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剧评是个体力活儿，所以我一拖再拖，拖到终于拖不下去了，才终于静下心来梳理一出好剧落幕之后带来的种种感受，以及散场后大家在一起交流的感想，我是领了任务的，要将这些一一落实到文字。

《窝头会馆》是北京人艺今年的原创大戏，也是为国庆60周年的献礼戏，讲述了1948年北平解放前夕，社会黑暗到崩溃边缘时，居住在窝头会馆这个大杂院的三户人家的悲欢离合、希望与失望。房东苑国钟（何冰）守着自己的小院儿和患有痨病的儿子，靠酿私酒、卖咸菜和收房租过活；房子是从前清举人古月宗（濮存昕）手里盘来的，靠卖房契约里的文字游戏，一直赖在小院里白吃白住。小院里两个女人整天掐架，一个是做过暗门子的厨子媳妇田翠兰（宋丹丹）和老伴儿靠卖炒肝儿谋生，另一个是正骨大夫的媳妇金穆蓉（A角徐帆，B角孟秀），是个私奔的王府大格格。这两个女人一个信佛，一个信耶稣，从一开场就掐架，从头掐到尾，最后关头两个人又合作了起来。保长肖启山则整天变着法儿的算计穷街坊手里的活命钱，不是催捐税，就是抓壮丁，他的败家子因为贪污进了大牢，出来后整天惦记着金穆蓉的宝贝闺女，最后为了钱用枪顶着自己亲爹的脑袋。苑大头为儿子呕心沥血，却一直承受着儿子的误解，明知儿子关在屋里印传单，却尽力替他隐瞒，直到最后时刻才道出实情，儿子这才理解父亲的一片苦心。子女一辈显然不再甘心按照父母一代的生活模式为生存苦苦挣扎，而是完全出乎父母意外的，都做了为革命奔走努力的进步青年。苑大头在一片混乱中意外中枪，死在黎明前夕，与此同时，田翠兰的小外孙女降临人世，新与旧的交替在婴儿的啼哭声中完成了。

《窝头会馆》可以说是截至目前我所看过的人艺的全部剧目中最精彩的一出，这其中包括了人艺的经典剧目《茶馆》和《雷雨》，来自胡同里大杂院的小市民的地道的京腔京韵，质朴，原生态，语言极有张力，将底层人群的贫嘴、油滑、狡黠和小智慧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些活灵活现的台词，是全剧的精髓所在，可以说，正是优秀的剧本，奠定了此剧成功的基础。听着舞台上演员们爆豆一般的骂战，我们一瞬间都恍惚了，都觉得刘恒不是北京人啊，他何以能够精确地使用北京胡同串子的语言？后来发现是与河南人刘震云弄混了，刘恒的的确确是纯正的北京人，《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就是他的作品。从这部作品中就可以看出刘恒对北京民间，特别是社会底层小人物生活和心理的深入了解，以及精准的把握。《窝头会馆》是刘恒的话剧处女作，首战即大获全胜的要素就是他在底层人物心理刻画方面和民俗语言的擅长。由于长期关注这方面的题材，他对小人物的悲欢的理解，对人性的挖掘是相当到位的。在没有镜头语言，没有音乐烘托，没有旁白字幕的情况下，在一个固定的场景里，在两个多小时的演出里，通过演员的演出将编剧所要传达的内容全部传达给观众而引起共鸣，没有精到的台词设计，这个目标是很难实现的。

导演是林兆华，作为国家一级导演，他也是此剧成功的一个重要的砝码，王牌阵容的一部分。我所看过的人艺的《茶馆》，执导的就是林兆华。林版《茶馆》虽然也很成功，但有焦菊隐执导的于是之等老艺术家出演的那一版先入为主，到底没有引起轰动效应。至少在我的心中是如此。《窝头茶馆》以原创之作横空出世，给人的感觉是全新的，林兆华的导演才华也因此而展露无遗。剧情的编排情节非常紧凑，节奏感极强，和有些剧目是观众要努力去跟随剧情发展相比，看《窝头会馆》时，观众是被剧情带着进入一个个转折，一个个高潮的。全剧毫无拖沓之处，戏剧冲突一处接一处，衔接非常自然，全场笑声不断，笑声背后却是小人物的辛酸。

再说演员阵容。前期宣传时鼓吹的大腕阵容不排除商业炒作的成分，但对于我来说，这个强大的阵容意味着表演的注定精彩，而非明星效应。主演何冰，饰演《窝头会馆》的房东苑大头。何冰最擅长扮演小人物，把这个贫嘴刮舌却朴实厚道的小市民，为儿子肯做出一切的父亲演出得活灵活现，大段大段的独白、对话拿捏的恰到好处，惹人发笑时让人笑得开怀，陈情激越时，又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宋丹丹出演厨子媳妇田翠兰，一出场就在那里洗猪肠，具有丰富舞台经验的宋丹丹表演起这个人物来也是驾轻就熟，只有偶尔的身段疑似“和平”（《我爱我家》的大嫂），其余一点不见小品的痕迹。杨立新扮演坏保长，不出意料地好，他把保长的奸猾、无赖、阴险都演活了。这三位演员都是地道北京人，所以京味儿的台词让他们演绎得原汁原味，味道足足。濮存昕扮演的古月宗是个落魄的老秀才，化妆是颠覆性的，我们用高倍望远镜看了半天，才从侧面辨出他的模样，在肢体语言和表现力上，濮存昕的演出也是可圈可点的，可惜他不是北京人，京腔京韵上就少了那么一点点，但幽默风趣的表演，仍然博得不少喝彩。唯一遗憾的是我们这一场徐帆没有出场，作为B角的孟秀，明显飚戏飚不过宋丹丹，当两个人“掐架”时，常常出现一边倒的情形。另外她在表演上也过于平淡程式化，把本来应该很出彩的金穆蓉演的非常平面。否则，和宋丹丹旗鼓相当的徐帆一定会使演出更精彩的。

全剧一个最突出的中心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钱”这个字。金钱，是最能校验人性的东西。或计较，或豁达，都是一个人的人生态度。穷而慷慨和为富不仁，已经超越了物质的丰足程度对人性的束缚，可见物质并非决定一切，而品德乃一切根本。不过大多数人都只是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游走，当身处困境时，有多少人真的能视金钱如粪土，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还不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苑国钟与儿子矛盾的根源之一就是那来历不明的买房子的钱，串起整个剧情的情节就是苑国钟收房租，所有的故事都是在收房租时引述出来的，而最后肖家父子刀兵相见，还是为了钱。刘恒在剧目介绍上说得好啊：“人内在的困境是欲望不灭，性是大欲，钱是大欲之欲......面对人类永恒的困境，有人泣血狂歌，有人远遁红尘，而我们选择默默地劳作----种麦子磨面烙大饼，然后吃大饼，陶然一乐而已。”让人觉得欣慰与感动的是艰难时世里人与人之间的情。田翠兰为了养活女儿不惜卖身，苑国钟为给儿子治病四处奔走求医，还要忍受儿子的冷脸与误解。当所有的一切都在何冰慷慨悲壮的独白中揭开谜底时，身为父亲的那一片苦心，底层小人物对待金钱恪守自己人生原则的态度，让人深深地痛惜和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