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门前,好像从没消停过。
单位门前是个道口,有两条铁道线。每天上班,最怕的就是离上班的汽笛声只有两分钟了,却响起“当当当”的声音,道口工放下了横杆,把我们拦在这边。后来因为修复线,单位的大门不得已向里挪了十几米,原本林木参天的“花园式”单位一下子逼仄了许多,我们上班时只好紧贴着金鱼池走。并排走两个人还可以,三个人就有可能被挤进鱼池。修复线,先得拆了紧靠铁道线的违章建筑;再是砸,要把坚硬的水泥地刨开;然后,一车车的枕木轰隆隆地运过来,一群群的工人也和枕木一起到来。坐在办公室里,终日被各种声音包围,身体随着外面某种机器的轰鸣而有节奏地晃动。再闷热,窗户是绝对不敢打开的——饶是这样的门窗紧密,每天早晨还是能擦出一抹布的尘土来。每天上班下班,都是争分夺秒,瞅准机器偶一愣神的功夫,冲锋陷阵一般穿过冲天飞扬的尘土。每天我们都在说:复线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啊。后来终于修好了,工人和机器都撤走了,我们却发现,道口的横杆变成了四个。也就是说,上班时,我们常常被堵在铁路这边干着急。火车不从东来就从西来,不从这条路开过,就会从那条路开过。迟到是经常的事。
单位旁边就是本市有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既然是小商品批发市场,你可以尽情想象它是怎样的五花八门、琐碎而无边无际。一星期至少三次,吃完午餐后我们三三两两地去市场里逛,我的衣服鞋子、家里的拖布、卷纸、纱窗、高压锅的气阀,等等,几乎全出自这里。但是,我好多次在市场里迷路,找不到了通向单位的路径,急得乱转。与批发市场紧密相连的,你也可以想象:大大小小的货车、游鱼一样穿梭的三轮车、大声的吆喝、讨价还价、吵架甚至动手。如此大而凌乱的批发市场,旁边却是只容两辆卡车擦身而过的马路。那路每天都在拥堵,堵到什么程度呢,我这么瘦小的一个人,扁着身子也无法从车阵里挤出去。这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瘦得还很不够。我佩服那些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他们竟能闭着眼听歌而没有丝毫的烦躁。我对那些三轮车手们更是佩服得无以复加:他们竟仍然能冲出困境!这是何等高超的水平啊。很多次我停止扁着身子的努力,想仔细观察他们是怎样操作的,结果被后面的人呵斥:走还是不走?
终于,市政府要把这条路拓宽了。一夜之间,路边高高的墙被推倒,变成大堆的石头瓦块。批发市场好像经历了一场地震,一间间店铺像是地震过后的幸存物。为了拓宽这条路,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的日子又开始了!每天上下班,我们都变得灰头土脸,一嘴的土味儿。我们又开始感叹: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烦恼归烦恼,心底里我还是愿意每天在冲天的尘土里穿梭。没有毁坏就没有建设,也就没有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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