指缝间的细沙。仍留下来的,就是那段逃避午睡的时光。

幼儿园叫做实验幼儿园,或许是因为毗邻实验小学的缘故吧。里头的每一砖每一瓦,包括课桌椅凳,都是齐刷刷的蓝色。水样的蓝,透明澄澈,每个人都喜欢。午睡的房间也是蓝色的。蓝色的小梯子,蓝色的小木门,蓝色的床。我睡在靠窗的位置,除了屋内的一片蓝,还可以看到屋外的世界。

第一次踏进幼儿园,管午休的安老师便摸着我们的头嘱咐,乖孩子都要午睡的,午睡是每个人的天职,天经地义。

可是小小的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午睡呢?那一两个钟头,可以用来看风景呀,看来来往往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必浪费在那无聊的休息中呢?

第一次午睡,我没有听老师的话,而是睁着眼,看着床铺外的天空。我能闻到街上糕粽的味道,像是做小乌龟糕点的那一家,特别好吃。

可是没有睡觉就逃不过老师的眼睛,每个小朋友起来都直伸懒腰睡眼惺忪,只有我精神百倍,一跃而起。“小朋友,以后可要乖乖地睡哦,不然老师就不给你小红花了。”温婉的声音却没有浸软我的心,我在心里盘算着鬼主意,怎样,才能逃过老师的眼睛呢……

第二天午睡,我静默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响。隔壁的实验小学在放写字课的歌,好听的歌曲隔着几堵墙也清晰可闻。欢快的声响飘过来,摩托车电动车清脆的铃响在耳边一晃而过。哦,是爸爸妈妈接送孩子来上学啊。我想象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孩子兴奋地与爸爸妈妈挥手,花书包,花衣角融入到人流中。

想着今年我读大班,明年就能踏进学校了!只要上了小学,妈妈就能陪在我的身边了,像那些上小学的孩子一样,有妈妈风雨无阻的接送。而且小学的课本是那么有趣,我喜欢掐着指头做算术题,也喜欢把一个个汉语拼成喜欢的句子。

想着,想着,突然感觉幼儿园的生活也是快乐的啊,它,是一种日夜不停的期待哪。

起床我装得睡眼蓬松,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老师奖给了我一朵小红花……

每一天,尝到甜头的我都会闭着眼睛谛听街道上的声音。有时候,千篇一律的车铃声中会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我忘戴红领巾了!”不知是哪个健忘的孩子呢。下雨天的时候,声音便小多了,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依旧有飘散的笑声。我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处想象出手牵着手的孩子们,共同撑着一把伞,到班级里去。

两点十五分的时候会有钟声敲响,这时候还没到班级的孩子就要被记做迟到了。我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听着钟声的敲响,生怕哪个倒霉蛋晚了一步踏进班级里去。克制不住这种好奇的想法,我总是探头探脑,在老师不在的情况下趴在窗口,窥视一下。

幸好,没有一个孩子迟到。当然,有时候也会有一个小书包匆匆忙忙地朝班级跑去,门卫的老大伯正冲他和气地微笑,那个挂在校门口记迟到的小黑板空空如也。哦,和善的门卫老大伯也原谅这个孩子了呀。我总是带着满足的微笑重新趴下来,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声吟哦……

现在想起来,每天我都会爬起来看看窗外的世界,从门外巡视的老师,怎么会不知道呢?而且当时的演技也是拙劣的吧,总以为揉揉眼睛,擤擤鼻子就能逃过老师的眼睛。老师也和门卫的老大伯一样宽容啊,她从来没有揭穿过我,而是让我在午睡的时间继续天马行空地想象。她或许也知道我的心事吧,期待着和妈妈相聚。她,是想要让我变得更快乐起来啊……

不禁对以前的想法感到有些愧疚。那时的我,没有一双能够发现生活美的眼睛啊。或许,蓝色的幼儿园里也有过美丽的故事,例如呵护我的老师,对我报以微笑的同学。苦涩的日子,也是有过美好的生机的呀。

翻开幼儿园的毕业照,我坐在老师的膝盖上,大家站在一面蓝色的墙前。有的现在依旧是同学,有的却叫不出名字,也不知现在到了哪个地方。我们曾经一同打翻过绿豆汤,曾经因为一本书吵得天翻地覆,曾经因为算术题做不出来而面红耳赤……那些故事,现在都已忘记了吧,它们被时间一点点地吞并,可我,却没有想过要记下它们。

“即使一段苦涩的记忆,也会有最澄澈柔软的部分。”我坐在十二岁的蓝天下怀想过去的故事,努力地抓住那些零碎的故事,那些我丢失过的记忆。

可是,却什么都不记得,只依稀记得幼儿园午睡时的那片蓝天,很蓝很蓝……

 

2、镜子

            何欣航

一、

学校上二楼的转角有一个明亮的大镜子。

亮晶晶的玻璃永远都是一尘不染的,每天都会有勤杂工去擦拭。

走过它的身边,大家都会有意无意地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理一理额前飘扬的碎发,拍一拍衣服上的尘土,又静悄悄地走过。

有一次放学,脚步轻轻地走过镜子。一个女孩正对着镜子理头发。从她身后的镜子里,我看见了她的脸和我的脸。目光在镜子上交汇,如汩汩的泉水般无声。

“你就是……你就是……”她惊喜地看着镜子里的我。

“你就是……”我也惊喜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多么熟悉的面孔哪。六年级时到宣传栏那儿,不小心和一个女孩撞了个满怀。我的头碰着了她的脸,应是她比较疼的,可她却揉着腮帮来问我痛不痛。

“谢谢,你比我还疼吧?”

“我的腮帮比你的脑袋还硬呢,放心。我有铁布衫,谁也近我不得!”

“嗬嗬嗬……”灿烂的笑容如阳光倾泻。

两个女孩的对话在时光中轻轻地飘起,回旋荡漾。

那天下午我们看了二十几分钟的宣传栏,你喜悦地指着里头的照片,又在照片里找到你的脸。我也在宣传栏上指出我的名字,你啧啧地叹着,微笑地握住我的手。

你的手很暖和,像春日里一朵游动的鱼。

几分钟的攀谈,我便可知,你是一个心和镜子一般明澈的女孩呵……

后来就从未再见。升旗仪式的时候,我会踮起脚尖在一班一班的学生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找你。可队伍太会玩捉迷藏,它把你藏得很细很细,湮灭在人群当中。

然后,就是此时了。在这面神奇的大镜子里,找到你。

你冲着镜子里的我微笑,我也冲着镜子里的你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读几班?”我先开口。

十二班。帆。你的回答简洁又干脆。

我们的距离竟是如此的近呢,我十一你十二。可却从未发现过你。

“要感谢这面大镜子呀,你说对吧?”你明媚地跳起来,手轻触那面镜子,我以为你会冷得缩回手。可你却笑着:“快来摸一摸它呀!”

我狐疑地伸出手。

阳光下,那面镜子暖烘烘的。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温度,在指尖上旋转,在心尖一点一点地融化掉……

二、

那一次,合唱比赛前。班主任无暇管我们的表演,于是,一节音乐课,我们排到镜子面前,自作主张地排练。

镜子里,我们穿着齐刷刷的红色的校服,沉醉在舒缓的韵律和柔美的和声中。我闻到了来自不远处的,木棉花的味道。火红而热烈。

指挥的手在时光中轻轻摇摆,一起一落,轻轻拂去心上的尘埃。

我们不是五十九个人,我们是融合在一起的一个人。

“你闻到了吗,那种味道?”

“木棉花的味道。”

“木棉,是在这个时候开的吗?”

“它是在美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地绽开花蕾的吧。”

“美的声音?”

“是的,那是一种轻盈而柔软的感觉,就像浮冰融化,春草萌芽。”

音符中有小小的交谈飘起,却丝毫没有打破这首歌曲的感觉。我们听见镜子颤颤巍巍的回音,看见镜子里那一张张笑得灿烂的脸。

一尘不染。一尘不染。如湖上天鹅般恬静澄澈。

却不知班主任偷偷地站在我们的背后,给我们照了一张合唱的照。他说,他已经陶醉在歌声里了。小小的快门,只捕捉到了一点微妙的喜悦。

更多的幸福,在他的心间。

原来他也是重视我们的表演的啊。在镜子面前,每一个人的心都是素净,雅致的。如一张未经勾勒的白纸……

三、

女生中流行小镜子,是那种檀香木味道的。可是,每个人还是会到那面大镜子前,静静地伫立一会儿——只要静静地,不说话,摆摆姿势也是一种享受。

镜子,让那种温暖的阳光注入你的指尖与心扉。

镜子,让你的心在结着冰花的晨早轻轻打开。

我们的心,都是春日里如明镜的,童话。

 

3、木马,小木马

        何欣航

献给每一个玩具,纪念它们和我们共度的时光。

在我们的县城,游乐场自然是少的。

久久地,去一次将军山公园。公园里有游乐场,设备虽简单,但却是许多追逐打闹的孩子心中,最美丽的玩伴。

我也坐过吧?是疯狂旋转的碰碰车,还是在空中轨道上行驶的列车头?尘封的快乐轻叩我记忆的嘴唇,融化成一脸花香的甜蜜。依稀记得那如糖水样的阳光,我淡粉色的脸庞,明亮如绵绵天光的笑声……

班上不知是哪个冒失鬼,把《阿狸·梦之城堡》落在了我的抽屉里。偷偷地把它带回家里,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在班上一问,没人回答。它,便成了我偶然得到的惊喜宝藏。

可不必说里头温柔可爱的故事,那澄澈的封面便直抵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图上的阿狸,抱着一只旋转木马,坐在璀璨的灯光下。多么稚拙可爱的笑意,在星光和灯光下绽开。它用全部的信任与爱,紧紧地环住小木马,微笑地在梦里和它说悄悄话。阿狸会不会流口水?木马会不会醒着梦呓?我的脑袋瓜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如果我是那只小木马,一定会痴痴地,徘徊在如阿狸般的孩子,纯真的心海中。那一定会是我生命中最温存的片段,春雨绵绵,草色空濛,宛若青瓷。

可我,却从来没有坐过旋转木马,在飘散的甜蜜音乐中,奔赴一场光和影的乐队。在闪闪烁烁的欢乐中,谛听心灵深处那些细小的声音;从来没有做过那个如阿狸般的孩子,将我身上的体温传递给冰凉的木马,在红舞鞋的童话中时起时落,那时的我,会被五颜六色的糖果纸包裹住,温暖密切。

哪怕,就如《旋木》中的淡淡吟唱。木马,只能原地奔跑。

玩具的命运,就是不断地奔跑,不断地奔跑。那所谓终点站的幸福,看似咫尺,实则天涯。

我的小木马,油漆的微笑,垂下的睫毛,明亮的眼睛里到底网住了多少挥之不去的忧伤?马与木马,一字之差,可一个是驰骋草原的英雄,一个是姿势单调的旋木。一字之差,造物主却塑造了多少不公,多少凌空的华丽和凌空的寂寞。

而小木马,就靠着这个世界最后的浮光掠影,寻找着春暖花开的可能。那时候,它们不再被锁上,它们炽热地奔跑。耳鬓厮磨的旋律在灯光下回荡,它们是世界上最骄傲的马儿。音乐停下,不再离场。

音乐停下,不再离场。

时间的行旅,童年的欢笑,日子画出的旋转的圆圈。

执拗而骄傲的小木马,陪着我们,舞动在童年的指尖。

就这样的爱着,就这样的笑着。不再,离场。

 

4、小板凳·小板凳

        何欣航

一架钢琴。一张木板凳。

抱着厚厚的一沓钢琴书走进钢琴教室,黑色的钢琴典雅古朴地站立。目光,轻轻飘过沉静的黑色礼服,直到脚下的木板凳。承载着俯视的重量和仰望的高度。

无数的和声如白月亮从山的那头升起。耳朵里盛满了春水的声音,欢欢喜喜地在一排排音阶上跳动,清新若雨。一个个小孩子,欢喜地点着板凳,在钢琴上飞舞着属于自己的声音。

我早已不垫上这些木板凳,去上钢琴课时,就会把这些木制的棕黄色板凳放到角落。曾有一次,好奇心突起,便俯下身来静静地凝视小板凳。虽怕脏,不敢伸出手去摸,但依旧能清楚地看到年轮的痕迹。以前,小板凳一定是一棵树吧,从遥远的丛林来到这个飞扬着音乐的地方,享受着微微倾身就可轻触的幸福,到底是幸福,还是……落寞?

突然想起自己一二年级时也是垫着这样的小板凳弹琴的。虽然在漫漫琴途上,曾经停下好几年没触碰琴键,而今才重新翻起那些美丽的琴谱,但那份记忆依旧没有变。那时候我还很小吧,即使点着小板凳,也要吃力地看着架子上的琴谱……

小板凳是天蓝的,原先买来时,上边有两只小老鼠,抬着一根穿着丝线的银针。它们是要干什么呢?是要用银针勾起音符中暗香萦怀的甜蜜么?还是一针一针地把五音十二律的如雾如诗缝进怀里?小小的我是不管的,整天一边弹琴一边把小板凳颠来颠去,欢喜地听着那“咯吱咯吱”,偷偷地笑。除了音符给我的快乐,那小板凳的乐趣应该也给我留下了不少幸福吧。

小板凳不高,玩捉迷藏的时候,我会躲到钢琴下,坐在小板凳上。屏住呼吸,一点都不敢动,生怕那咯吱咯吱告诉了身旁的伙伴。还好,两只小老鼠是听话的,他们小心翼翼地怀揣着银针睡在自己的岁月里。久而久之,伙伴们都知道了钢琴这个隐藏点,便不敢再往下躲了。隔了那么两三次,再躲一次,坐在小板凳上,却再也没有以前的那么踏实。

时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小板凳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上边的两只小老鼠早已褪去了脑袋的颜色,他们单薄地躺在我的脚下。偶尔,我也会俯下身,感慨地看着那道道的时光印痕。可两只小老鼠的笑容依旧,或许,它们依旧在坚持着采集音律中的甜蜜吧。一切一切,一切关于我和黑色大朋友的故事,又重新抖落尘土,回到我的生命中。那天,我真的忆起了许多……

生活又在下一个路口,摇晃着散碎的树影。我渐渐地和小板凳分别,再也无需垫着它度过弹琴的岁月。于是,上边的两只小老鼠便被赶到了角落。再后来,钢琴老师迁居到漳州,我学琴时断时续,它们,也不知道被我搁置到哪个角落旮旯里了。有时,还是会想起那两个小淘气,它们在哪里?还听得到飘散的音乐吗?一点点被炖散的回忆中,我依旧能想起它们的样子,童真,稚气。

我家附近也新开了家琴行,如果不是晚上,门总会开着。一本本书整整齐齐地搁在架子上,灰色的天光下,它们竟也泛起澄明的银光。还是习惯性地往钢琴底下望去,寻找熟悉的小板凳的影子。哦,他们用的是光滑的檀香木板凳,棕红色的。很想也坐到里头,光着脚搁上去,让那滑溜溜的触感伴随着如雨般叮咚的音符滑入内心的最柔软处。看着都呆了,仿佛真的坐在琴椅上,与澄澈的季风相伴。琴房里有人走出,我急忙跑到一边,不敢再看。但那美丽光滑的板凳,也深深地藏匿进了我记忆的角落,映衬着心中的天光。

小时候的板凳、老师的板凳、琴行的板凳,是不是每一座钢琴都会有这样最质朴的组合?

彼得·潘剪下了温迪的影子,我也想剪下每一只板凳的影子,藏在光影的凝定处。旧时光,旧记忆,永远的,会开花的,纯净时间。

5、石头剪刀布

                    何欣航

 

整理书柜时,密密麻麻的书间突然滑落一本笔记本——墨绿色的封皮,一把小剪刀簇拥着美好的画面:两个胖男孩走在草地上,正做着石头剪刀布的姿势。他们是以这种方式决定前行的方向的——左边的男孩赢,向左走;右边的男孩赢,向右走。

撇开封皮,我先看里头的文字。笔记本的前几页没写什么字,但翻到最后就密密麻麻的了。还记得一二年级的时候我有个习惯,买了一本新笔记本呢,就从后往前写。

字虽歪歪扭扭,但也清晰,上边竟写了我的个人资料。“姓名”写成“姓答”,性别的性写成姓名的姓。时隔多年,那些橡皮擦擦过的痕迹依然清晰。可以想象出,那时的我是何等认真地记录下个人资料的呀。下边还有些算术题,妈妈给我出的,我一题一题耐心细心地做,一个个小红勾得意而骄傲。

还有呢,一天日程的记录。为路边的一位乞丐流泪,拿着新稿费捐款,还有把我的书捐给农村小学的孩子,放学路上去琴房练钢琴……每一件事,都是那样的有意义。而今,我的书还在那些孩子手中么?我还是坚持每天弹琴么?我还会执著地弯下身子,给乞丐送去微不足道的心意么?或许吧。向左走向右走,我一路成长,那颗幸福而阳光的心,是永不会变的吧。

一行行字,一幅幅画,记录着是成长的点滴,是过去的温馨时光,看着看着,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多么美好的笔记本啊!是什么时候,把它遗忘了呢?写都还没写完呢……它,就孤零零地待在书架里,等了我六年,等待我的下一次续写。

想起我看过的一篇文章,一个女孩在大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搬家之后就忘了那棵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树依旧微笑地等待,它在心中念叨了好几万遍女孩的名字,可是女孩始终没有出现……当女孩长大之后,想要追溯过去的记忆时,却找不到了那棵大树。

与女孩相比,我也是幸运的呵。这本过去的笔记本还能被我重新捡拾,我小心翼翼地在从前的署名下面写上工工整整的名字。嘴角,刹那间荡开一抹涟漪。

手轻轻一抬,笔记本的中缝便有一个东西掉了出来,响亮地落在地上。我好奇地捡起,竟然是一颗牙齿!一年级的时候我就掉过一颗小牙,但掉了六七年了还没全部掉光。想必这颗牙齿就是最初落下的吧。白而洁净的小牙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摸起来有些滑腻的感觉。

我从小就是不爱吃零食的,但每次只要拔完牙,妈妈就会给我买一根冰棍。其实我的心完全不在冰棍上,而是期盼着牙医把拔下的牙齿还给我,我再郑重其事地放在小红盒子里。这颗牙,怎么就掉队了呢?

虽然我的嘴巴里已长了一模一样的一颗,但这颗小牙却已陪伴了我很久啊——品尝过很多酸甜苦辣的滋味哪。一定是笔记本怕它孤单,所以才把它抱在自己的怀里。“谢谢你!”我微笑地看着笔记本。它和这颗牙齿一起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却用快乐编织每一天。

一它们是我对生命最初的感受哪,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再遗忘它们。仔细端详它们,我的心在惊喜地颤抖。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不对,你耍赖,出慢了,不算!”

“谁说不算啊?来,蒙住眼睛,跟着我走……”

恍惚之中有连续的对话飘起,叽叽喳喳像春日的鸟儿,在耳畔弥散。那是过去的嘁嘁喳喳吧?零碎地串成一条珠链,嵌进记忆的最深处。

笔记本在这个时候出现,是想带我走回过去的小路么?不要担心,过去的温暖永远都不会忘怀,锁上门它们也溜不走呢。

“石头、剪刀、布!”声音又一次飘起。

心如一枚煮熟的鸡蛋般温婉,暖。暖得眼角发酸。

 

6、油彩·棒棒糖

      何欣航

我是不会画画的孩子。

每次上美术课,我都会痴痴地盯着美术书里的画,手在纸上轻轻地划动着。老师说,心里有什么,就画得出什么。可无论我心中所想,多么美轮美奂,可笔下却无法流淌出缤纷的颜色。

我的舞台,暗淡而孤独。可心中却有一泓水泽轻轻浮动,星星点点的渔火与灯光都流溢成彩,斑斓成墨。我渴望用手中的笔墨,酿造出世界上最纯洁的画作。

开学的第一节美术课,是在早晨。金黄色的美术书皮,一触碰就会柔软滑动的书页。我呆呆地翻着,读着,想象着自己的指尖飞扬出美丽画作的样子。

教我们美术的是个和蔼的老师,她简单地讲了自己的故事,便开始让我们画画。第一节课就画画,内容自然是简单些,画太阳。

同桌学了好几年的画画,画技自然是棒的,她的手指握着铅笔,在纸上游走自如,恣意地便勾勒出一个鸡蛋的样子。一只小鸡,欢欢喜喜的眉眼,从如阳光般柔和的蛋壳中探出头来。

再有,后边的人,还有画灯泡的。太阳依旧是个圆盘的样子,但圆圆的大脸旁却不是那些飞扬的阳光,而是些闪烁的小灯泡。长着胡须的大太阳就隐匿在灯泡中央,厚厚的胡须却掩藏不住忍俊不禁的笑。

而我,该画什么呢?

半节课我几乎是干坐着度过的,偶尔,百无聊赖地在纸上画出一两道线条。同桌曾想看看我的画,但看了那几笔画便失了兴致。小鸡很快就要破壳而出了,可我还是毫无头绪。

淡淡的酸涩从舌尖拥入肺腑,坠入内心的最低谷。

“画好了吗?”老师半带着期待地问。她的目光探寻状般地经过一组组,一排排。我刚好抬起眼,漫不经心地轻触了一下,可却融化在了那淡淡的光芒中。仿佛一本书被展开放在向阳的窗口,我身上的每一个文字都开成了明媚安详的花朵。

那是多么真诚的眼睛。隔着几张桌子,我还是在那闪烁的眸子里看见了我的影子,无所忌惮无所忧愁,在纸上静静地作画。

美术本上终于出现了浓浓的一笔。两笔。三笔。一支胖乎乎的棒棒糖,额边两涡浅浅的阳光,漾着美满的笑。太阳不再是个糊涂的老爷爷,它更是个新生的孩子,穿着光阴的衣裳,每一处针脚都缝进了自信与微笑。

课上最后五分钟,老师说要拿大家的作品去展示。同桌骄傲地把“鸡蛋画”放到桌子边,可老师却只淡淡地点头,目光便轻轻地瞥过。而我,正在着棒棒糖的最后一笔,正凝眸沉思着太阳该不该加上一两撇胡须。我深知老师必定不会选我,仅仅那么稚拙的笔画,那么简单的构思。

“哎,你的作品挺好!”老师的目光掠过我面前的桌子,一只手伸过来,网住了那张作品。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本子,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上讲台去。

投影仪上映出了我的画,可它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早已忘却。已过去了半年多,我的记忆,便只有老师完满灿烂的笑容和那开在记忆深处的棒棒糖。那幅图画的构思,果真是精巧的么?我自谙无法与“鸡蛋”和“灯泡”相比。但老师却在茫茫的画作中选择了我,安放我漫游的冥想。

是我来回游走淡淡失落的目光让老师一瞬间给予了我水色的温柔?还是我羡慕地翻阅每一页书让老师一瞬间赠予了我明亮的幸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老师一定是个心思细腻的天使,她安静地行走在我活动的舞台之中,在色彩与光影,线条与明暗之间,投下狭长的倒影。她给我预示幸福的可能,送给我,那么一两次无意中的鼓励。

从那以后,我便努力地画画。老师也会选上我,放到投影仪上,用平静的声音念出我的名字。可,那是我心中的花树绽放的时候。每寸光阴,每寸幸福都近如咫尺。

没有奢求。

还记得吗?甜蜜如我第一次在纸上飞扬出。最美丽的棒棒糖。

 

 

7、月下妆台

                 何欣航

轻点妆台上的暗格,目光拂过精巧的镂空花纹。月光下,那一款鲜活的家史,就朝我翩翩走来。

天黑天白。

和爸爸妈妈一起回老家,踏进满是灰尘的老屋。风尘仆仆的我,立马被爷爷叫去洗脸。

洗脸,对着镜子。对着老屋唯一的妆台。

爷爷忙于农活,很少清洗它。皱巴巴,灰扑扑,似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满是皱纹的脸,映出一张素净的小脸。

心思却没在镜子上,我的手,我的眼,轻抚那点缀在红色妆台上的精巧暗格。年代久远,它们已生锈,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但馨香还在。

托出妆台的抽屉,却已是空空如也。

它们应该装着什么东西的呀。

吃午饭。吃晚饭。我的心思,始终在那容颜不再的妆台上。

妆台,是谁的呢?

它来自一个久远的年代。一股温馨的味道,一股神秘的味道,一股亲切的味道。

月光下。我的目光深邃。

翻遍了妆台的抽屉。终于,最下层的抽屉里,被我翻出一把白梳子。白得不素净,白得不明显,因历时久远,有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青黑。但以前,它或许是一片澄澈的象牙白呀。

轻抚妆台,轻抚梳子。一股酸涩,从鼻腔而来,涌入心扉。

那是来自奶奶的味道吧。如洁白的广玉兰,如素净雅致的蓝布。

一点一点的记忆与幻想,在夜空下敞开。冰一般透明的呼吸,掷地有声。

蓝花布衣裳,蓝花布鞋。蓝花盘扇,白色盘扣。透明镯子,飘扬水袖。

我的瞳孔里映出天与月的交界处。一条小道上,一个慈祥的老人,正向我走来。

苍白的腕上泛出浅浅的蓝色。

缓缓地,一步步走来。无声地走来。

深邃的眼与我深邃的眼对视。

如涓涓细流,澄碧潭水,一点一滴地吞噬着分与秒。一点一滴地吞噬着不舍的幸福与感伤的别离。

“奶奶?”我轻唤。

“长高了。好!”素未谋面的目光与素未谋面的私语,在风中猎猎。

“奶奶?”

“我一直都在。”

面对妆台。锈迹斑斑的镜子。

我再次看见你。和我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脸。一样的高高扬起的笑意,一样的汪着的月牙泉。

锈迹斑斑的镜子,锈迹斑斑的妆台也在温暖的注视中抽苞吐芽。

“孩子,月光很好。你要像它们一样。”你喃喃着。却一点一点地,在我的身后融入月色之中。

我惊恐。我惶惶地看着你。看着那眉眼,那笑容,一点一点地洇染成空气里的浮尘。

“其实。你,就是我。无我的日子,处处有我。我在你的呼吸里,我在你的生命里,我在你一点一点涌动的血液里。”

转瞬百年,你的声音恍若隔世。

“奶奶!”我喊得声嘶力竭。

这样如圣歌般澄澈的时光,绝美,却绝短,融化在一瓣瓣昙花中。一切瞬间过去,碎薄的记忆封存在月光下。

而阳光,不知什么时候站满黎明的枝头。

转瞬百年。你的声音回荡耳边,一直在。

对,你一直都在。在月下妆台,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里,游成一朵澄澈碧蓝的鱼。

夜盛满香\风歇下了\鸟藏起翅膀\那样的香\犹如很紧的拥抱\你睡了\我醒了\就这么爱着……

 

8、吱呀吱呀的童年

何欣航

爸爸妈妈工作忙,加之外公的去世,现在,外婆就住在我们家里。平时,帮我们侍弄家务,做些饭菜,买些柴米油盐。过年了,我便很少回到外婆家去。情不自禁地,怀想起在外婆家度过的日子来。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但到外婆家是不用过桥的。可快到了外婆家,看到“北门村”那个熟悉的标志时,我不用过桥,身体都会快乐地摇摆起来。一颠一颠的,做出飞翔的姿势,跑向我吱呀吱呀的童年。

那些不可遗忘,不会丢失的气味,在刚刚吹醒的萤火之间醒来。暑假,寒假,冬天,夏天。细细把玩回想,似乎在外婆家住的日子,一年中最多只有五六天。但那一朵朵纷飞的温暖,却是暗香萦怀,明媚灿烂。

外婆在给小弟弟掏耳朵。寂静的,只有耳洞里轻轻的声响。

“疼吗?”

小弟弟没有应答。

“疼吗?快说话呀!”外婆有点急了。

“疼——不——疼——”小弟弟吐吐舌头。

寂静的,阳光。刮耳勺。吱呀吱呀,吱呀吱呀。手臂上的暖水袋,心中厚实绵延的温暖。

猫也在看,它用那透明的绿色的眼,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喵——”伴随着小弟弟的声音快乐地叫。

唉,它是只流浪猫,被外婆捡回家的。外公外婆都把它喂得胖乎乎的。这待在外婆家的年头,应该也没我长,可面对外公外婆,却有说不出的亲切。

“喵——”又叫。

对着猫半吓唬地瞪了瞪眼,它却不怕,继续扯着嗓子叫。绿色的眼坚定地与我对视,澄澈的水波,如一尘不染的湖,让人有些心疼。

“喵——”我也学着叫。

寂静的,阳光。猫叫。吱呀吱呀,吱呀吱呀。绿色的眼,黑色的眼,瞳孔中有挥之不去的温暖。

外公刚刚从田野回来。连叫三声:“外公!”他方才笑眯眯地应答。年轻时他是打铁工人,耳朵有些老毛病。

小弟弟也要凑热闹,马上就要起身叫外公,却被外婆一把按住:“掏耳朵!掏完再说话!”

猫跳到凳子上,那团红色的毛线团旁,撒欢状地,一个劲儿叫。

我蹲下身,目光游走在猫黑色毛皮的边缘。在月光下,它们会不会变成醉人心的银白,纷纷扬扬似雪?

“看猫,看猫!”外公也笑眯眯地蹲下身,“猫!猫!”地大声叫。

猫喵喵地应着。外公伸出一只手去拍猫的脑袋,猫把头往左一偏躲过,一只小爪子却伸出来。

外公眨眨眼,欢快地去抓猫的爪子。猫却闪电般缩回,一脚却碰翻了毛线团。外婆絮絮叨叨的牢骚,我和小弟弟兴奋的鼓掌,以及外公和猫忙不迭地收拾。那,可是一天中最美丽的图画。

寂静的,阳光,外公与猫。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外公的亲昵与疼爱滑过心的每一寸,坠入光阴的湖面。

而最好听的吱呀吱呀在晚上。

外婆家没有一睡上去就舒舒服服的床,大多都是硬梆梆的木床。而且床铺距离地面极高,我要好不容易才爬得上去。被子,枕头什么的,都是硬梆梆的。

蚊虫多,又加上没有软软的,暖暖的被子和床铺,我原本是不喜欢睡觉的。但是,在乡村深情的蓝色夜晚,你没有什么理由不去田野的梦里走走。于是,在黑暗中,我还是闭上了双眼,期待着在夜晚的湖心,梦见北门村最真挚的故事。

外公的床铺是在不远的地方,他,正均匀地打着呼噜。彻夜不眠的声音在暗夜里化开又淡去,呼唤,流淌,平静,温和,如深谷中被晕湿开的明黄月光。我便也沉浸于那沉静的气质之中了,所有的思绪与怀想都化为汩汩而去的春水丽声。我的呼吸在这个夜晚飘摇轻忽,身体也随着那宁静的韵律而摆动起来。

……吱呀……吱呀……

哪里的声音?

……吱呀……吱呀……

是床板在快乐地轻哼?抑或是角落里霍霍磨针的老鼠?

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吧。在这静悄悄的夜晚,一切事物都在轻悄悄地剥开年华的表皮。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发生的。

外公还在说梦话,絮絮叨叨。沙哑的嗓子,伴随着沙哑的吱呀吱呀。摇晃着我,摇晃着我。

缓缓地,进入昏昏沉沉的梦境。

后来,在外婆家总是睡得格外的香,是因为那吱呀吱呀的缘故吗?但是我的梦境从来都没有色彩,我从来就没有梦见关于北门村的物和事,不过,在寂寞的梦中依旧有细微的感触,能听见外公的鼾声,和梦呓。

吱呀,吱呀。每当想起。在夜晚的湖心。

吱呀,吱呀。那时,我便是另一个我。

飞向那温婉如旧的童年。乡村。我的时光。

9、月光水井

                   何欣航

每一个夜晚,闪烁的月华都会在月光水井上肆意倾洒,星星点点,如灿烂的荧光。镇上居民们的每一个记忆,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题记

镇上有一口井,我们都叫它“月光水井”。

湿湿滑滑的青苔,沉寂的轱辘声,还有斑斑驳驳的井沿。在我们的眼中,它是最不一般的。

每一个晚上,我们都会在茶余饭后搬一把凳子,坐到这口井旁,看看井里头那一弯月牙泉,再看看天空上的那一叶小舟。什么人都会专心致志地抬头看,什么人都会聚到这口井旁。有蹬三轮车的大伯,有卖薄饼麦芽糖的老大爷,更有卖地瓜丸的老夫妻,还有我们的爷爷奶奶,我们身边亲密的伙伴……坐在井旁的,大多都会是孩子和老人。

不知是哪个老人轻轻地哼起童谣,充满闽南风味的歌曲就在夜色里弥漫开来,有如茶盅香茗般温润。什么《欢喜就好》,什么《酒干倘卖无》,又是什么《烧酒话》,还有我们早已熟稔于心的《天黑黑》。很多老人都跟着唱起来,手中的蒲扇一摇一晃,那悠扬绵延的歌声就在凉如水的夜色里弥漫开去。我们这些孩子不跟着唱,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听。井底有月光在跳动,充满韵律……

“讲个故事。”有人在梦呓。是谁在说话?是小镇吗?是月光下静谧安详的小镇吗?我微笑着想。

一个个故事开始拉开帷幕。

老人们便又开始唠嗑起来,每一天的内容都不一样。今天讲的是关于我们这个县城的故事,先是从这口井讲到狭长的老街,再絮絮叨叨地讲起开漳圣王,慢慢地又讲起我们的国家的历史……那些花一样的故事灿烂地盛放,我们都似懂非懂地听着,不时提出几个傻里傻气的问题,他们就摸着我们的脑袋笑眯眯地回答。说到激动之处,许多精神瞿铄的老爷爷老奶奶都会站起来,绕着这口井来回踱步,花白的头发像冬天田野上的雪。突然内心里生出许多感动与珍惜来。

“就在我们和你们一样小的时候哟……也是上房揭瓦,引得街坊四邻鸡犬不宁的。躲进水缸里,爬上树去,或是缩在灶台里,一身黑乎乎的灰哟……”卖糖人的老爷爷开始回忆往事,他突然把脸转向身边的陈爷爷,“记得吧,以前我和你也是特好的朋友,两个人总是商量着要去抓草蜢,结果老是忘了回家。到了夕阳分娩红霞的时候,才晃晃悠悠地赶回来……”

“可不是嘛?那时候也经过这口井,你被这青苔绊了一跤,草蜢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家里人都说这是我们不懂事,井里的月光神仙把我们的草蜢收去了。那时候还傻兮兮地真信了,哈哈哈……”

几个老人哈哈大笑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欢悦的气息。井里会不会真的有专抓调皮小孩的月光神仙呢?我们这些孩子都有些紧张起来。

“是呀是呀,记得那时候我和阿宁老爱吵架的,但过了一会儿又重归于好,乐颠颠地跑去找凤仙花的粉末,要染红指甲呢。那时候家里人都说,染完指甲后要把手高高地举起来,对着水井照一照,看到红色的指甲了,就说明自己有好运气。是不是呀,阿宁?”

“是呵,还是你记性好,什么都记得,可我,却忘了……”

“呵呵呵……”

每一个故事都和月光水井有关,都和老街、县城有关,唯美而动人。突然发现我是如此地爱这些朴素而耐读的故事,爱这口井,爱镇上的万事万物。

“回家吧,亲爱的孩子。”听,有呢喃飘起,井水泛起了涟漪,荡漾开来,又荡漾开去……

月华倾洒,一个个尘封许久的故事,如一坛坛酒,香气四溢。

10、梅姨的桂花圆子

                  何欣航

恍惚想起,秋天已经来了。

梅姨的桂花圆子还在吗?

“快快快,坐下,梅姨为你做了桂花栗子羹呢。”有声音飘起,我,循声走向桂花树后的小院。

“吱呀”,院门被我缓缓推开,一声沉淀了许久的轻响弥散开来。小院,还是当初的模样——小小的茶桌,檀木梳妆台,墙角的野花,还有偶尔探探脑袋的小蘑菇。仿佛看到梅姨当年的模样,坐在茶桌旁,微笑着轻抚我的脑袋,眉梢弯弯,像一汪月牙泉。

思绪如飘舞的桂花般灵动纷飞,回到那个色彩斑斓的秋天——

“梅姨,梅姨!”背着小花书包,刚上一年级的我,朝着梅姨的院子跑去。“这孩子,就喜欢梅姨,干脆让梅姨做女儿吧!”妈妈总是这么说。

梅姨是从北方小镇来的。她没有孩子,丈夫很早就去世了,或许是为了告别那片伤心之地,一路走走停停,才走到我们这个闽南小镇。

她特别喜欢孩子,据说,她第一天到这儿时,正遇上幼儿园回来的我,我瞪圆了大眼睛淘气地问了她几个问题,竟让她喜欢上了我,之后就留了下来,并且在我们的小院里住了下来。

“梅姨,梅姨!”我急促地拍拍院门。在家呆不住的我又想到梅姨家做作业了,顺便吃梅姨做的小点心。

“来了来了!”梅姨打开了门,俯下身子,轻轻地抱了抱我,隐约的桂花香如潮水般包裹着我,让我有些昏眩的感觉。

她急忙帮我放下书包,摸摸我的脸蛋,点点我的鼻子:“这么着急,真是小馋猫,想吃梅姨的桂花圆子吧?”

“嗯,桂花酒酿圆子!”我开心地挥挥手,嘴角荡漾开一抹笑。

梅姨打开角落里的篾箩筐,从里头取出一掌心的干桂花,它们的色彩还是那样亮丽的金黄,仿佛注入了秋天的生命。每一片花瓣上都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如一个灯光耀眼的舞台。我跑到前边去,乖巧地踮起脚尖,学着梅姨,把糯米粉揉成圆子,再把干桂花也揉到里边去。可每一次,我都会打翻盛糯米粉的小杯子,弄得满脸都是白色的糯米粉,惹得梅姨笑得直不起腰来。

“得了得了,别捣蛋了,等着你的那一份圆子吧,小馋猫!”梅姨纤细的手指轻抚碗底的桂花,一片片的花瓣粘在她的手上,在风中起舞飞扬,就像她的手上“扑哧”一声绽开暖暖的花朵一样,我被深深地迷住了,也想把手指伸到碗里,可又缩了回来。

“小馋猫,你知道吗?天上有个樵夫,叫做吴刚……”梅姨开始喃喃地念叨,像往常那样,讲着我百听不厌的故事。

可是,这一天,梅姨叨叨着叨叨着就停住了。气氛凝重。

“小馋猫,很快梅姨就要回家去了,回我在北方的家,昨天晚上,我听到我的婆婆在喊我。谢谢你,孩子,来这儿的两年里,都是你陪着我。”她拍拍我的脑袋,哽住了。

我点点头,却又摇摇头。看着梅姨。

“来,我给你做桂花圆子了,给你做桂花栗子羹……”梅姨抚摸着我的脑袋,眼圈红了。

两天之后,她走了。不算是不辞而别,但我,还是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小馋猫,过来吃桂花圆子喽,香喷喷的……”声音飘过,绵远悠长。

我眼泪纵横。

点评:桂花从树上纷纷而落,引出了一个动人的故事。关于一个孩子和一个叫梅姨的忘年之交的故事。文章写得尤为温暖动人。与梅姨的初见,富有戏剧色彩,相处的时光,梅姨把爱投注在我身上,给我做桂花圆子,给我讲故事。像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文章的成功之处首先在于细节刻画的细节刻画得细致入微,如梅姨做圆子的细节。其次是人物情感的细腻温婉。写我高兴时,“我开心地挥挥手,嘴角荡漾开一抹笑。”想到要离开时,“她拍拍我的脑袋,哽住了。”“眼圈红了。”都极为准切、传神而动人。一切都在这瑟瑟秋风下变得尤为迷人。文字清雅却不清淡,语言含蓄而动人。(何平老师点评)

 

11、午后的温度

 

                   何欣航

 

蔡老师的书法教室,是一片纯净的绿色。远远望去,绿意漫卷。还有一道长长的帘子,画的也是绿树绿田,一条白色的碎珠链连缀。很多孩子喜欢仰着头站在碎珠链下,伸出小手使劲地拽呀拽,试图想让窗帘升起来。常是忘记了方向,结果遭来家长们的一顿训斥。

我,每次都会选择那个靠窗的位置。离窗帘很近,抬眼,绿色就能挂在眉睫边。

其实,更重要的是,那随风飘动的午后的温度。

书法教室里总是亮灯,把门紧紧地关着,也把窗帘拉起来。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氛围,我却不怎么喜欢。每次,当我一点一滴地在纸上勾勒着字的笔画时,总会怀念窗外的阳光……

书法班里新来了一个顽皮的孩子,总是偷偷地溜到墙角来,对着墙洞里的蚂蚁絮絮叨叨,小手在地板上使劲地拍出灰尘来。那絮语并不是很轻,因而我总能听到那不满的抱怨声。“我讨厌练书法,每一个字都那么难临摹。其实呢,我想去上个蚂蚁班,那就可以运用我的锁骨功爬来爬去啦。爸爸妈妈也找不着我,看他们怎么拉我去上其他的兴趣班呢。”

小男孩细数自己的一个个想象,眼神专注而认真。

忽然,一阵风轻轻拂过绿色的窗纱,窗帘一下子飘飞起来,有一角还蹭了蹭小男孩的脑袋。一点微黄的阳光,便斜斜地倾侧而来了。

风,依旧在吹。窗帘来回起伏,点点的光斑,跳跃在我的纸上。“卖——绿豆粉粿——”“豆粉粿,地瓜丸,来喽来喽!”“北国南瓜饼……”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阳光一拥而入,叮叮咚咚敲响沉寂已久的心上的风铃。男孩的神情是淡淡的鹅黄呵,淡淡的喜悦,淡淡的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心上的朦胧。

“姐姐,你听到了吗?”男孩神情恍惚,“那些人在笑啊!”

哦,是说那些春天的小贩么。他们带着一篮香喷喷的食物而来,又带着一篮香喷喷的心情而去。把嘴角上扬,当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还有……还有很多人在笑!”

午后的温度在坊间蔓延。

 

12、宁静之中,我久久伫立

何欣航

没有车马辚辚,没有万物喧嚣,一排排灰黑砖墙错落,一道道不温不火的温柔。那一次,我陶醉了,陶醉于恣意的时光中。

千篇一律的生活,为了那些不必要的殊荣你争我抢……我早已厌倦,带着眼角滴滴泪痕的我低着头走过小巷。

路口。一条是拐向大路,我的家。一条则是通往附近,那条似乎名为“勺子”的小巷,不知怎的,我的脚步不受牵引地拐进了那个宁静的地方。

“嗨,可别抢我的鞋!”似有轻轻的嗔怪之声飘起,小巷却又立刻归于宁静。

是无人吗?我的目光轻抚过亭台屋槛,檀木的清香浸透我的鼻翼。

离我不远的一家屋下,端坐着一位老人,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指在丝线之间游走,膝盖上盛放着一个个花纹精致的贝壳。一穿一拉,一拉一穿,咿咿呀呀。一个,一条,一串……贝壳在她的手里惊人地蜕变,组成了一条长长的项链。

一只小黄狗乐颠颠地跑至她的身旁,嘴里叼着一只小布鞋。随即,一个小男孩光着脚丫从院里追出,龇牙咧嘴地威胁。他们俩绕着老人转圈,几圈之后小黄狗便温柔地投降。老人,男孩,小狗,相视一笑。

阳光,真的很暖。我眯着眼,嘴角划过一道明晰的弧线,清风的裙摆荡过我的心扉。烦恼,顿时消除了许多。

远处有笑声飘过,我好奇地走近。古巷的戏台旁,站着几个嘁嘁喳喳的孩子。他们的目光,一齐投向戏台上的那个女孩:没有戏服,没有铜锣相伴,但一招一式却有板有眼。水袖轻飞,一起一落,都像极了戏里的花旦。没有香脂粉黛,只有灿若夏花的笑颜和眉间的点点柔媚。

一曲终了,孩子们自发鼓掌。女孩的额头泛着亮亮的光,从戏台的槛上蹦下来。唱戏时有着与年龄不仿的成熟,可下了戏台,却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与他人推推搡搡。不知是谁扯破了谁的衣裳,又是谁打破了谁的四果汤,还是谁的头“咯蹬”碰上了柱子呢?笑声夹杂着哭声,萦绕在我的耳际,似乐声般余音绕梁。

安静,和乐可是小巷独有的音律,是一个个甜美和谐的梦。这里的人们安然地生活着,就如世外桃花源中纤尘不染的不知魏晋的邑人,享受着真正的田园乐趣。我,一位看客呵,也在此时陶醉了——那你争我夺急迫紧张的生活,算什么呢?逆光浮转的尘土中,要有一颗闲看花开云转的心,听燕子交颈呢喃,漫随天上云卷云舒,静听古巷低吟浅唱。只叹夕阳无限好,不管只是近黄昏。

那一次,我久久伫立。于宁静之中,一丝惬意,一丝久违,一丝向往,漫上我心。(946字)

 

13城南的那些事儿

   

何欣航

 

捡拾一地落花,踏过悠长的小巷,手指轻轻拂过青绿色的砖瓦,有不知名的光影低低掠过。那些浅浅淡淡的记忆,在光阴中汇聚成一双澄澈的眼睛。

很少看到这样的眼睛,温厚而醇和,带着一丝梦幻般的明朗。那是一把通向旧事大门的的钥匙,“吱呀”一声扭开了,那一个个玫瑰色的梦境。

总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排列成行的记忆,那些潜藏在心底的故事。外婆家的猫是否还在摆弄古朴的门环?我们堆过的沙人是否依旧为夕阳煮着晚饭?那张吱呀吱呀响着的小木床,还保留着那泛黄的贴纸吗?我的小玩伴,你们还在执著地坚持着长小的愿望,痴痴地守候在旧时的门口吗?幸而有《城南旧事》。直到《城南旧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透过那双澄澈的眼眸,我再次怀抱这个新的世界。惠安馆的疯阿姨还有娇弱的妞儿,承诺着一起看海去的小偷叔叔,带着温柔香气的兰姨娘,还有唠叨不休的宋妈……这个世界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一丝杂质,在这双眼睛里,一切都散发着弥久恒馨的光芒。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泪滴也曾从眼眸滑落,无尽的别离淡化为这个世界的色调。黑蒙蒙的天幕下,驼铃叮当地踏过绵延悠长的小巷,毕业典礼上的离歌响了又响,而角落里,只有她执拗地闭着嘴不唱。忧伤的眼眸中贮存着往事的波澜,流淌成一种大概叫做想念的东西。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那些曾经盛开的花儿也会在一夜之中悄然凋谢,总有一天,她也会分清海和天的交界。爸爸的倒下的身影,是在这双眼眸之中最黑暗的剪影。沉疴染身时沙哑的声音,那一遍遍的叮嘱,却是记忆中最闪亮的片段。我长大了。她在文末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的成长,她的蜕变。

盖上这本书,每个人都会哑然失笑吧。自己曾经纠结过的关乎人生的思考,早已铭刻上真正的答案。在慢慢地成长,慢慢地远离童年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渐渐让那双眼睛蒙上了不知名的尘埃,甚至丢失过里头澄澈的光芒?

这双眼睛,只有小英子才有。满盈人间烟火,却无追名逐利之心。“这是我一生乐观奋斗的最佳酬报。”面对这个世界投来的敬佩目光,她温如春风地说。12年前,在她快要离世之时,她依旧围着锅台唱锅碗瓢勺叮当曲,享受着那些纷繁的美好。

雪莱曾唱道“乐音仍在记忆中萦回。”在这本书里,在城南的那些事儿里,你一定能读到一个孩子眼中的老北京,读到那些萦绕于心的小调,就像是在唱你自己的故事。那么,你或许会会心一笑,仿佛,还倚靠在母亲的怀抱。

玫瑰色的梦,依旧酣畅,从未走远。

14、书店里的温馨时光

         何欣航

前几日,随朋友一起到老街。蓦然间,竟发现老街中“藏”着一间古老的“新华书店”。

带着一丝丝的好奇,我便缓缓地走入这书店里来——

小店并不是很拥挤。两个图书管理员坐在最角落的货架旁,手托着老花眼镜,书平静地摊放在膝盖上,不时还轻柔地念上几句。几张靠背椅子上,坐着两三个沉默的阅读者,手指缓缓翻动书页,发出“沙拉”很清脆的响声。我的走进,他们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似的;只是托着腮,细细品味书中的意境。往架子上一看,上面摆放着并不是一些新潮的流行小说,而是一些封皮已经泛黄的大部头名著——《三个火枪手》《贵族之家》《茶花女》《飘》……一排排一架架,看起来就像陈设古董的架子,没有丝毫的铺张华丽。“欢迎办理借书证”七个端庄清秀的正楷小字点缀在架子上的一只白羽毛小鸟上。偶尔,风拂过窗帘,小鸟的羽毛就会微微地颤动一下——恐怕在窗外的人,也能看见这随风招摇的、带着欢迎情感的小字吧?

陶醉于这种境界的我,一不小心,脚竟然碰到了身旁的椅子。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本以为那些沉浸于书中的人会投来丝丝不满与惊诧的目光——然而,他们的眼睛里都藏着弯弯月牙般的笑意。“爱书的孩子,呵呵,呵呵。”一位满头银丝的图书管理员笑着,站起身来,有些艰难地微微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拿了点儿什么。细看,原来是一个散发光芒的光碟。在影碟机中缓缓旋转了片刻,摆放在檀香木桌上的电视机便开始播放起来。银屏上闪着几个字:“汤姆索亚历险记”(电影)。另一位图书管理员步履缓慢地走来,轻轻地帮我扶起倒下的椅子,摆放在电视机前,一只手还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心中有说不出的暖意。

电视机里,精彩的影片正播放着;书架旁,坐在小凳子上的人们一心一意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有时候,我的目光就会跑到身旁的那些阅读者身边,揣摩一下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生活——那个单肩包上画着个人头像,一头清爽的短发的,是个擅长美术的女学生吧;那个腆着大肚子,埋着头不断“啃”着报刊的,是个关心时事、历史的地方小官吧;那个翻阅着一本古老的线装书的老婆婆,是要在回家的时候给孙子朗诵几首唐诗的吧……时钟的滴答声中,电视机里传来的大声叫喊中,他们始终如一,全神贯注地翻阅着书本,睫毛微微低垂,一脸的平静与安详。或许,他们的心,已飞向了另一个世界。

“大家要喝水?茶?”一个图书管理员站起身来,一脸干净澄澈的笑。“不用了。能看书,就是一种享受。”那个腆着肚子的人,头从报纸后边探了探。

管理员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从身后的柜台上取下几个玻璃小杯,用热水细致地烫了烫,再往里头添了添枇杷花茶。“喝吧,大家喝吧!”热情的他,把一杯杯花茶放在大家面前的小桌子上。弥漫着醇香的架子旁,每个手捧古卷的人人都在享受着温馨与适意,之间是一种令人无法表达出来的亲切感,淡淡的,却又浓浓的。

直到夕晖漫上天际,大家才放下手中的书卷,准备回家去,准备离开这个弥漫着温暖气息的书店。“路上小心哦!明天,我们早起些,争取让你们早点儿过来‘啃书’!”管理员脸上还是那永恒不变的笑容。他把“啃书”这个词念叨得特别清晰,带着特别的温度,让我的心欢乐地震颤几下。很快,阅读者们、管理员们便都蹬着自行车,微笑着,离开了我的视野……

抬头,落日衬托着那古老的牌匾——“新华书店”。真不知,这里头拥有多少温馨的记忆,弹奏过多少岁月的音符呢?

15、修鞋匠

                       何欣航

修鞋师傅的修鞋摊,就静默地立在小巷口。

修鞋师傅,一个嘴角总是挂着微笑的女人,也总是一脸沉默地忙碌着,深邃的眼睛平静而淡然。

但是,每一次,正忙于换底或钉根的她都会把耳朵竖起,静静地谛听身边流动的语言。每一次,她的世界都无法彻底地安静下来——

她身边的摩托车师傅,总以一种悠闲的姿态靠在摩托车后座的箱子上,一只手来回挥舞着,脑袋轻轻仰起,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

而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听着。有时,她的嘴巴微微咧开,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让她的心快乐地颤动一下。

但,马上,她便又开始专注地忙着自己的活儿,手指在修鞋机旁灵动地翻飞。

我想,她一定是个不善言谈,却心细如发的人吧。

某个假日的下午。悠闲地走出小巷,习惯性地略略低头——呀,鞋子的鞋帮竟然裂开了。正好,面前就是修鞋摊。

“阿姨,我的鞋子……”我脱下脚上的鞋,递给修鞋师傅。她搬出小板凳,示意我坐下。

“能修好吧?”没等她开口,我便放大了音量。

修鞋师傅突然把手放到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头向身边偏了偏,目光湿润如一泓春水。

哦,她的身边,摩托车师傅正把头移向一边,均匀地呼吸着。偶尔,风纤细的手指抚过树上的绿叶,伴随着恬静的呼吸缓缓飘落。

“可别打扰到他,他有些感冒。唉,跟他说今天冷就是不听,看,还只穿了件短袖……”修鞋师傅竟絮絮叨念起来,声音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嗔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革的味道,但,还有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暖暖气息。

一片叶子缓缓飘落,淡淡的金黄跳跃到摩托师傅的脸颊上。他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头轻轻地偏了偏,双臂环抱在胸前。修鞋师傅轻轻地笑了一声,目光流淌在他的脸庞上,带着阳光的温度,仿佛妈妈看着熟睡中的孩子。

“啊,傍晚了。”她的目光投向天际,一片灿烂的红色,“肚子饿了吗?没事,再过几分钟就完成了。”她的一只手在修鞋机上旋转,一只手轻轻地拿出装着绿豆粉粿的袋子:“他买来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就尽买这些杂拌,可自己却一口都不尝。给你吃吧!”

“不不不,我肚子不饿。”我急忙回绝。眼睛注视着修鞋师傅,她正忙碌地把鞋子的边角弄平整些。她的眼睛垂下来,睫毛轻轻地闪了闪,如同蝴蝶的羽翼。突然感觉,这一切都特别的美——斜阳下,她的手指在修鞋机上翻转,嘴里不时地念叨着什么。而身边的摩托车师傅,嘴里也在咕哝着梦话。这一切,比梵高的画还要纯真,灿烂。

终于,鞋子修好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递过钱。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皱了皱眉:“该回去了。“

她的一只手轻轻伸出,仿佛要拍醒摩托车师傅一般。可是,到了他的身边,她的手又突然缩了回来:“好不容易才睡一觉的。”

想不到,这句轻声的嘟哝竟然让摩托车师傅一个激灵爬起,他揉了揉眼睛,用带着困意的声音说:“阿雅,咱们得回家了吧。”

“你怎么醒了啊。”

“没事,都睡了一下午了。”

“真的?睡得好吗?”

“睡的很香呢。”

“肚子一定饿了吧?来,你买的这些七零八碎,快拿去吃啊。”

“你怎么一口都不尝哟。这可是市场上做得最好吃的一家呢。”

“你先吃嘛。”

“你先。”

“那我就先尝一口吧……嗯,不错呢。”

“当然喽。我的眼光,不会错的。”

夕阳下,修鞋摊上。微笑的眼睛相对,跳跃出一片红色的音符。

16、山喊 ·喊山

 

   何欣航

 

后街老中医的徒弟——小伙计,逢人必唠叨上几句:咱们小巷背后的那座山哟,可是会说话的。

山会说话,谁信?于是,都一脸微笑地走开。空留小伙计孤独地低着头,一脸落寞地站在夕阳的余晖中。

清晨,第一个快乐地踏过小巷。不想,在路过飘满药香的小店时,恰逢在门口伸懒腰的小伙计,他又一次眉飞色舞地提起山说话的事情来。

山真的会说话?

当然。它们还会像人那样,挥动手臂大喊呢。

我才不信呢。山说话,你听到过?

当然。小时候,我姐姐经常和山对话呢。不信,我带你去。

小伙计兴冲冲地跑进小店里,又一脸愉悦地带着笑容跨出店门。我还没说话呢,他便牵起我的手,迎着风,与阳光一齐奔跑……

到了小巷尽头,再走十多分钟的路,才能抵达山脚下。

山并没有想象中的高,但是漫山遍野青葱的绿,其中点缀着淡淡的紫色。这样的山,县城多得数不胜数,它,怎么会大声呐喊呢?

小伙计一只手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一只手在身边不停地摆动着,以保持平衡。上山的台阶很陡,湿湿滑滑的,有好几次,我都想要一走了之。可是,他的手就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不放开。罢了,就跟着他,去谛听山的呐喊呼喝吧。

听见“山喊”的地方,就是半山腰。

小伙计一边不疾不徐地解释,一边请我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在山喊之前,我就跟你讲会儿故事吧。

我在家,排行老二。老大呢,是一个总爱微笑的姐姐。小时候,我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姐姐一针一线细密缝制的。如果村里面有好看的电影放映了,姐姐总会把我举得老高老高的——那时我还小,身体轻,姐姐的手能把我举起来,仿佛要触摸到天边了呢。

有一次呢,我在这座山上发现一只红蜻蜓,觉得它就是一架轻盈的小飞机,请姐姐帮我抓住它,可是,无奈姐姐怎么都抓不住。我哇哇大哭的时候,咦,她已经递给我一只红蜻蜓啦——用红树叶做的,好美好美。我把它呀,珍藏在小木箱子里,好久好久嘞……

姐姐喜欢画画,只是,她连初中都没能读完。当她缝纫的时候,脑袋总会轻轻的侧着,目光深邃,笑容明朗。我知道,她的心已经飞翔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正在画纸上画出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曾有一次,她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感,偷偷地在我的卡纸上画了一座山。就在这时,我第一次认识到山的美,一种宁静、和谐的美,一种拥有别样色彩的美。

姐姐的手巧心巧。双手轻轻一编一叠,就会有各种生龙活虎的东西跳出来。手握剪刀一剪一裁,常会带给人们不一样的惊喜。后来啊,我的小伙伴们总是羡慕我,拥有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就缠着妈妈跟姐姐要。后来,姐姐就在镇子上摆了一张桌子,每一天,都忙碌地剪着,做着。她是爸妈眼里的骄傲,可是,她从来没有满足地微笑过。这,就是幻想破灭的隐隐失落吧。我很内疚,是我的学业,让姐姐失去了这个幻想。

后来,每逢假日到来,姐姐总会早早地为我们张罗好早餐,然后,便匆匆地出门。我是她的小尾巴,总喜欢偷偷地跟着她。我发现,每一天,她都会攀上这座小山,站在半山腰这里,眺望远方的天空。“红,橙,黄,绿,蓝,靛,紫,梅红……”她对着山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细数着所有她知道的颜色。我不知道纤弱的姐姐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令人震颤的力量——让山也跟着她簌簌抖动。令我感到神奇的是,每当姐姐这样“喊山”的时候,山也会跟着发出一些颤颤巍巍的音调,让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也随着她摇晃着脑袋。

“红——”

“红啊——”

“橙——”

“橙啊——”

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或许,是山里的老树精在和姐姐对话吧。那一瞬间,在她喊山,山喊她,倾诉心愿的瞬间,她一定感到无比快乐吧。

如今,姐姐已经到了城里的缝纫厂去了。不知,那里还会有喊山的机会吗?

山真的会喊呢。在人们说出梦想的刹那。不信,你喊山看看嘛。小伙计笑着。

我未开口,他却先喊开了:“爸妈——姐姐——平平安安快乐幸福——”

“爸妈——姐姐——平平安安快乐幸福啊——啊——”

“我——当个好医生——”

“我——当个好医生啊——啊——”

声音洪亮清脆,带着丝丝的温暖,在山中弥漫。而山中的老树精啊,也抖着绿叶,大声喊开了。

你也喊。快喊啊。小伙计大声催促。山总会特别疼爱第一次喊山的孩子的。

“每个人,每个人——梦想都实现——”

“每个人,每个人——梦想都实现啊——”山给我最美好的回音。

小伙计满脸微笑地望着我。

下次,再来喊山吧。喊出你的忧伤和喜悦。还可以听到山喊呢。

一定会的。一定会让山承载出许许多多的梦想的。一定。

最质朴的温暖,在心底流泻,奔腾。

 

17、桃花里的春天

                             何欣航

四月的庐山。

是我迟赴春天的约会了么?山下,芳菲已尽。

粉红的桃花已落,几片绿叶,在阳光的枝桠上轻颤。一位老妪,正轻扫着,满地落红。

心微痛。春天走了多久了?桃花,我心中最爱的最完美的花朵,已随着风离去。

一只蝴蝶在我面前舞蹈,翅膀轻轻划过白色的弧线,扇出优美的旋律。它,如一朵美丽的桃花呵。

不禁,想起湘灵。当年,一袭纯美的白衣,在我面前轻轻旋舞。

那时春天还未别离。春光烂漫,我们碰杯,啜饮下花香之酒。大醉方休。

隐约望见空空的杯底,有一片桃花瓣。抬眼望你,相视一笑。

那时,走在桃林时,你我曾双手合十,许下最美丽的心愿:当我考上进士,你定会披上桃花嫁衣,做四月最美丽的新娘。

可是,母亲之命不得不从,离开你身边之时,我来不及做最后的告别。

两年前,我被贬江州时。又一次遇见你,如桃花一样盛放的你。可是,除了抱头痛哭,你我再也无言。

或许,春天,真的永不再来了吧。

踏上如琴湖。我低头,仿佛听见你轻抚瑶琴。仿佛听见你的笑声。不知不觉,一滴泪,顺着面颊淌过,溶入湖水。

走向我的花径。冰冷的心,轻轻颤抖。

这里竟有桃花!桃花!

在枝头摇曳的,是一位位娇羞的新娘,含情脉脉地在绿荫中灿然绽放。又是花海中的一片小浪花,在风中,送来馨香的花甜。在一簇簇桃花的清新里,悄悄点染着少女的纤柔之美。当风弦独行在花径的每一处时,蝴蝶翩舞着;柔漪凝华的桃花划过半空,慢慢飘落了昔日的清愁;长久封存的那舞动的香波,将平静的思绪渐渐零落在桃花之中,起舞婆娑。

呵,长叹一声,心中的浮尘已散,似水柔情,涌上心底。

春天还未走呢!她是在和我捉迷藏么?藏在桃花间,空灵美丽。就躲在这大林寺里,等着一场绝美的相逢。

仿佛看到湘灵的目光,清澈的双眸停留在我的脸上。你却含笑不语,静静地把我凝望。

这是一个美丽的幻想,如同这粉色桃花一样楚楚动人。春天不会走,她留下的那些关于桃花的记忆也永远不会走。风吹拂着我的心事,桃花的幽香,让它带着我的思念我的祝福,飘向远方……

不禁提笔,在石上题下一首藏在心底的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

好像又回到你我儿时,将桃花插在你发上的情景了。当我采花归来,你却顽皮地躲在桃树上:“乐天,来找我呀!”

“湘灵!”我奔向前方,泪水汹涌澎湃,心底里,却都是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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