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铁路文艺》2009年第7期
(不太满意的一篇小说。编辑老师说情节老套。留个纪念)
列车已经在桃花岭停了一个小时了,江峰又饿又困,焦躁的感觉虫子一样啮着他的心。杜文林在机车另一端睡觉,此刻睡得正酣,柴油机“突突突”一直响着,不但没有打扰他的睡眠,反而是最好的催眠乐曲。“突突突”的时间长了,江峰也感到昏昏欲睡。
凌晨二点四十,86588次货物列车正点出发,司机是江峰和杜文林。天明时分,列车快到桃花岭时,江峰接到车站通知:前方五十公里处的一处隧道发生小面积塌方,正在抢修,列车需要在桃花岭站停车,等待隧道修通。现在,列车已经停了一个小时了,不知道隧道什么时候能修好。最怕走车途中碰上这样的事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吃没喝,只能干等着。漫长的等待是最熬人的。
江峰点燃一支烟,靠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机车左前方是一棵正在开花的桃树,满树粉红的桃花在空旷的戈壁滩格外抢眼。江峰已经无数次走车路过这里了,今天才注意到了这棵桃树。他觉得不可思议,这荒凉的戈壁滩上竟然会有桃花!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又仔细地看了几眼,千真万确,那是一棵桃树。江峰想:这真是一棵了不起的桃树。
江峰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做“桃花岭”。除了这棵野生的桃树,再也见不到一朵桃花。难道这里曾经是满山遍野的桃花?那么,为什么现在只有光秃秃的山,只有沙砾遍布的戈壁?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无限延伸的钢轨反射着银光。桃花岭是个四等小站,只有两排平房,三条股道。铁路两边是无垠的戈壁滩,一丛丛的骆驼刺遍布其中。再远处就是连绵的群山,山顶是一团团奔跑着的云朵。江峰相信那些云朵确实在奔跑,从一个山头迅速地跑到另一个山头。
睡意象波涛一阵阵卷过来,江峰呵欠连连,眼皮沉得象坠了铅。一支烟已经抽完,江峰拿起烟盒准备再取一支,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刚才是最后一支烟了。他把烟盒扔出窗外,双脚搭在操纵台上活动着脚趾,努力压着心中的焦躁,盼着时间走得快一些。
昏昏欲睡中,江峰的目光停在操纵台上放着的自己的茶杯。那是一只细高的玻璃杯,中间凹下去一圈,正好是手握的地方。每次端起杯子,总让他联想起老婆黄绢细软的腰肢。杯身上套着用玻璃丝线钩的杯套,图案是一朵朵细碎的梅花。他们跑车的司机把它叫做“旗袍裙”。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江峰哑然失笑,仔细一看还真象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穿着一条旗袍裙。
那是老婆黄绢给她织的。她说:“你们这些火车司机,一天到晚在外边跑,谁知道有没有别的女人勾引你们呢?我要你每端一次杯子,每喝一口水都想起我,你就不会找别的女人了!”他当时紧紧搂住老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有这么好的老婆,我为什么要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呢?我永远也不会让你伤心!
现在,江峰看着这个茶杯,又想起老婆黄绢来,心里充满柔情蜜意。黄绢是个很单纯的女人,很容易满足,一点点的关怀都能让她感动得掉眼泪,不像杜文林那个老婆,只有上千块钱的名牌衣服才能让她眼睛一亮,平时对杜文林都是恶声恶气的,更别提对杜文林嘘寒问暖了,娶个那样的女人当老婆真是倒霉透顶。两相对比,江峰再一次觉得黄绢的好来。
再一次看到机车左前方的桃树时,他决定给黄绢折几支桃花带回去。他要告诉她,在他的火车路过的地方,竟然有这样一棵桃树,她一定非常惊讶!当然,他们的小区里就有桃树,此刻也正在开花,但小区的桃花是不能随便折的。更重要的是,此桃花蕴含着他对老婆的牵挂和爱意,这份意味深长,黄绢不会体会不到。如果不是塌方的意外,再过一个小时就该到达目的地了,黄绢看到这些灿烂的桃花,一定会惊喜不已的,她会立刻找出一只最合适的花瓶,注满清水,把桃花插在瓶里,让家里生机勃勃。黄绢就有这样的好处,能把生活过得诗意盎然。如果是杜文林那个老婆,一定会不屑地撇撇嘴,顺手把桃花扔进垃圾桶,那真是大煞风景。
江峰打开车门跳下去。
旷野安静极了。风吹过耳边,呼呼作响。清晨淡淡的阳光照在江峰脸上,象一只小手拂过。桃花静悄悄地开放着,不见一只蜜蜂,也不见一只蝴蝶。每一个花瓣都在风中微微颤抖。
江峰精心挑选几枝桃花折了下来。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信步朝前走去。照他以往的经验,至少还得两个多小时,隧道才能修复。机车驾驶室里又闷又吵,柴油味儿熏得头疼,下来透透气是再舒服不过的。
前面是一个横亘着的山包。江峰走上山包极目四望。静极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两条铁轨无限延伸,在远处山脚下的曲线处消失不见。目力所及处,是一座座光秃秃的山,环抱着大片的戈壁滩。戈壁滩上是深深浅浅的草绿色,那是戈壁滩上最顽强的生命——骆驼刺。
江峰突然眼睛一亮。他看见,在无穷无尽的骆驼刺之间,隐约有一大片粉红色,那应该是一片桃林。江峰目测一下,桃林距此大约一公里。江峰又高又瘦,有一双鹤一样的长腿,走路很快,很多人追不上他的步伐。江峰向着桃林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他一直在想:在隧道修好之前,一定要赶回来。
那果然是一片桃林,一个女人正在修剪桃树枝。女人看见江峰,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显然不是这里的人。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红,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在桃林前停住脚步大口喘气。他走得太快太急了,心跳得厉害。
女人肤色白皙,透着桃花一样的粉红,两颊上分别有一个酒窝。她惊奇地打量着江峰,猜测这是一个迷路的人。但是,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呢?
她开口了,说:“你是谁?”她长着一口细碎洁白的牙齿。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江峰平息了喘息,说:“我叫江峰,是个火车司机。”
女人说:“我才不相信呢,火车司机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她看见了江峰手里的桃花,不高兴地说:“你为什么要折我的桃花?”
“你怎么就认定这是你们的桃花呢?难道别处再没有桃花吗?”
“我认得我们桃花村的每一棵桃树,认得每一棵桃树上的每一朵桃花。让我看看就知道了。”女人凑近江峰,仔细地看那些桃花。“是我们桃花村的,我认得。那棵桃树不知为什么,去年冬天不见了。一定是有人偷走了它,不可能是它自己走了。你见
江峰看着女人,仔细琢磨着她的话。这女人很奇怪,但也很有意思。他判断,她一定是受过什么刺激,精神上有些问题了。不过,这是个美丽的女人,美丽是一张通行证,让人什么都可以不再计较。
她身穿绿衣,翠绿翠绿的那种绿,但是于她再合适不过了。她站在桃树旁,就像一株刚刚开花的绿叶植物,带着清新的气息。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江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想,她一定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
但是女人没在意他的问题。她说:“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火车。”她已经忘了江峰手里的桃花。
江峰不知怎么回答。女人靠近了江峰,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是桃花浸染的香味。她忽然抱住了江峰的胳膊,“你带我去坐火车,好吗?我没坐过火车。”她仰起脸看着江峰,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汪着快要溢出来的水。她靠得太近了,并且太突然,江峰不由得退后一步,同时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他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人,除了自己的老婆黄绢之外从不和别的女人过分接近。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聊斋志异》里的故事,浑身打了个哆嗦,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抬头看看,太阳稳稳地挂在天上;又看看地下,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定定神,竖了满身的汗毛渐渐倒下去。
他想,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火车司机是不能离开驾驶室的。他想,隧道应该修好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说:“我要走了。”但是双腿没动。他想,隧道可能还没修好。他想,以后应该不会来这儿了,因为隧道不可能经常塌方。
他跟着女人往桃林深处走。桃林很大,女人熟练地穿梭着,脚步轻盈,就像一朵绿色的云在一片粉色的云里飘过。女人告诉他,桃花村只有九户人家,并且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现在,他们都在山那边的麦地里除草。女人伸出葱根一样的手指,指向北面的山。江峰没想到在这样荒凉的戈壁滩里竟然也有人家,也能生长庄稼。他想,他们真是辛苦,每天都要跑那么远去地里。他有些同情这个偶然邂逅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单薄瘦弱。
穿过桃林,是女人的家。那是一座土坯房,院子很整洁,当中种着两棵桃树。一只白色的母鸡在啄食地上的虫子。女人说:“你一定饿了。”她挽起袖子淘米洗菜,给江峰做饭。她麻利地切菜,菜刀当当直响,象个能干的主妇。
江峰环顾四周,看见一件男人的衣服挂在门边,上面落满了灰尘。这应该是她男人的衣服,他应该出去打工了。他望着那件衣服,想象着那个男人的模样。
女人转头说:“你困了就睡一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这时候她又不象个精神有毛病的人了。
桃花的淡淡香气四处流淌。江峰在花香里勳然。他想:隧道应该快修好了,我不能再睡了……然后一头倒在炕上。他实在是太困了。女人在炒菜,嗤嗤啦啦的声音伴着饭菜的香味一阵阵飘过。
手机响了,唱着“老公老公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是杜文林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大喊:“老大,你去哪里了,隧道修好了!”江峰一惊,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女人在背后喊:“饭做好了!”江峰回头一看,女人正往桌上端菜,那几枝桃花还放在桌上。他迅速地转身,抓起桃花就跑。
江峰迈开长腿,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还好,他在开车信号开通前一分钟跳上了机车。列车长长地鸣着响笛,离开了桃花岭。杜文林坐在副驾驶座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江峰想,该怎样给他讲讲刚才的一切呢,有一片桃林的桃花村,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做好了却没来得及吃的那顿饭……他不知道杜文林会不会乱想。也有可能他会以为他在吹牛。他们无数次路过这里,还从没听说过这里有个什么“桃花村”。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列车已经到达终点。
江峰进门时,黄绢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没听见江峰进门。黄绢高举着双手,露出一小节白白的肚皮。江峰悄悄地走到她身旁,猛地把桃花举到她面前。黄绢吓了一跳,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啊,桃花!”她说。她接过桃花,凑近鼻子,使劲地嗅着,闭着眼睛。“真香!”她说。
黄绢穿着淡绿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一绺头发弯弯曲曲地搭在脸颊。她侧着身子专注地摆弄那几支桃花。江峰想起了一个词“桃红柳绿”,又想起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结婚后,黄绢微微地胖了些,更加地凹凸有致,曲线玲珑,一双杏眼总是波光荡漾,撩拨着他的心。
江峰的心跳加快。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黄绢。黄绢的身体格外柔软。
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说不清是桃花的味道,还是黄绢的体香,不管哪一样都是让他迷醉的,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一口生吃了她,唯有这样,才可以表达出他此刻的激情和对黄绢的无限爱意,也唯有此,才能把累积了几天的厚重的思念完完全全释放出来,才能在这如胶似漆、缠绵悱恻的柔情蜜意中彻底享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
就在他忘情地沉醉在如沐春雨的欢爱中时,黄绢忽然说了声:这桃花是给我的吗?
他愣了愣,黄绢的声音怎么那么陌生?
睁开眼,怀中的女人哪里是什么黄绢,分明是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她躺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几枝桃花。那只白色的母鸡不知什么时候踱进来,立在地下叽叽咕咕着,看着炕上的两个人。
江峰的脑袋“嗡”的一声,象谁敲了一下罄,半天不能安静下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抿嘴一笑,起身穿上衣服。是那件翠绿色的衣服。“刚才你说要带我去坐火车的,对吗?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呀,我现在就跟你走。”
江峰的一颗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完了。他脑中只有这两个字。他努力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他下车折桃花;在一个山包上他看见了一片桃林;他来到桃花村;他看见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他跟她来到她的家里;她去做饭……
回忆就此断电。他不知道刚刚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抱着脑袋,努力平息着狂乱的心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头疼得厉害,额头的青筋别别直跳,象重锤一下下砸着。
女人把他的衣服扔过来。他机械地一件件套上。这是一个圈套吗?他想。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就为了跟他去坐火车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火车……他的心咚的一下。火车!
隧道应该修好了!太阳已经在头顶,白花花的光倾泻下来,影子就在脚下。江峰觉得口干舌燥,嗓子里象要冒出一团火。他渴得要命。机车的操纵台上放着穿“旗袍裙”的水杯,杯子里永远都有泡着西湖龙井的茶水。他最喜欢喝龙井,每年都是黄绢给他买来当年的新茶,再贵也不在乎。想起黄绢,他心里发疼。深深的悔恨在心里蔓延。
我为什么要来什么桃花村呢?为什么要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这里呢?并且还和她做那种苟且之事!苟且。这两个字反复在眼前出现。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无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大光明的君子,再大的诱惑都能抵挡,现在看来,不是。
女人一直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他不知该怎么办。这样的事,真是第一次遇到。
江峰不像杜文林。杜文林走车在外,偶尔会找个女人,不用瞒着江峰。江峰不是个多事的人。杜文林说,男人嘛,一辈子死守着一个女人,况且又是个母狮子,那真是亏死了。但江峰不觉得亏。他爱黄绢,他愿意一辈子就守着黄绢,一辈子对她好。他想,那么好的女人,漂亮能干,体贴温柔,能嫁给他们这些成天不在家的火车司机,真的挺不容易的。当初他们恋爱的时候,黄绢父母就坚决反对,说一个开火车的,一辈子和火车头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再说,火车司机常年在外面跑车,难保不乱找女人,回头伤心的只有你!但黄绢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凭这一点,他不想对不起黄绢。结婚那天,他就对黄绢说过,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绝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让她伤心。他说的是真心话,并且说到做到。那种场合他也去过,但他总是找理由早早离开。他们嘲笑他,说他是不是有毛病,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随他们去,只要他心里安宁。
但是现在,他碰了老婆黄绢之外的另一个女人。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恨死自己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虚伪透顶:当着大家的面,他装得多么老实本分;一个人的时候,却这么无耻。虚伪比无耻更可恨。
已经无耻了,他只能无耻到底。他尽力掩藏起自己的慌乱,装出一副老道的样子,掏出皮夹,拿出所有的钱,看都不看地放在桌上。他没有勇气看那些钱,也没有勇气看那个女人。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门。走了十几米,他回头看看,女人没有跟来,也没有站在门口看他。他紧张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离开桃花村很远了,他才想起那几枝桃花忘拿了。他心里难受的要命。那本来是送给自己最爱的女人的,却给了那么一个陌生的、刚刚和自己苟且的女人。黄绢往瓶里插桃花的样子该多么好看,该是一副多美的画啊。
一想到黄绢,江峰的心一阵阵发紧。他真是后悔死了。他不敢想刚才的事,但回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你越是要赶走它,它越是在眼前一遍遍地晃啊晃,晃得人不堪忍受,彻底败下阵来。
机车还在“突突突”响着,远处的信号灯还是红色。杜文林还在机车那端睡觉。江峰松了口气,打开车门上了机车。他渴极了,嗓子眼都在“吱吱”冒烟,好像马上要着火。他觉得再不赶快喝一口水的话,他马上就会渴死在驾驶室里。
操纵台上的玻璃杯里,是满满一杯碧绿的龙井茶,是他刚才下车折桃花之前泡好的,现在已经凉透。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拿杯子。但是,他累得要命,胳膊又困又酸,怎么努力也抬不起来。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就是抬不动胳膊。茶杯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喝不到水,这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我,让我得了什么怪病……再一次试图抬起胳膊时,一阵疼痛袭来,胳膊从肩膀处掉落……
他“啊”地叫了一声。他听见有人在哈哈大笑。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杜文林低头看着江峰,正在哈哈哈地笑,一边笑一边摇晃着他。“我的老大啊,真应该把你的睡态拿照相机拍下来给你看看!大张着嘴巴,象个黑洞,呼噜打得震天响!”
江峰愣愣地看着杜文林。
“该吃午饭了!”杜文林趴在江峰耳边大喊。
江峰的双脚还搭在操纵台上,右脚压着左脚。左脚已经麻了,一时动弹不了。两只胳膊还抱在胸前,一缕长长的涎水顺着下巴流到了衣领上。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正对着机车。江峰觉得眼前金光乱舞。驾驶室又闷又热,象个蒸笼。柴油机的响声充斥着耳朵,江峰听不清杜文林在说些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面前一张一合。
他那穿着“旗袍裙”的茶杯的确放在操纵台上,但里面没有水,一堆湿淋淋的茶叶蜷在杯底。江峰的心里恍恍惚惚的,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他悄悄在胳膊上拧了一下,一丝疼痛准确地传过来。
他努力了一下,终于把双腿从操纵台上拿下来。
江峰站起来看窗外。一个空的烟盒在地上被风吹得一跳一跳,正是他扔出去的。机车的左前方是一株桃树,桃花千朵万朵地开着。
江峰按按左胸,钱夹还在。他掏出钱夹,打开,是他和老婆黄绢的合影,他右手揽着她的肩,她左手搂着他的腰。他们身后是人民公园的人工湖,几条小船飘在湖面上。黄绢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只尖尖的小虎牙。
江峰又看向操纵台。没有桃花。他根本就不曾下车去折什么桃花。但是,他又疑心他刚才是去折桃花了,因为记忆是那么真切,他记得他一共折了三枝。那么,桃花在哪里呢?他还是觉得恍惚。
杜文林停了柴油机,打开车门,向外面探出身去。风呼呼地吹进来,驾驶室凉爽了一些。杜文林说,刚接到车站通知,前面的隧道在抢修的过程中发生第二次塌方,看样子今晚得在这里过夜了。不管过不过夜,先把肚子填饱再说!杜文林翻腾着柜子找食物,最后找出两包方便面、一瓶矿泉水,还有一根火腿肠。
“要是这里有人家就好了,比如有个村子什么的。”杜文林一边咯嘣嘣地啃着方便面一边说,满嘴的渣子。
江峰象被针刺了一下,“干什么?又冒啥坏水呢,想来个纯绿色无污染的?”他完全醒过来了。
杜文林说:“什么纯绿色无污染!你以为我除了那事就没别的事了?我是说咱得想办法弄点吃的,把肚皮给伺候好!唉,咱都成要饭的了,我哪还有心思想那事!再说了,这鬼地方,荒村野店的,就算有女人也是孤魂野鬼,聂小倩之类的。”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不过,聂小倩也不错,我还没碰见过女鬼呢,倒真想试一下。哈哈!”
江峰打断了杜文林的话头。他让杜文林看机车左前方的那株桃树。
杜文林顺着江峰的手指看过去。桃花开得正好,是无法形容的娇艳。杜文林张大了嘴巴,说:“桃花?!”
杜文林说他要去折几枝桃花带回去。“我要向你学习,学会哄女人,让我家那个母狮子也变得温柔一些。”他攀着扶手跳下机车,向桃树走去。
江峰想阻止杜文林,但又咽了回去。他想不出阻止的理由。一个梦可以作为理由吗?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江峰看见,杜文林折下几枝桃花,并没有立即回来。他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一个小山包上,然后把手搭在额头,象孙悟空那样四下张望。有几秒钟,杜文林一直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江峰的心无来由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好,杜文林看了一会儿,就走下小山包,径直走回来,又跳上了机车。
江峰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慢慢落回胸腔。他感到好笑,那明明只是一个梦啊。他想,该不该把这个梦告诉黄绢呢?如果告诉她,她会是什么反应呢?她会一笑了之呢,还是会眼泪汪汪地说:“好啊,你做梦都在和别的女人鬼混!”
江峰也打开一包方便面。此时他才觉得饿极了,象有一只大手在拧着他的胃。他想起,从昨晚开始,他们就没有吃过任何食物。本来,一切正常的话,赶早晨八点多就能到家,正好赶上吃早饭。这样的车点是不用带食物的。可是,谁知道会遇上隧道塌方这样的事呢?天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修好!
车上带的水已经用完,两人同喝一瓶矿泉水,你一口我一口。
江峰说:“这里有什么村庄吗?”
杜文林摇摇头,“你没发烧吧,刚说过的,这戈壁滩上哪有人家!”
江峰说:“哦。”
江峰在心里说:我刚刚去过一次桃花村,你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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