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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追日(2009-07-10 15:04:01)

《青藏铁路文艺》2009年第1期

(很失败的一篇小说。留个纪念)

凌晨5点半,值班员通知,4383次货物列车即将进站,请检车员做好接车准备。

周青面朝来车方向,蹲在第三股道与第四股道之间,等待着4383次货物列车进站。这是一列到达油罐车,现车60辆,他仍旧是1号。8个人看车,双人双侧作业,他的对面是搭档赵大军。他迅速地算出来,每2人应该看15辆车,那么,1个人就是7个半车。7个半的车,需要在道砟上走多少步,用检车锤敲多少下?不知为什么,每次准备接车时,周青的思绪总是很活跃,容易想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精力总是不能集中到即将到达或者始发的列车上。比如现在,他就在想,截止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列检所的22条股道之间走了多少步,连起来能不能绕地球一圈?他手中这个用了15年的检车锤,一共在多少辆车的多少个部位敲了多少下,如果是敲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会不会变成一堆粉末?他常看“吉尼斯世界记录”,那上面什么都有,只要你能达到“世界之最”。那么,有没有车辆检车员的“世界之最”呢?

从1994年开始,周青就在这个列检所工作,先是车辆钳工,再是检车员,不管是车辆钳工还是检车员,总之,拿行话来说,一直在敲车,他从没想过要换个工作,连一点点的念头都没起过。但是现在,在想过了上面的那个问题后,他突然紧接着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辈子就这样在22条股道之间走下去吗,直到退休?

想到这个问题,他忽然有些伤感。

想这些干啥,不想了!周青对自己说。

隔着股道,张大军蹲在对面,红红的烟头一亮一亮的,他在抓紧时间抽烟。张大军的烟瘾很大,特别是在夜班,需要靠不停地抽烟来提神。干检车的,几乎没有一个不抽烟的。漫长的夜班,一趟车接一趟车,到达的,始发的,一趟趟地往外跑,没有车时,那难得的一半个小时,又不能安心的睡一会儿,——刚勉强迷糊着,保准又有车了,又得打着哈欠迷迷瞪瞪往外跑。他们只能歪靠在待检室的沙发上,用一支接一支的烟来熬时间。只要是夜班,待检室固定是烟雾缭绕,象发生了火灾。有时,一个人挑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讲笑话,说段子,想办法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但是,笑话和段子总有讲完的时候,那就继续点上一支烟,等待着下一趟列车。

这是个难得的没有风的夜班,夜空晴朗,能看见一颗颗的星星。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天空蔚蓝。刚好明天是星期六,女儿萌萌不上学,一家三口去公园划船。萌萌早就吵着要划船了,一直赶不上好天气。格尔木是个戈壁新城,一年四季风沙不断,有句话“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尤其在春天,碰上个无风又晴朗的好天气简直比买彩票中奖还难。

张大军扔掉了烟头。远处的弯道处传来列车车轮在钢轨上摩擦滚动的的声音,轰隆轰隆的。两束雪亮的灯光射过来,机车鸣着长笛缓缓进站。

周青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右手把检车锤杵到地上,象迎接贵宾一样,迎接4383次列车进站。待列车越来越慢,终于停稳,周青站起身,试风、跑闸、摘头、挂灯、给信号,一系列动作水到渠成。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检车锤,开始敲车,钢与钢的撞击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周青喜欢他手中这把检车锤。这还是十几年前,他在铁路中专读书时,在学校工厂实习钳工时亲手制作的。精心地选料、划线、切割、钻孔,用锉刀锉,用砂纸磨,用绒布细细地擦,再用钢印打上个“5”,那是自己的学号。那是他第一次亲手做出一件跟铁路有关的成品,还那么精致好看,让他兴奋了很久。毕业时,他把它小心地装进了行李,他知道车辆专业的男生十有八九会去检车,离不开这个。

列检所每一个检车员,不论男女,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检车锤,他们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这话是周青说的,当时他们不信,有人嚷着试一试,他们就做实验了:蒙上一个检车员的眼睛,让他在十几把检车锤当中挑出自己的。结果,真的挑对了。换一个再试,又挑对了。一连试了五个,全都靠着触觉,准确地挑出了自己的检车锤。他们很惊奇,说:“真是神了!”

每次下班时,周青都要找块布把工具擦得干干净净,特别是他的检车锤,隔几天就会用砂纸打一下,让有些暗淡的表面亮堂起来。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而是,周青是个爱干净的人,他认为不但人要干净,东西也要干净,把成天陪伴着他的工具脏兮兮地放进柜子里,他心里会不舒服,就这么简单。

 

张大军把枕簧敲得当当响。这是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说话嗓门大得象吵架,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由于长着一副过于粗黑而笔直的眉毛,使一张脸也带着凶相,曾经有一次在检车时无意中看了一眼邻线即将发车的旅客列车,结果当即吓哭了一个正坐在车里向外张望的小孩子。这事一直是列检所的经典段子,长讲不衰。

张大军已经50岁,干不了几年就该退休了。他的胃不好,一受凉就疼的要命,冬天尤其难过,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时常在肚子上捂个热水袋,象女人闹痛经。张大军说这都是干检车干的:列车又不会算时间,它要来了要到了才不管是不是你吃饭的时间,饭刚热好,还没到嘴边呢,火车来了,赶紧放下碗往外跑吧;送走它了,饭也凉了,饿劲也过去了,看着热来热去变成糊糊的饭菜,也没了胃口。晚上呢,你算算,跑进跑出的得多少回,肚子里能吸进去多少凉风啊,一个夜班下来,肚子里都是凉气,胀的象皮球!张大军恨死了这个活儿。反正再混几年就熬到头了,张大军当着段长的面也敢大声地发牢骚,骂检车员不是人干的活儿。他说,要不是老婆娃娃等着吃饭,要不是自己没文化干不了什么好活儿,老子早跑了,早不受这份洋罪了!好在段长已经了解他,也不生气,呵呵一笑了之。

张大军有时就有这个劲道,让人尴尬得下不了台。

周青不会忘记,十五年前,他和另一个刚毕业的女生一同来列检所当学徒时,刚进待检室,张大军就给了他一个难堪。

那时的条件远不如现在,整个列检所就是一排平房,待检室没有暖气,墙角是用转头垒起来的地炉子;也没有沙发,只有一圈油漆斑驳的木凳子。周青和一同分来的女生李蕾刚坐下,就听见有人粗门大嗓地问:“喂,新来的,有靠背吗?”问话的人是一个黑红脸膛的人,正瞪眼看着他,显出一种剑拔弩张的神情。并且,他把双脚架在长条茶几上摇晃着,茶几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周青和李蕾愣了愣,李蕾没有说话,周青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背,老老实实地说:“有。”待检室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让周青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捉弄,却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愤怒,又不知怎么反击,只好沉默。笑声停歇下来,黑红脸庞的人再问:“靠背结实吗?”周青不吭声,那人却盯着他等着出洋相。幸亏工长李伟及时解了围,他说:“大鬼你别胡说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上了四年铁路中专的,可不是靠什么后门进来的。以后别胡说了!”又对他俩说:“你们别介意,我们这些人胡说八道习惯了,大家乐一乐而已,没什么意思,时间长了你们就习惯了!”此时周青才完全明白了“靠背”的用意——他们以为他是靠什么“关系”才进了铁路。在很多人眼里,进了铁路就算是捧上了永远的“铁饭碗”,工资高,待遇好,衣食无忧,因而也有很多人千方百计想办法进铁路单位。但是,那得有相当大的活动能力,也就是得有一个结实的“靠背”,而周青,他到哪儿去找这么个“靠背”呢?

周青的父母都是毛纺厂的普通工人,整天都带着洗不掉的羊毛味儿。他家有个邻居,儿子是铁路工务段的,虽然在一个偏远的小站当养路工,但是每次休假回家都穿着平平整整的铁路制服,肩章、领花一样不少,甚至还打着红色的领带,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他父母在院子里走路都是胸膛挺得老高。他们说,在铁路上工作,那就是捧着摔不破的铁饭碗啊,多少人眼红不过来呢,多少漂亮姑娘排着队等着嫁给他们儿子呢,他还看不上!他们说的这些都没吸引周青,就是那一身簇新的铁路制服象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周青的眼球。象所有的男孩子一样,他曾经梦想当警察,当解放军,当飞行员,在他明白这些梦想都不那么容易实现时,他退而求其次,又想当一个铁路工人,不为别的,就为了能穿上那身神气的铁路制服。并且,他发现,相比那些当警察、当解放军、当飞行员的梦想,成为一个能穿铁路制服的铁路职工,这个愿望并不难实现,那就是考到铁路学校去,毕业后分配到铁路上工作。周青的父母原本一心指望他将来考大学的,他们说自己当了一辈子工人,出尽了力气,流尽了汗水,怎么也要让儿子将来有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那就必须考大学。但是,在1990年,周青初中毕业的那一年,他听说铁路学校今年要招生,立刻毫不犹豫地决定报考中专。周青的几个报考志愿填写的全是铁路学校,最后如愿以偿地被录取到了其中的一所学校。他父母在周青的坚持下最终只得妥协。他们无奈地说:“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也不要怨我们!”

四年的中专生活,是在周青焦急的盼望中度过的。他一直盼着早一天毕业,穿上他向往已久的铁路制服。1994年7月,周青终于毕业,被分配到车辆段。在拿到写着他名字的人事命令时,周青非常兴奋。“格尔木”这个地名他在上中专时听说过,据说在西宁以西,是个新建的城市。他想象着“格尔木”的样子,在他的想象里,新建的城市应该比他所在的西宁繁华、漂亮多了。他和一同分配到格尔木各个站段的毕业生一同登上了西宁——格尔木的火车,他看到车下送别的人在流泪,车上的人也在流泪,他觉得很可笑。他对车窗外同样在流泪的父母挥挥手说:“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上刑场,你们应该高兴啊,你们哭什么呢?快回去吧!”父母的眼泪却更多了。还不到19岁的周青只有刚参加工作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还顾不上体会揪人心肺的离愁别绪。

在西去的列车上,周青一次次从卧铺上爬起来,揭开窗帘向黑沉沉的窗外看去。窗外是无边的夜色,难见一星灯光。他象盼着毕业一样盼着快点天亮,好好看看这片陌生的土地……

一晃眼,十五年过去了!想一想都觉得可怕,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十五年。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周青还是那个周青,还在22条股道之间无数次地来回。又似乎一切都变了,周青由当初19岁的一个毛孩子变成了现在35岁的一个男人,有了一个温暖的小家,一个可爱的妻子,一个已经9岁的女儿。打开衣柜,好几套铁路服齐齐整整地挂着,却只穿过一次,就是第一套铁路服发下来那一天,他迫不及待地从里到外换上了铁路服,并戴上了大盖帽,站在宿舍那面缺了一个角的大镜子面前端详着自己。在短暂的兴奋过后,他忽然觉得很没劲、很无聊、很沮丧:穿上了铁路服,又能怎样呢?他慢慢地脱下了它。

还有一次,是他谈对象后,第一次去对方家里。他决定穿上铁路服,使自己显得神气一些——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养路工穿上铁路服的神气样子。但是,他的女朋友,一个娇俏的护士,看到了他穿着铁路服出现在她面前,立即皱起了眉头,象看见了什么怪物。“你所有的衣服都拿去洗了吗?干嘛要穿这个?傻不傻?快去脱了!”他愣住了。他不明白穿“这个”怎么了,怎么就“傻”了。虽然他按照她的指点重新换了一身西装,并打上了领带,但他一点也不自在,在她父母的面前说话都笨嘴笨舌的,让他们很不满意,他当时就想到他们不会走到一起的,后来他们果然分手了。

周青现在的妻子,就是车站的站务员,她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双颊被高原的阳光晒出了两团红彤彤的“高原红”,象两个熟过头的苹果。她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我是‘红二团’的!”她长得远不如他以前的女朋友那么娇俏动人,她有些胖,有些矮,不容易吸引男人们的眼睛。但是,说不清是哪一天,她无所顾忌的笑容忽然打动了周青,他想起一个词——“阳光”。她的确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从里到外,就象格尔木的空气都浸满了阳光的味道,让人感觉分外的踏实、安宁。他们很快结婚了,并平平静静地过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当她的站务员,他一直干他的检车。两个人的班碰到一起时,就把孩子放到同事家里。两个孩子在一起,最常玩的游戏就是“开火车”,都抢着当火车头。抢上的孩子很得意,说:“我是开火车的!”没抢上的孩子说:“我是修火车的!”拿根筷子当检车锤,在小板凳上叮叮当当地敲着。他们大笑,抚着孩子的头说:“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子,就知道修火车!”

当年和他一同分来的同学,好几个已经不干铁路了,就连那个当年怯生生的女生李蕾,也和别人合伙搞起了美容院,生意红火,如今也是有车一族了。李蕾给周青打过电话,说:“让张霞也来做做脸呗,我给免费!咱格尔木,风沙这么大,紫外线这么强,对皮肤摧残多大啊,你看咱们这儿的人,一个个又干又黑,看着就比人家内地的人老十岁,再不爱惜,真对不起自己了!”张霞是周青妻子的名字。的确,李蕾保养得当,看起来就是年轻水灵,张霞和她站在一起,就是显老。但张霞不去,说我已经老黄瓜了,老黄瓜再刷绿漆它还是变不成嫩黄瓜,还是省下那点“油漆费”给孩子存着上大学吧。咱们当了一辈子铁路工人,说什么也得让孩子考个好学校,有个好前途。这番话让周青一时陷入恍惚,他记起当年他父母也是经常这么说的,还记起了他们说的“希望你不要后悔”这句话。他不由得想,假如当年听了他们的话,好好地考个大学,现在的他会在哪里,会干什么样的工作?总之不会象现在这样,“一年四季‘黄马褂’,白天黑夜把车敲”了。再是第二个问题:后悔了吗?他想了一阵子,自己回答了自己:不知道。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实现不了穿上铁路制服的愿望,会不会遗憾一辈子。

周青和张大军讨论过这个问题。周青说我当年就是特别想穿铁路制服,就考了铁路学校,你呢?你怎么进的铁路?张大军说,我是1983年西格线通车时招工招来的。奶奶的,要知道是这么个一毛不拔的鬼地方,就算饿死我也不来!在我们老家种地也比在这儿受罪强!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打破脑袋想进铁路?周青说我看格尔木也还可以啊,就是海拔高一些,风沙大一些,紫外线强一些嘛,这么多人还不是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张大军说你比我少吃十几年的饭,我83年来这里时你还在上小学吧,你知道啥呀。你们现在可是赶上好时候了,该吃的苦我们都吃过了,我们栽下的树,你们乘凉吧。知道啥是干打垒?知道啥是地窝子?告诉你,我们那会儿那条件,你想都不敢想。风沙大的要命,打在脸上象柳树枝子抽,吐口痰都是半嘴沙;夏天那蚊子多得能把人吃了!听说过吧,格尔木的蚊子,三个就能炒一盘!不相信?那是后来大量地种树,绿化搞好了,气候就好多了,风沙也没那么大了,蚊子也少一些了,要不,就凭你这小身体,还不得让蚊子吃了!唉,吃苦受罪的我不怕,我也没啥文化,能在铁路上干一辈子,也算比我们村那些人强多了,他们眼红还眼红不过来呢。我就是感觉我老了,干不动了,我老想我将来退休了,不干了,我要回老家,问村里要个宅基地,不要多大,能盖两间平房就行,再要上两分地,我和老婆子种着,说不定哪天就一闭眼死过去了,儿子回来把我一埋,这辈子就算完了。我可不想把老骨头埋在这里,我想老家,想得厉害……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我老想,如果当时我不来青藏线招工,我现在肯定是个种庄稼的好手,说不定能上中央电视台呢。年轻时,我种瓜就是一绝,十里八方都知道我张大军,老丈人就是看上我这个,寻上门来把闺女嫁给我……唉,看看,我把人家闺女给耽误了,原以为跟着我能过啥好日子,结果就在这么个地方吃苦受累一辈子,现在是一身的病。儿子也不争气,没考上学,到现在也没个工作,老婆子心里急,天天哭……唉,我受不了老婆子哭啊,受不了她那埋怨!周青说,那你后悔吗?张大军吐掉烟屁股,想了一会儿,说:说不上后悔,就是有时候心里难受。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小孩子一个,懂啥呀。

那是张大军和周青说得最多的一次。那次是工长派他俩到邻站去处理一个临时甩车,处理完后,在等待返回的列车时,他俩坐在站台上聊天。周青没想到张大军心里还有这么多的事,说起来还那么伤感。他原以为那么粗门大嗓的一个人,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长谈。从邻站回来后,张大军再没和他说过这些,照样是在待检室,一边捧着热水袋一边粗门大嗓地说笑。他能说好些农村神神鬼鬼的事儿,并说他在走夜路时曾经遇见过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他把手指头咬破,把鲜血甩到女鬼身上,女鬼当时惨叫一声就不见了。没人相信他说的这些,听着乐一乐而已。他们说,女鬼都怕你,那你就是能抓鬼的钟馗,你就是个最厉害的鬼!张大军就得了个“大鬼”的绰号。

敲车时,张大军就变了个人,一声不吭,很严肃,很认真,象在干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周青注意到,张大军在敲车时,走的是标准的“三九二”步子,并且不放过每一个部位。技检时间是有限的,这样,每次都是他最后一个看完车,都是别人等着他撤信号。他没少挨埋怨。但是,这么多年来,列检所唯一一个从未发生过任何漏检事故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这次也一样,周青已经看完车了,张大军还在叮叮当当地敲着。邻线是一列即将始发的货物列车,机车已经连挂完毕,正在试风、跑闸、缓解,制动风管发出“哧——哧——”的声音。值班员已经用讲机通知,7道有一列上行货车已经从前方站开过来,准备接车。周青有些着急了,今天的张大军好像动作格外地慢。

值班员又通知了一遍:上行88546次货物列车马上进站,请做好接车准备!周青有些焦躁了。张大军虽然动作慢,看车仔细,但7个车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看不完。并且,叮叮当当的敲车声也听不见了。看来他是碰上了什么难缠的故障,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周青急忙去看张大军。

张大军已经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死命地抱着肚子,浑身象筛糠一样发颤。他的身边是一堆散发着臭味的污物,是他刚吐的。看到周青过来,张大军张嘴想说话,却又哇地一声吐了。他觉得嘴里苦的厉害,胃里已经没什么好吐的了,吐出来的应该是胆汁了。

张大军说不出话,一张嘴,一口口的酸水就往上涌。他拼命地压着呕吐的感觉,艰难地抬起胳膊,用检车锤指着面前的车辆,意思是还剩这最后一个车没看完。周青赶快用报话机通知了工长,紧接着抡起检车锤敲了起来。这次他走的是标准的“三九二”步子,脚步沉稳,动作麻利,在技检时间的最后一分钟看完了车,用检车灯划着大大的圆圈,把完工信号传递过去。他已经听到远处传来上行车进站的轰隆轰隆声,大地被震得发颤。

起风了。刚才还是繁星满天,现在,西北风又起来了,打着一个个的旋儿,吹着尖利的口哨,呼啸着过来,呼啸着过去。满天的星星好象被风吹散了,突然一颗也看不见了。格尔木的三月,象睡过头的小孩,别处已经草长莺飞了,这里还是寒风刺骨。格尔木在时间上进入了春天,在内容上还停在冬天。周青蹲在第7股道旁,裹紧了棉大衣,习惯性地朝股道对面看去。他知道张大军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对面不会有一明一亮的烟头,但还是忍不住地看着对面。人啊,一旦形成了惯性,是由不得意识能控制的。对面没有人。他觉得心里空得难受,象有人挖走了什么。他又看看风沙弥漫的天空,觉得一粒沙子进入了眼睛。他眨着眼睛,想把沙子弄出来,沙子却把他的眼泪给折腾出来。沙子终于被冲出来了,眼泪还在流着。流就流吧,反正没人看见。女人难受了可以哭,凭什么男人就不能?

张大军不会死吧?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死了,可怎么把他弄回他的河南老家呢?随即,他又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不知道想点儿吉利的,不就是胃不好吗,哪能那么容易就报销了!要真报销了,谁给他们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呢?列检所没有第二个人用标准的河南话一本正经地讲鬼故事了。

这应该是周青第二次流泪。上一次应该是十年前的那次,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且永远不会告诉别人。

那也是在一个夜班,他们接一趟到达货物列车。周青看的是列车中部的8个车。走近其中的一个车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水果味道。他仔细嗅了嗅,确定水果的味道正是从面前这辆篷车里散发出来的。水果浓郁的香甜味道扑进他的鼻孔,他贪婪地嗅着。他回忆了一遍吃过的所有水果,分辨出这是一车芒果。成熟的芒果散发着诱人的气味,他不由自主地绕着篷车转了一圈,看有没有能伸进去手的缝隙。最后,他看到一个车门已经变形,从变了形的门缝里看到,一车装着芒果的纸箱把篷车塞得满满当当。他立刻想到了张霞,她刚怀孕一个多月,妊娠反应很厉害,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得变了形。唯一能勉强吃下去的东西,也只有苹果、橘子这些水果了。当时格尔木的市场上还很少见到芒果、椰子这些南方水果,即使有,价格也很贵,张霞舍不得老买。几乎没有多想,他沿着梯子爬上去,用撬棍轻轻一撬,轻易地打开了窗子。他撕开了一个纸箱,匆匆忙忙地往外掏芒果,掏了一个又一个,装进所有的口袋,直到口袋里再也装不下为止。然后,他把纸箱原样盖好,又关上了车窗。做完这一切,他紧绷着的神经才松弛下来——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干。等他从梯子上下来,他忽然发现,工长李伟正站在车旁看着他。周青的脑袋轰的一声,血涌上了脑门。他不能确定李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有没有看见他刚才做的事。他觉得无比羞耻。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偷盗行为!虽然只是几个芒果,就算它们的主人知道了也不以为意,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偷盗了,并且很可能被第二个人看见了。他等着李伟严厉地批评他,但李伟转移了目光,低下头,用手转动了几下轴承。他说红外线预报轴温偏高,他来看看。然后,他背着手走了。

那些芒果,又被周青一个个地放回原处。他仔细地把纸箱盖好,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又沿着梯子下来。第二天早晨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冲到市场,捡最大最好的芒果,一口气买了一大袋拎回家。如他所料,张霞吃惊极了,不停地埋怨他浪费钱,说他是不是不想过了。他一直不吭声,只是笑,看到张霞把那些芒果皮都啃得很干净才扔掉,他暗暗地难过了,难过得眼眶发酸。张霞看到了他眼角的泪,问他是不是上夜班给感冒了,他说可能是吧。他到现在都没给她说这件事。现在,格尔木的市场上,天南地北的各种水果应有尽有,每次一看到那黄灿灿的芒果,他心里就轻轻地抽一下。

这么多年,真是没让张霞过什么好日子。列检所是四班倒,一个班下来象走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累得倒头就睡;如果要上夜班,这一天也得在家睡觉。总之,周青觉得自己除了上班就是在睡觉,几乎没有好好陪张霞逛过一次街。特别是有了女儿萌萌后,生活节奏骤然紧张了许多,张霞又带孩子又上班,忙成了陀螺,却从没有过怨言。他知道她是不愿意让他苦恼。列检所经常有人在敲车时发生这样那样的小事故,钻车时碰了头,换闸瓦时压了手,等等,都是心里有事,干活时走神造成的,张霞最害怕的就是周青发生那样的事。对张霞的这份深情,周青当然能体会,他在心里深深地感激张霞。有时候他突然会想到他以前的那个当护士的女朋友,他想,如果她当了他的妻子,会怎么样呢?日子还会不会这么安宁踏实?

明天一定要带老婆孩子一起去公园玩。明天是星期天,萌萌不上学,正好张霞不当班,难得一家三口可以同时休息。格尔木市区很小,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去处,也就只有上公园了。萌萌已经9岁了,却没去过几次公园。她喜欢划船,已经喊了很久了。现在是三月末,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公园里的杨柳已经隐约地泛青了。

繁星渐渐退去,月亮的轮廓越来越淡,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风沙还在四处游荡,但脚步轻盈。22条股道之外,是广阔的戈壁滩,它吓走了很多人也留下了很多人,一些人恨它,一些人爱它。多么宁静的高原的早晨!

88546次上行货车缓缓进站,车轮与钢轨摩擦出闪亮的火花。周青喜欢看这些瞬间的火花,它们使他联想起太阳的光亮。周青沿着股道向东走着,听着他熟悉的“哧——哧——”声,心里无比踏实。太阳终于跳上了山顶,光亮穿透了云层,畅快地撒下来。周青迎着太阳的方向往前走着,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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