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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论

(2016-11-21 17:14:57)
分类: 诗歌研究

——以《行者》为个案

 

                     

2009年出版的诗集《在路上》到晚近的诗集《行者》,慕白一直以独自行走的姿态,不断思索着、探寻着,用自己的精神去触碰自然,感悟生命。《行者》给我们带来的是对故乡的爱,对现实生活的思考,是一种成熟的带有慕白式沉稳、旷达的情感表达,以及一种深刻而悠远的体悟。

                              

一、“走不出的故乡”

   

海德格尔说“故乡本身邻近而居,它是切近源头和本源的原位。”对于很多人来说,故乡都是一种特殊的情结,是人们心中真实的梦,是萦绕在脑中的回忆。尤其是作家,这种故乡情结都会或多或少的在他们的笔下有所展现,也许是直白的回忆也可能是隐秘的书写。对于慕白而言,养育了他的文成、包山底以及飞云江就是他故乡的全部,是他创作诗歌的立足点和源泉,也是一个理想的、田园的和诗意的栖息地。

慕白说他一直在行走,总是在路上,然而无论他走多远,他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故乡。他自称是“包山底的儿子”,“文成的土著”,包山底、文成、飞云江都成了他诗中不断出现的主题,也似乎成为了慕白的标签。他以其独特的语言表达着对故乡的热爱,诉说着幽幽不断的乡愁——

 

其实,飞云江一直在我的血液里燃烧

我每天八百里快骑的速度

穿行在你身边的村庄

你是我一生走不出的河床

 

……

……

 

带着纯净的品质  贴近大地

乡音是一种永远的河流

飞云江,只有你才知道

我走出家门是左脚开始,还是右脚   

——《一生都走不出你的河流》

      

我的包山底很小,小如一粒稻谷

一粒小麦,一颗土豆

 躺卧在我灵魂的版图上

 我用思念的放大镜,把这一粒乡愁

 放大成960万平方公里的热爱

 

 我的血液,火,热情、痛苦

 心灵,灾难、命运——

 都来自包山底这个地方

 我不逃避,反而愿意承担

 那血液中的火,骨头里结晶的痛苦

 一个湿漉漉的人,不怕爱上饱含雨水的白云

 我的宿命如露水,哪怕再短暂——

 我也不离开包山底,这个浙江南部的小山村

 

  如果让我说出对包山底  更深的爱

  我会好好伺候她,像一个苍老的儿子

  为更苍老的娘亲养老送终

  我搀着她,做她手中的拐杖

  成为她凋谢的身体里,那发芽的骨头

                             ——《我出生在一个叫“包山底”的地方》

 

诗人对故乡的爱恋是十分强烈而深沉的,是一种溶于骨血之中的无法割舍的热爱。尽管包山底只是一个“小山村”,就如同“一粒稻谷”,“一粒小麦”,但它却像诗人的母亲一样养育了自己,是心中最“纯净的地方”,是他生命的起源和归宿。这种爱是发自内心深处,倾注于笔端,自然地流淌,而非刻意雕琢斧凿而成。燃烧在血液里的飞云江是慕白生命中一条走不出的河床,但如此强烈的感情并没有被诗人高声的吟唱,而是如河流本身一样细致、舒缓地表达,仿佛静水无声,却能悄悄的流进人的心里,引发的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慕白对于故乡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不仅是对故乡投入了爱,站在故乡的基点上,他还能以冷静的眼光审视面前的一切。他用诗歌书写着飞云江和包山底父老乡亲的生活,反映着那一方小镇的风土人情,同时也在观察和思考,通过对其自身经验的确认,通过对故乡的思考进而介入当下生活的一些侧面,展现对人生和生存状态的思考,他将那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包山底和细如一条毛细血管一样的飞云江透过诗歌辐射到了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激发出更为广博的爱。

“故乡”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属于离乡游子的特定情怀,生于乡土,终老于乡土的乡下人是无法生成乡愁体验的,乡愁是离开之后的反观,更是一种精神的流连,这一情感在中国的诗歌创作中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内蕴。慕白的诗歌无疑继承了这一文化特质。诗人离开过他的“包山底”,离开过文成,走到了一个相对更广阔的世界,看到了大千世界人们的生存状态,看到了都市的繁华与喧闹,这其中有让他欣喜的,也有让他担忧、痛苦的,在现代化和工业化的道路上,城乡的差距逐渐变大,现代技术也在人与人之间树立起了高高的屏障,人们陷入追求物质生活的漩涡中。人与人的疏离,精神的空虚,个体深度思考的缺乏等等,已使往日的生活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不知什么时候

小溪干了,大地的眼眶也干了

那个洗菜的盆不见了,父亲也不见了

就像一滴水变成了水汽

一切都蒸发在无边无际的时空中

                                      ——《包山底的小溪不见了》

 

对于诗人而言,不见的也许并不单单是包山底的小溪,还有一方土地上留有的记忆。随着生活环境、生存氛围的变化,人们逐渐失去了乡村生活的恬静,失去了简单的生活方式和纯朴的人性,这样的感受使慕白的诗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忧伤乃至苦痛。他走不出故乡的记忆,自然也走不出眼前的故乡,物是人非在很大程度上加重了他书写故乡时复杂而困惑的心态:生活如一面镜子无时无刻不再发生变化,变化不仅以时间为代价,还以体验的置换为代价。这一切,最终使慕白的诗歌中分离出两个“故乡”。或许,记忆中的白云、潺潺溪水,苍茫的暮色都可以获取一丝精神的慰藉,但慰藉不是现实。慕白的诗会因此增加了几分涩重,然而,无论是哪个故乡,都是其走不出的风景。

                        

     二、“我所向往的生活”

  

 《行者》这本诗集可以说是慕白精神上的流浪,是他“在路上”诸多思考的结晶。走出了文成,走出了包山底之后,慕白一路观察,一路思索,一路行吟,看过了龙游石窟,走过了兰溪,登上了桐君山,慕白在行走的过程中探索着生活的方向。 

每一个诗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对于慕白也是如此,他在诗中反复诉说着他对故乡的怀念,对养育他长大的包山底和飞云江的热爱和眷恋。他对这个小镇近乎虔诚的爱也许并不单单只在于包山底这个小镇本身,而是透过它映射出的慕白对那种“带着纯净的品质”的纯朴生活的向往,这是一种“包山底式”的生活,此时的包山底不只是一个地名,它是慕白的精神家园。生活在城镇当中,慕白再难寻觅童年故乡中的小桥,清凉的溪水和付出无数汗水的庄稼。高楼大厦,匆匆而过的各色汽车,迅速发展的网络都让他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一阵隐痛和压抑,他苦苦寻觅却始终不可得——

                 

同样的情形刚刚发生

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这就是我的生活,平铺直叙

天空粗糙,大地灰暗

我怀疑是否有个“过去”

 

……

……

 

 厨房的水滴没有记忆,我的眼睛

 流不出一滴泪水,眼睛懂得了

 这是另一种生活:“我没有选择生活

 但生活突然选择了我”

                                               ——《另一种生活》

 

曾经记忆中包山底的生活早已被现代文明所侵蚀,不仅是“包山底的小溪不见了”,还有那独属于这方净土的纯净也消失了,慕白生活在县城里,同大多数人一样,每天被压力与网络等等包围,这样的生活让他感到“天空粗糙,大地灰暗”,甚至感觉“令人作呕”。现实中倍感无奈的生活和寻觅不可得的忍耐和痛苦使得他在诗歌中不断的去讥讽,戏谑现代社会日益浅表化的生活,不断去塑造一个自己心中的乌托邦和理想的生活。

    只有曾经离开、走出过故乡的人才会怀念。大多数人都有着走出故乡,离开故乡,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追求,可往往最后留下最深刻记忆和美好的还是那曾经一度想叛离的生活。不惑之年,慕白对人生有了自己的理解,内心深处所向往的生活也日渐清晰——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只希望每一个活着的人

都有爱的权利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只希望每一个死去的人

都有墓碑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只希望能沉默时

保持微笑,缓步前行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只希望树上的鸟鸣

在地上可以找得到声音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只希望动物的王国

没有狐假虎威,也不会狗拿耗子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只希望包容,平和,温润,有力

自己不去争吵也不抱怨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只希望春天里去远点的地方

结识很多有趣的人

                                   ——《我所向往的生活》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日子,放不下,打不碎。得慢慢学习忠实自己,继续行走”,他对生活有所了悟,慕白的确没有多少对生活的过高奢求,只是希望在人们的生活中能够拥有:爱的权利,被纪念的权利,追求和保持精神独立的权利。同时,也希望生活中没有欺骗、争吵和抱怨,多一点“包容、平和、温润和有力”。这样的生活就如同一丝清泉,滋润着人的内心,这种平和舒缓的生活正是能给人带来幸福感的所在。

      三、“行走与遥想”

 

    慕白将这本诗集命名为“行者”,用他自己的话说:“行者”只是一种状态,

或者说,我还在走,没有抵达。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走本身就是一个从发现到思考再到沉淀的过程,慕白就是抱着一个求索心态完成自己生命之旅的诗人。在行走的路上,他忠实于内心,以自己的脚步丈量世界,丈量内心。他走得很缓慢,但却很踏实,他生命的积淀也由此展开。

   “行者”可以说是慕白自我状态的呈现,这是一次精神的漫游。行走使其将目光所及的世界融入诗歌,同样也使其诗歌带有漂泊感的同时充满了诗歌想象。像一个背负行囊的旅人,无论仰望,还是平视,亦或是俯看,慕白都走出了自我,走出了一片广阔的诗歌世界——

 

请原谅一个行路者的迷失

他忘记给你们交代,台回山

高台村,下山蛇,这些村庄的道路

它们同时出现,只会在一首诗里

和十五的月亮一起升起来

安详又从容,轻盈而透明

 

不是简单的记录或是平铺直叙,慕白讲究诗意的曲折。“行路者”可以自由地穿梭,可以将时间和空间融汇在一首诗中,然后在漫溯中还原记忆、感悟生命。不必有更多的惊人之语,那些记忆中的情景如老电影中的镜头,充满着抒情的味道。此时,使用古诗人喜爱的月亮无疑是一个好的叙述策略,在月色的背景下,行者把自己交给自然,交给天地,以丰富的内心感悟着生命;或是望月凝思,感受着自然的声音;或是透过历史遥想当年,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回看那近乎模糊的脸庞;将远去的历史与现实中的日常生活衔接,以历史场景的切换拉近了历史与现实的距离——

 

大地无语,万山生锈

一个无人记住的夜晚

如果不是村口流水的声音

橘子树午夜时分开放的香味

轻轻叩响天堂和夜的寂静

你会以为,自己梦见了一幅画

或者,穿越到了唐朝

甚至魏晋

                                  ——《客至台回山》

 

阅读这样的诗句,会轻易感受到慕白心中那份特有的浪漫与纯净。他喜欢通过行走理解生活,喜欢在漂泊中亲近自然。从五老峰,到莲花尖,再到桐君山,慕白坚持行走,坚持思考,坚持吟唱,践行着他自己的“用脚步丈量世界,丈量内心”,“忠实自己”的信念,把对世界、对生命的感悟融入字里行间,用真情进行着诗意的表达,把自己形而上的思索溶于诗歌的骨血中,不断前行,不断探索,就像他自己所说:“每一次看到远处的灯火/就以为是今生要去的一个目的地/慢慢地走近了/才发现那还是别人的灯光/在路上,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纪念碑。”(《在路上,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纪念碑》)

                         

 四、游弋于传统与现代

 

读慕白的诗,总在不经意间被他诗中流露出的那种超然物外和洒脱的淡雅飘逸所感动,仿佛在心浮气躁之际划过的一丝清泉,慢慢地渗入心底,带来一种宁静和空明。这既源于慕白诗歌本身充满真情,浑然天成的语言,也不乏其诗中洋溢着的古典韵味。慕白的诗中有着淡淡的禅意和隐者的情怀,但又交融着他对现实生活的思考和对生命本源的探寻,这种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自由的游弋使他的诗有着多重的韵味和魅力。

他仿佛一个魏晋名士般,游走在山川之间,他所看过的每一片云,每一池水,以及那一花一木都化作一个个文字符号,展现着精神的自由与超脱。

 

如果可以预先设计

每条江的源头,我希望这样

一位神灵守护水的两岸,天空辽阔

水草丰茂,而不需要与神有着私约  

每座山峰的身上都披满鲜花                  ——《霞山喜雨》

 

心存敬畏、心存善念,让江水浸润内心,在自然之中达到精神的超然,这种内含的禅意便也如同江水般汩汩流淌,同时在这禅意中也包含诗人的人生态度,“不用隐喻”,“满怀幻想和天真”,“宽容远方的小草回来疗伤”。追求善,追求真,这是他在行走过程中不断探寻的东西,也是他身上最可贵的东西。

在《行者》诗集中,有一定数量的传统题材的诗作,如《人间词话》《岳阳楼记》《清江赋》《嘉峪关怀古》等,或是化用典故、或是借用手法,慕白总是有意的将现代思考和古典题材交织在一起,进而呈现特有的诗歌图景。不仅如此,上述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慕白的诗歌风格。像《人间词话》中那一条条江:“常山港,衢江,兰江/桐江,富春江,乌溪江/新安江,浦阳江,婺江/分水江,你中有我,散也是聚/同一个梦,水以地名/从彼此陌生,到情同手足/你追我赶,日夜兼程,鱼水同欢/在人间的江南四月,烟雨徜徉/微波荡漾,款款前行”。荡漾着欢快的、理想的,同时又是清澈、纯净的诗歌想象,这里养育了如此多的文化名人和诗人,而借用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为题不过是一次恰当的复写。像《岳阳楼记》中的“人生如梦,秋日胜春朝/把酒临风,三分癫狂七分醉”;

 “先天下之乐,无天下之忧”,化用名句只为展现自己的生活状态和对生活的理解。展现中,慕白沟通了两种语境同时也是两种叙述方式之间的对话,他也由此成为一个思乡者、行走者与融合古典情思的当代抒情诗人。

     总之,通过诗集《行走》,我们看到一个悠然前行的行者,一个永远在路上的诗人,一个不断探索的思想者。一直在路上的慕白,不断通过诗行贴近生命的“本源”。“路漫漫其修远兮”,慕白一如他自己所说,会用坚实的脚步丈量自己的内心,丈量世界,而随着时间的延伸,他一定会写出更多路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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